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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大明
二郎山君 著
来源:changdu 主角: 朱慈烺,德王 时间:2026-08-11 04:00:55
小说介绍
《长夜大明》是网络作者“二郎山君”创作的现代言情,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朱慈烺德王,详情概述:
第1章
**十六年三月,通州城里的雪还没化净。
街面上的泥叫人马踩了半个多月,踩成一层又滑又烂的黄浆,靴子踩下去拔不出来,走一步带起半腿泥点子。城门口的兵缩在门洞里烤火,枪杆子靠在墙上,枪头上锈得跟长了黄毛似的,谁也不去碰。进城出城的百姓低着头,贴着墙根走,没人敢多看当兵的一眼。去年清兵破了济南,杀了德王,一路烧到临清,运河上漂的尸首把船都堵住了,这事儿通州人心里都有数,谁也不想到刀刃跟前去。
太子朱慈烺坐在通州行辕的二堂里,手里捏着一份塘报,指节捏得发白。
塘报是周延儒今早递上来的,写得冠冕堂皇——"昨日于武清卫一带与虏接战,斩获首级八十七颗,夺马一百二十匹,虏势已挫,不日即可大捷"。字是好字,馆阁体写得端端正正,墨也研得浓。朱慈烺看了三遍,把塘报轻轻搁在桌上,没说话。
窗外传来锣鼓点和旦角的唱腔,咿咿呀呀的,是《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周延儒的大帐就在行辕隔壁,从二月里奉旨督师到了通州,四十天了,十几万大军屯在城里城外,他老人家每天在帐中饮酒看戏,跟幕僚们作诗唱和。塘报倒是一天一递,张张都是"斩获无算""大捷可期",递到京里去,父皇看了怕是还以为前线形势一片大好。
伺候太子的小太监王春端了一碗热茶进来,怯生生搁在桌角上:"殿下,该用午膳了。"
朱慈烺"嗯"了一声,没动茶碗。
他今年十六岁,穿一件青布棉袍,腰间系着素银带,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只是眉头皱得紧。**十三年那场大病之后,他性子就沉了,不再跟着东宫讲官们死抠朱子注疏,讲官们讲"存天理灭人欲",他听了不吭声,回头自己找来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宋应星的《天工开物》,还有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一本一本地啃。有时候看到半夜,蜡烛烧到手指头才觉出疼来。父皇说他不务正业,他也不辩,该读的书还是读,只是读的书换了。张嫣——天启皇后、他的皇伯母——有一次到东宫来,看见他桌上摆着一堆农书兵书,翻了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你父皇年轻时候也爱看这些"。朱慈烺那时候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也不想去琢磨。
午膳送上来,很简单,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馒头,一盘炒鸡蛋。粥是陈小米熬的,米粒碎小,熬得稠,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拿筷子一搅,粥皮就散了,露出底下热腾腾的粥来。朱慈烺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凉了,硬邦邦的,嚼起来有点发黏,他就着咸菜慢慢吃着,眼睛还盯着桌上那份塘报。
八十七颗首级。
他昨儿个派赵安出城去探了一趟。赵安是锦衣卫的亲兵,三十出头,功夫好,人沉稳,话不多,是他出宫前父皇亲自从锦衣卫里挑了拨到东宫的。赵安天不亮出的城,晌午才回来,一身泥浆,脸色铁青,进了门单膝跪下,只说了四个字:"全是假的。"
武清卫方向根本没打过仗,连清兵的影子都没见着。赵安骑着马往南走了三十里,到张家*一带,看见清兵的游骑就在官道上大摇大摆地跑,离通州城不到二十里。三个村子烧了,烟柱子老远都能看见,城里的十几万大军关着城门,连一队斥候都没放出去。
朱慈烺把馒头放下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也凉了,喝在胃里凉飕飕的,小米粥的涩味在舌根上泛开来。他慢慢把碗放下,拿布擦了擦嘴。
他想起出宫前父皇在乾清宫跟他说的话。"你是储君,不可轻出,就在通州城里待着,看看周延儒怎么打仗,学学军务,不许逞血气之勇。"父皇说这话的时候,眼窝深陷,眼白上全是血丝,**十六年了,才三十三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龙袍袖口磨起了毛边,袖子里面的绸子抽了丝,还打着补丁。乾清宫烛台上的蜡烛烧剩了半截,蜡油凝在铜台上,没人擦。大明朝的银子都送到辽东去了,宫里能省的都省了,连御膳房的菜都从十二道减到了六道。
他当时叩头领旨,心想总算能出来看看仗怎么打,总比在宫里听那些文官满嘴"天子守国门"强。结果到了通州四十天,看了四十天的戏,听了四十天的谎报。城外的清兵烧杀抢掠,城里的十几万大军连城门都不敢开,每天除了赌钱就是喝酒,军营里的骰子声比操练的号子声响得多。
"赵安呢?"朱慈烺问。
王春道:"在外头候着呢。"
"叫他进来。"
赵安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三十出头的汉子,中等身量,一张脸被风吹得粗糙发红,穿一件半旧的棉甲,腰间挎着腰刀,靴筒上还沾着没蹭掉的黄泥。他进了门单膝点地:"殿下。"
"起来。"朱慈烺把另一碟没动的馒头推过去,"先垫垫肚子,我问你话。"
赵安也不客气,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嚼着等问话。
"张家*那边,你都看见什么了?仔细说。"
赵安咽下馒头,低声道:"回殿下,张家*南边三个村子全烧了。属下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房梁还在冒烟,黑色的,风一吹一股焦糊味,混着死牲口的臭味,闻着直犯恶心。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人,男的,光着身子,身上的刀伤不下十几处,冻得梆硬的。属下数了一下,光一个村子就看见二十多具尸首,还有的让野狗拖走了,拖得雪地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数不清到底多少。"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凉茶,茶涩得他皱了下眉头,接着说:"活着的都蹲在墙根底下,有气无力的。有个老**坐在废墟里头,怀里抱着个死孩子,也不哭,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的。属下问了几句,她说清兵昨天后半夜来的,进了村先杀男人,再抢女人和粮食,走的时候把水井都填了。她问属下——城里的大兵什么时候来救他们。"
朱慈烺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敲得很慢。指节敲在硬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城上的兵呢?"
赵安的脸黑了下来:"城上的兵在赌钱。属下从南门出城的时候,亲眼看见门洞里头五个兵围着掷骰子,百总也在里头,旁边还摆着酒壶,地上丢着花生壳子和啃剩的骨头。城墙上一个瞭望的都没有,虏骑离城不到二十里了,他们跟没事人一样。属下出城的时候,守门的兵还问属下是干什么的,属下说是走亲戚的,塞了十个大钱就放行了。二十里外就是**,这城门连盘查都不盘查。"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窗前。窗户是纸糊的,风一吹呼呼地响,窗纸被吹得往里鼓,像是随时要破。透过窗纸能看见行辕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树枝上还挂着没化尽的残雪,风一吹,雪簌簌往下掉。隔壁大帐里的锣鼓点又响起来了,旦角在唱"良辰美景奈何天",唱得千回百转,一个字拖得老长,尾音袅袅的,像是给谁唱催眠曲。
他站在窗前,听了片刻,指尖攥得发白。他想起小时候在东宫读书,讲官给他讲《孟子》,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背得滚瓜烂熟,讲官夸他聪慧,父皇知道了也高兴,赏了他一柄玉如意。那时候他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圣贤的大道理,背了就背了,跟背"学而时习之"没什么两样。
现在他懂了。史书上那些字,塘报上那些数,落到实处就是一个个活人,被烧死,被砍死,被野狗拖走。而护着他们的十几万大军,正在城里看戏、赌钱、喝酒。
"赵安。"朱慈烺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很稳,"给我找一身老百姓的衣服来,旧一点的,不要绸缎。再找顶**,能遮住脸的。"
赵安一愣,手里的半个馒头停在嘴边:"殿下要去哪儿?"
"出城看看。"朱慈烺道,"光听塘报不行,光听你说也不行,我得亲眼去看一看。清兵到底在干什么,烧了多少村子,****人,守军的兵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赵安急了,馒头也不吃了:"殿下!城外都是虏骑,万一碰上了——"
"我不去找清兵。"朱慈烺打断他,"就去被烧的村子里看看,看完就回来,不往远处走。你跟我去,再带两个身手好的侍卫,都换便装,别让人认出来。带刀,不带**,轻装快马,去去就回。"
赵安还想劝,抬头看见太子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他跟着太子这些年,知道这位爷看着年轻,性子却定得很,打定了主意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上回太子要出宫来通州,****拦着都不管用,最后还是**帝点了头才出来的。赵安心里叹了口气,应了声"是",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三口两口塞进嘴里,转身出去安排。
屋里安静下来,隔壁大帐里的戏也歇了,大概是这一折唱完了,有人在大声说笑,隔着院墙传过来,笑声里带着酒意,还有人在猜拳行令,吆五喝六的。朱慈烺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塘报又看了一眼,"斩获首级八十七颗",八个字,墨色乌黑,写得端端正正。他把塘报叠好,压在茶碗底下。
午膳还没吃完,馒头剩了一个,粥也剩了半碗,炒鸡蛋凉了,面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薄油。王春进来收拾碗筷,看见太子站在桌前发呆,手里摆弄着一支竹笔,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不吃了?"
"不吃了。"朱慈烺把竹笔收回袖袋里,"馒头包起来,我带着路上吃。"
王春愣了一下:"殿下要出门?"
"出去转转,申时前回来。"朱慈烺道,"我不在的时候,不管谁问,就说我染了风寒,在屋里歇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王春应了,手脚麻利地把馒头用布包好,递给太子。朱慈烺接过来揣在怀里,又从袖袋里摸出那支竹笔看了看。笔杆是竹子削的,已经磨得发亮了,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东宫",是他十二岁那年自己拿小刀刻的,刻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但他一直带着,看书的时候拿它批注,写完了就揣在袖袋里。竹笔被袖袋里的体温焐得温热,摸上去有一种被手汗浸透的**感。
他把竹笔放回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二堂。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半旧的**,写的是"天下兴亡"四个字,落款是一个前朝的文官,墨色已经发灰了,边角被虫蛀了两个**。桌子上的茶碗底下压着那份塘报,粥碗里的剩粥已经凉透了,粥面上结了一层皮,皱巴巴的。
他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四十天,每天看塘报,听戏文,吃凉馒头,看着窗外的老槐树从光秃秃的枝丫冒出第一茬鹅黄的嫩芽。四十天,他只做了一件事——等。等周延儒出兵,等**发话,等父皇改变主意。等来等去,等到的是八十七颗假首级和满纸的"大捷可期"。
不等了。
朱慈烺推门出去。院子里风很大,吹得老槐树上的残雪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肩头,凉丝丝的,化成水渍洇进棉袍里。赵安已经换好了便装,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袄,腰间别着短刀,牵着四匹马在后门等着。另外两个侍卫也扮成了家丁模样,都是东宫的老人,手脚利索,腰间暗藏着短刀。马是从行辕马厩里挑的四匹老马,毛色不显眼,跑起来却稳当。
朱慈烺翻身上马,马镫冰得刺骨,他咬了咬牙,把脚踩实了。回头看了一眼行辕的方向,隔着院墙还能听见隔壁大帐里有人在高声说话,有人在笑,笑声畅快得很,像是刚听完了一折好戏。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马蹄踏着泥泞的街道,往西门方向去了。
风刮过通州城的街巷,带着雪水的寒气,还裹着一股隐隐约约的焦糊味——那是南边烧过的村子飘过来的味道,烧了两天了还没散尽。城门上的"明"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已经旧了,颜色褪得发白,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布,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飘着,不知道还能飘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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