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今天也想低调

第1章

头痛。
像是有人拿凿子在他天灵盖上开了个洞，硬生生往里灌了三斤铁水。楚渊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是：莫不是哪路宵小趁本尊渡劫时下了黑手？
第二个念头是：这洞府好生逼仄。
他躺着，头顶是灰扑扑的天花板，上面还有几个黑乎乎的圆形孔洞。四面墙壁贴着花花绿绿的纸张，上面画着些奇装异服的男女，手持奇怪的方形法器，笑得一脸诡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雾，混杂着劣质香水和某种……汗臭？
"喂，装死啊？"
一只脚踢在他肋骨上。力度不大，但对堂堂魔尊而言，被蝼蚁触碰已是奇耻大辱。
楚渊缓缓侧过头。
眼前站着三个男子。为首的那个一头黄毛，跟秋后的枯草似的，耳朵上钉了七八个铁环，嘴里叼着根白色细棍，顶端冒着火星。他身后两个跟班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壮得像铁塔，三人呈品字形将他围在中间。
这洞府里还有个奇怪的方形巨物嵌在墙上，黑乎乎的，正发出"动次打次"的轰鸣声，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楚渊，***别跟我装孙子。"黄毛蹲下来，烟头几乎戳到他鼻尖，"上周借的五万块，说好今天还。钱呢？"
楚渊看着他。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像一团被打乱的线团。楚渊，二十一岁，楚雄师范学院大三学生，父母双亡，靠助学贷款和打工维持生计。上周为了给妹妹交手术费，跟"放贷的强哥"借了五万，利息日息10%，今天到期，连本带利八万五。
他——或者说"他"——还不上。
所以被堵在这间KTV包厢里，挨了顿揍，脑袋撞在茶几角上，昏死过去。
然后楚渊就来了。
魔尊楚渊，统御九幽冥域三千年，麾下十万魔将，一怒而天地变色。被三十六天仙尊设伏**，陨落于无极渊。
再睁眼，成了这个欠了八万五的倒霉大学生。
楚渊慢慢坐起来。
黄毛以为他要服软，嗤笑一声，把烟按灭在茶几上："算你识相。转账还是现金？"
楚渊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打工留下的痕迹。这副皮囊不过二十出头，窄肩瘦腰，看着弱不禁风。他试着调动体内魔气，经脉空空荡荡，丹田内一丝灵力也无。这方天地灵气稀薄得令人发指，跟荒漠没什么两样。
但他还是魔尊。
魔尊的手段，从来不只靠蛮力。
"蝼蚁。"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三千年的威压，"你可知道，上一个敢用脚碰本尊的人，如今魂魄还在九幽之下哀嚎？"
黄毛愣了一下，跟两个跟班对视一眼。
"噗——"
竹竿笑出了声："强哥，这小子被打傻了？"
铁塔瓮声瓮气："演的，想赖账。"
黄毛脸色阴下来，一把揪住楚渊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楚渊，别跟老子玩这套。今天拿不出钱，我就把你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妹妹——"
话没说完。
楚渊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黄毛额前轻轻一划。
"摄魂。"
这是他最基础的控心术。在修仙界，这术法连刚入门的外门弟子都懒得学，因为它只能对毫无灵根的凡人起效，而且控制时间极短。但此刻，对付这三只蝼蚁，绰绰有余。
黄毛的眼神瞬间涣散，瞳孔放大，脸上的凶戾之气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他松开楚渊的衣领，退后一步，站得笔直。
楚渊靠回沙发里，揉了揉被揪出皱褶的领口："你，自抽耳光。"
黄毛抬手，啪地一声甩在自己脸上，力道之大，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竹竿和铁塔呆住了。
"强、强哥？"
"闭嘴。"楚渊扫了他们一眼，"你，把钱还回来。连本带利，他借了你五万，日息一成，今天是第七天——"
他顿了顿，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串数字："八万五千。一分不少，转回他的账上。"
黄毛机械地掏出手机，指纹解锁，打开一个蓝**标，操作了几下。下一秒，楚渊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这是"他"的手机，一块黑色长方形薄片——屏幕亮着，显示一条短信：
"XX银行您尾号8876的储蓄卡账户于今日14:23转入***85,000.00元，余额85,032.40元。"
楚渊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微微挑眉。
有点意思。
这方世界的"灵石"，似乎是以这种虚幻数字的形式存在的。他方才不过是随手施了个摄魂诀，没想到竟能让这蝼蚁心甘情愿把"钱"吐回来。三千年来，他见过用金银做货币的，见过用灵石做货币的，甚至见过以魂魄为**的。用一串数字当钱？
倒是头一回见。
"你们两个，"楚渊指了指竹竿和铁塔，"扶着他，滚。"
那两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拖着还沉浸在摄魂状态中的黄毛逃出了包厢。门被摔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包厢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墙上那个方形巨物还在"动次打次"。
楚渊皱起眉头，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它侧面。
"啪——"
巨物从墙上脱落，砸在地上，电线扯断了，终于安静了。
他这才觉得耳根清净了些。
环顾四周——这包厢不大，十来步见方，正中一张低矮的方形木桌，桌面上散落着几个空瓶子，里面残留的液体散发出甜腻的酒精味。沙发是人造皮革的，有两处开了线，露出里面黄白色的填充棉。墙角立着一根金属杆子，顶端有个圆球，折射着迷离的光。
这就是"他"生活了二十一年的世界。
楚渊在沙发上重新坐下，闭上眼，开始梳理脑海里那团乱麻般的记忆。
原主叫楚渊，二十一岁，楚雄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三。父母在五年前一场车祸中双双离世，留下了他和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妹妹——楚瑶。瑶瑶今年十一岁，先天性心脏病，这些年反复住院、手术，几乎掏空了那个本就贫寒的家。
原主白天上课，晚上在便利店打工，周末还去送外卖。就是这样拼命，依然填不满妹妹医疗费的无底洞。上周医院通知，瑶瑶的心脏瓣膜出现了新的问题，需要做二次修复手术，费用十二万。
原主没有十二万。
所以他找了"放贷的强哥"，借了五万，想先凑一部分。利息高得离谱，但他没办法。结果钱还没捂热，学校的辅导员打电话催学费。他先补交了大三的学费，剩下的拿去交了医院的前期检查费。
七天后，强哥找上门。
八万五，他一分拿不出来。
于是被堵在KTV里，打了一顿，头撞在茶几角上，死了。
楚渊睁开眼。
他占用了这副皮囊，也继承了这些记忆。老实说，原主的遭遇在修仙界根本不值一提。比这凄惨万倍的亡魂他在九幽之下见过不计其数。但此刻，胸口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大概是这副身体残留的情绪。
妹妹。瑶瑶。
楚渊站起来，掸了掸T恤上的灰尘。这件白色T恤领口已经洗得发黄，胸前印着一行模糊的字，写着"楚雄师范学院XX届迎新志愿者"。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运动鞋是几十块的地摊货，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
魔尊楚渊。
穿成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抽了抽。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他活了三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凡人躯壳、灵气荒漠、欠债还钱，不过是新的试炼罢了。
楚渊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后隐约传来鬼哭狼嚎般的歌声。楚渊强忍着施法把整层楼都静音的冲动，凭着记忆往出口走。
路过一间半掩着门的包厢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喊："强哥，楚渊那小子跑了！"
哦。黄毛醒过来了。
楚渊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他没跑。魔尊行事，从不落荒而逃。只是他暂时不想跟那些蝼蚁纠缠——他还没完全弄清楚这方世界的规则，贸然动手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出了KTV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楚渊眯起眼。
这是傍晚六点的楚雄市，八月底，暑气未消。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银杏树，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绿色的穹顶。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菜篮的老人，有挽着手臂的情侣。柏油马路上的车流川流不息，那些金属外壳的"铁盒子"跑得飞快，排气口喷出的热气裹着汽油味，熏得他皱了皱鼻子。
头顶的夕阳挂在两栋高楼之间，橘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将整条街染成暖色。
楚渊站了一会儿。
他活了三千多年，见过无数世界的变迁。但眼前这一切，还是让他觉得新奇。这方天地的凡人，没有修为，不通灵力，却造出了能日行千里的"铁盒子"，能让声音跨越山河的"方形法器"，能把凡人之躯送上九天的"铁鸟"。
这些，在修仙界叫"机关术"。但修仙界的机关术再精妙，也是以灵石为驱动，需要灵力操控。而这个世界的"机关"，似乎只靠一种叫"电"的东西运转。
楚渊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他刚刚把它揣进来的时候，无意中按了某个地方，屏幕又亮了起来。上面除了刚才的银行短信，还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微信、**、短信，密密麻麻，大多是催债的、追问的、还有几个署名"辅导员"的。
他没细看，把手机又塞回口袋。
当务之急，是找点吃的。
魔尊可以不食五谷，但这副凡人的身体——胃里空空如也，饥饿感一阵阵上涌。楚渊抬眼望去，街对面有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红底白字的"24小时"，旁边还有一个大大的"7"字。
他穿过马路，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门上方挂着一个铃铛，叮当响了一声。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红色制服的店员，正低头看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欢迎光临。"
楚渊没理他，沿着货架慢慢走。
这地方不大，但东西琳琅满目。一排排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纸盒、塑料瓶、袋子，上面印着各种他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他伸手拿起一包东西——上面画着一只咧嘴笑的**猫，写着"辣条"。拆开，里面是一根根暗红色的条状物，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油味。
楚渊犹豫了一下，塞进嘴里。
辣、甜、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工业味"。不怎么样。但他饿了，于是又拿了两包。
走到收银台旁边的冷柜前，他看见里面摆着一排排透明瓶子，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有个瓶子是深褐色的，上面写着"可乐"。他想起来，原主的记忆里，这东西好像很受欢迎。
楚渊拉开冷柜门，拿出一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头上炸开，甜、凉、刺挠。
他低头看了看瓶子。
这玩意儿，在修仙界大概能当低阶丹药卖。不过味道还行。
楚渊拿着三包辣条、一瓶可乐，走到收银台前。
"一共——"店员终于抬起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黑框眼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二十二块。"
楚渊从口袋里摸出钱包。黑色的人造皮革，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纸钞和几枚硬币。他数了数——一张十块，两张五块，一张一块，还有几个一毛五毛的钢镚，总共二十一。
差一块。
"现金啊？"店员看了一眼，有点不耐烦，"找不开，扫码吧。"
楚渊皱眉："扫码？"
"对，扫这个。"店员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黑色小方块，方块上贴着一张纸，印着密密麻麻的黑白格子，"支付宝或者微信都行。"
楚渊看着那个黑白格子。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玩意儿叫"二维码"，用手机扫一下就能付钱。但他刚接手这副身体，对手机的操作还不太熟练。方才翻出钱包已经费了他好大劲，因为原主的手机锁屏密码，他在记忆里翻了半天才找到。
"不会用。"他简短地说。
店员翻了个白眼："那你去隔壁银行取现金呗，或者把东西放回去，去对面小卖部买，他那便宜。"
楚渊看着他。
这个凡人，语气里的轻慢、不耐烦，跟他脚下匍匐的那些蝼蚁没有区别。若在九幽，这样的人连给他端洗脚水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里是"现代"。
楚渊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再次掐出摄魂诀。
"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店员身后的架子上。那上面摆着一排白色方形的小盒子，盒子上印着"芙蓉王"。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一种"烟"，是这个世界很多男人喜欢的东西。而楚渊在KTV醒来时，黄毛叼在嘴里的，就是这个。
他又看向店员。摄魂诀已经蓄势待发，指尖隐隐有暗光流动。只要他轻轻一划——
"嘀——"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
楚渊的指尖顿了顿。他低头，看见店员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机举了起来，屏幕对准了他的脸。那屏幕上有个绿色的圆框，圆框正中央——是他的脸。
"微信支付收款，二十二元整。"
店员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显示支付成功。
楚渊愣住了。
他根本没来得及施术。这个凡人，举着那个"方形法器"，对准他的脸扫了一下，然后——钱就付了？
用他的脸？
店员把手机放下，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行了，东西拿走吧，账从你花呗里扣的，下个月记得还。"
楚渊面无表情地拿起辣条和可乐，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夕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路灯亮起来，街边的店铺招牌次第发光，红的绿的蓝的，把这个黄昏映得五彩斑斓。楚渊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可乐又灌了一口。
他活了三千三百年。
从筑基到元婴，从元婴到大乘，从大乘到渡劫，再到踏入魔道、统御九幽。他见过天地翻覆、星河倒转，见过万年玄冰冻裂、九幽冥火熄灭。
他从未见过，一个凡人敢拿法器照他的脸。
而那个"法器"，还从他"账"上扣了二十二块钱。
楚渊攥紧可乐瓶，塑料瓶身发出咔嚓的声响。
忽然，口袋里传来一阵震动。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的短信弹出来：
"支付宝您已成功开通花呗服务，当前可用额度5000元。本月已消费22元，还款日2026年8月27日，请您按时还款，逾期将影响您的信用分。"
楚渊盯着"花呗"两个字。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借钱"。跟那个"放贷的强哥"一样，都是借钱。只不过这个"花呗"，利息更低、催收更文明、而且——不需要抵押物。
他正琢磨着，手机又是一震。
这次不是短信，而是一个绿色的应用图标弹出一条**通知。楚渊点进去——原主的肌肉记忆让他划开了屏幕——是一个叫"微信"的东西。
有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莲花，昵称叫"引路人"。验证消息写着：
"魔尊大人，欢迎来到现代。我是您的接引人。刚才那笔22元的消费，是从您用人脸抵押的贷款中扣除的。贷款总额一亿元，日息10%。本金和利息，请您在30日内还清。逾期未还，您的脸将被收回。"
楚渊盯着"一亿元"和"人脸抵押"这几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他缓缓抬起头。
街对面，一盏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衬衫、黑色一步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上面写着两个大字——
"催收。"
女人对上他的目光，微微弯起嘴角，朝他挥了挥手。
楚渊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捏扁了瓶子。
一亿元。
人脸抵押。
三十天。
他活了三千多年，头一回觉得——这事儿，比跟三十六天仙尊打架还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