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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道人望乡》是作者“夜郎不在”的精选作品之一,剧情围绕主人公吴云云哥的经历展开,完结内容主要讲述的是:吴云是个半道士。终南山里跟那老道练了几年,师父赶他下山,在西安城中村靠网上接单维生替人驱邪、收惊、画符,管饭就行。有天他在古董黑市摸到一块青铜残片,没来得及细看,人就被抽进了漩涡里。再睁眼,1939年9月,波兰。轰炸机从头顶过去,地面像被巨人反复砸碎。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先发现这个世界不对劲该活的死了,该死的活着。战争把整个欧洲的气运搅反了,也把那些不该醒的东西从地底下摇了出来。西方的驱魔手段对它们不管用,只有他手里的符纸和剑指能让它们停住。他只想回家。但他在这片大陆上一待就是将近多年。吴云回到西安那天,一睁眼,发现桌上的泡面还没凉。...
第4章
我在松林里跑了大概两里地。左腿实在撑不住了。旧伤在膝盖往下三指宽的地方,两年前在终南山上摔的,追野兔踩空了,胫骨磕在石头上裂了条缝。夹板拆早了,骨头长歪了半毫。走路走久了就酸,跑快了疼得更厉害,像有人拿螺丝刀在膝盖缝里拧。
我靠在一棵松树上喘气,慢慢滑坐下来。远处爆炸声还在继续,比刚才远了一点。轰炸机往南去了,但松林外面那条土路上还有动静。脚步声、喊叫声、钢盔碰撞声、偶尔几声尖锐的哨子。步兵正在沿着公路推进,速度很快。
我把呼吸压到最轻,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况。道袍还在,帆布包还在,桃木剑、符纸、朱砂墨盒、辰砂粉末、探灵香都没丢。我靠着树干,抬头看着松树顶上那几枝被炮火烤焦的松针,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中学历史课上学过波兰战役,课本上只有两段话,连插图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在波兰的哪个位置,不知道松林外面是哪个方向。就算知道也没有用,我不会说波兰语,也不会说德语。英语水平仅限于Hello、Thank you和How much,最后那句是买肉夹馍的时候跟楼上的老外邻居学的。我没想到自己会在欧洲战场用上它。
松林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把自己缩成一团,贴着树干。鼠啮诀不由自主地掐了起来,右手拇指掐住中指指根,食指微曲。指尖一扣,周围的阴气流动立刻比刚才更清楚了。许多生人的气息在往西移动,德军步兵正在沿着公路推进。远处有另一股气息在往相反的方向涌,波兰军队的后撤,或者是逃难的平民。这些感知还不够精细,但至少我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跑。
我深吸一口气,从松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猫着腰开始往南边移动。
松林南边的树更密,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塌塌的。我一边走一边把鼠啮诀重新掐一遍,像探路棍一样往前试探。忽然我停住了,松林前方几十米处地势忽然往下沉,不是自然的坡地,是人工挖的。一道浅浅的沟壑蜿蜒着往松林更深处延伸,大概半人深,一米多宽,沟沿上还留着铁锹的痕迹。战壕。波兰军队挖的。我蹲下来摸了摸沟沿上的泥土,干裂的,已经挖了好几天了。这道战壕看起来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也许防守方还没等到进攻就撤退了。
我沿着战壕边缘走了大概一刻钟,忽然听见前方有动静。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不是穿军靴的士兵,脚步声太轻了,像是什么人光着脚在跑。我眯起眼,借着月光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从战壕那头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是个女孩。穿着一件已经分不清颜色的破布裙,裙摆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膝盖上全是泥和擦伤。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起皮,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她拼命往前跑,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再摔一跤,再爬起来。跑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她忽然被战壕边缘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倒,一头扎进战壕里。
我没有动。我蹲在树后面,看着她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战壕底部的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躺在战壕里喘了好一会儿,慢慢转过头,和我对上了眼神。月光下她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树后面,穿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灰布袍子,头发扎成短马尾。那张脸和她在波兰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白净,清秀,眼窝微微凹进去,鼻梁又高又直。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双肿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在这个炸得底朝天的松林里,我蹲在树后面没有朝她开枪,也没有撇下她跑掉,就这么等着她喘过气来。
她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她又换了一种语言,又换了一种。当她说出**种语言的时候,我终于从那连串陌生的音节里勉强辨认出了一两个词,是英语,夹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我把师父教的那种口音和她的口音撞在一起,拼了老命往外蹦词:“慢、慢点说。你是,谁?”
她愣了半秒,然后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艾拉·科瓦尔斯基。”
她说她原本和一大群逃难的人一起往南跑,在半路上被冲散了,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了这片松林。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声音发颤。我听了个大概,她的英语词汇量比我大得多,我能听懂大半,但回应还是费劲。
“别怕。我帮你。你叫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这回我记住了。“吴云。”我指着自己。
松林外面的枪声渐渐稀了。我把桃木剑从帆布包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闭上眼,鼠啮诀轻轻一扣。周围的气场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德军步兵已经越过了松林。松林暂时安全了,但这份安全不会持续太久。天亮以后装甲师的后勤车队很快就会沿着公路开过来。
艾拉坐在战壕沿上,低头看了看我膝盖上那把刻着星星的木剑,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我:“你是修士?神父?”
“不是。”我想了想,用英语补了一句,“道士。东方修士。”
这个词她没听过,歪着头想了一阵。后来她告诉我,她们那一带的人有另一种说法,叫“驱邪人”。修士在教堂里念经,驱邪人则在田野和树林里走来走去,用手势和咒语跟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打交道。她说她小时候就见过一个,那人穿的不是修士的袍子,是他本民族的旧式衣服,做完法事之后不收钱,只要了半袋土豆和一壶牛奶就走了。她看着我膝盖上的木剑和我在月光下掐手诀的样子,又看了看我的脸,心里想,跟那个人有点像。不是长得像,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安静,克制,不求回报。
夜深了,温度比刚才降了一大截。我把道袍脱下来递给艾拉,她摇了摇头说不用,我直接披在她肩上。两个人坐在战壕里,背靠着冰冷的泥土,谁都没有说话。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南边的火光映在云层上,把整片天空染成浑浊的灰红色。
我把桃木剑横在膝盖上,拿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剑身,指腹一个一个地摸过刻在剑身上的二十八星宿纹路。这些名字我念了无数遍,每一遍念出来都像是又回到终南山那些黄昏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去,但我知道在回去之前,这把剑就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艾拉裹着道袍缩在战壕角落里,借着月光偷偷看了我一眼。我在擦剑。她盯着我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看着战壕外面那片被炮火照亮的天。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要往哪走。”
我停下手里的软布,抬头看了看南边那片被火光映亮的云层。“南边。”
“波兰南边还是斯洛伐克南边。”
“哪个南边能活就往哪走。”
她沉默了几秒。“我也往南。”
我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左眼眶还肿着,膝盖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嘴唇干裂起皮。披着我那件灰布道袍,缩在战壕角落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问“你带不带我”。她只是说了一个方向,然后等着。
“那就一起。”我说。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道袍裹紧了一点,下巴埋进领口里,闭上了眼。我把桃木剑收回帆布包,背靠着战壕的土壁,也闭上了眼。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但已经比刚才更远了。天还没亮,我听着艾拉的呼吸声慢慢变沉,知道她睡着了。我把剑柄攥紧了一点,没有睡。我守着她,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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