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放弃前程,分手后解锁豪门身份完整
下小雪啦著现代言情《为爱放弃前程,分手后解锁豪门身份》是作者“下小雪啦”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白皓宸林清宴两位主角之间故事值得细细品读,主要讲述的是:蒋承骁吓得不轻,第一时间把人送进了苏黎世最好的私立医院,又马上给林家打了电话。林慕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处理集团年后的工作安排,听到“骨折”两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多问,直接让助理刘茂联系航线,当晚就跟父亲林岱、母亲周奚若一起飞了瑞士。林家对林知薇的宝贝程度,整个江城圈子里都知道...
来源:lfl 主角: 白皓宸林清宴 更新: 2026-08-01 18: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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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简介
很多网友对小说《为爱放弃前程,分手后解锁豪门身份》非常感兴趣,作者“下小雪啦”侧重讲述了主人公白皓宸林清宴身边发生的故事,概述为:我叫黎昕,大学时满心满眼都是白皓宸,为了他放弃前途大好的工作机会,一头扎进他身边,可这段失衡的感情终究没能走到最后。分开后我才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世,是本地顶级豪门的千金,从前轻视我的人纷纷主动靠拢。找上门的人里,除了前任白皓宸,还有他最好的朋友林清宴。很早之前的宴席上林清宴就留意过我,只是那时我和白皓宸还在一起。多年后一场婚礼我们再次遇见,彼时我已经恢复单身。后来白皓宸登门挽回,开门的却是林清宴,他轻声唤我出来相见,狠狠击碎了前任的念想。我放下过去的执念,选择和林清宴相伴,开启全新的人生。...
第10章
林知薇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我不要做他们家的孩子,我要做爸爸妈**女儿!我就是你们的女儿!”
她哭着,目光在林岱和周奚若之间来回扫视,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委屈,有一种孩子害怕被遗弃时才会有的绝望。
她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攥住了林岱的衣袖。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我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周奚若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抱紧了林知薇,声音都在发颤:“怎么会?爸爸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你永远是我们的女儿,永远都是,谁也改变不了。”
林岱站在一旁,喉头发紧。他想上前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不心疼。
他疼了二十五年的女儿在他面前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小孩,他怎么可能不心疼。
可他的脑海里同时浮现的,是林慕远发来的那张照片里,黎昕笑起来的样子。
从医院出来,苏黎世的冷风迎面扑来,周奚若裹紧了大衣,跟丈夫并肩走在医院外面的小路上。
司机开着车在后面跟着。
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
走了很久,周奚若才开口。
“知薇跟黎昕都不是小孩子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们马上就要二十五岁了,这怎么换回来?”
林岱停下脚步,看向妻子。
“你的意思是?”
周奚若转过身面对丈夫,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冻得有些发白,但目光里已经恢复了冷静和决断。
“刚才知薇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她说。
“她从小在我们家长大,这二十多年,哪一样不是我张罗的?她的衣食住行,她上什么学校,她学什么特长,全是我一手操持的。”
“二十多年了,你让我说放手就放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我舍不得她,我养了她这么多年,她就是我的孩子,不管血缘怎么说,这份感情是真的。”
林岱沉默了几秒。
“可是,黎昕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他说。
“我没说不认她,我们家的骨肉,我们当然要认回来。但是知薇……知薇也是我的女儿。”
林岱看着妻子,慢慢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个女儿,她都想要。
一个是血脉相连的亲骨肉,流落在外二十多年,亏欠太多。
一个是从小养在身边的掌上明珠,感情深厚,难以割舍。黎曼华杀青后连夜赶回了江城。她没想到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不是自己亲生的。更没想到的是,自家会跟江城首富扯上关系。第二天中午,林慕远去机场接到了从瑞士赶回来的父母。林岱和周奚若下飞机的时候都带着明显的倦色。林慕远看了一眼父母的状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黎女士把会面地点安排在东郊会所,时间定在今天下午三点。”林岱点了点头:“好。”周奚若抬起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这么赶?这都中午了。”“黎女士后续还有其他的工作安排,时间上确实比较紧。”林慕远解释道。“我这……什么都没准备……”林岱看出了妻子的情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关系,我们先过去看看……女儿。”周奚若偏过头,飞快地用指尖抹了一下眼角,她打起精神说:“慕远,我看过你发过来的资料了,黎昕她……很优秀。”“确实很优秀。”林岱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骄傲,“她是靠自己高考进的京大,当年的高考成绩是江城文科第三名,全凭她自己。”“是呀……”周奚若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轻声说,“她家里把她教得很好。”林岱握住了妻子的手,没有说话。谁都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复杂滋味,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东郊会所位于江城东郊的半山腰上,掩映在一片老槐树和香樟之间,是江城最私密的高端会所之一。这里是会员制,等闲人进不来,私密性极好。入口处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道古朴的石门和两盏铜灯,低调得近乎隐秘。黎曼华选这里,一是因为私密性好,不会有狗仔出没。二是因为这里是她多年的会员,包厢的****都签过保密协议,嘴很严。黎曼华、舒女士和黎昕先到了。包厢是一间中式风格的茶室,窗外能看到半山的竹林,很安静。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和几只青瓷杯,服务员上完茶就退出去了。黎曼华显然没有休息好,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精心打的底妆也没能完全遮住。发丝倒是一丝不苟地盘着,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黎昕。黎昕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自然地垂在肩上,素着一张脸,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一只细链手镯。那只手镯是黎曼华去年生日送给她的。黎曼华的心里忽然涌上了一阵酸涩。说实话,这些年黎曼华一直忙着自己的演艺事业,在片场的时间远多过在家的时间。黎昕是舒女士一手带大的,从小到大,接送上学是舒女士,开家长会是舒女士,生病发烧守在床边的也是舒女士。而这孩子偏偏又格外让人省心,成绩好,性格独立,一路从重点小学念到重点高中,高考又考上京大。除了毕业后的职业选择上母女出现过一次不大不小的分歧,别的地方黎曼华确实没在她身上多费过心。但她自问也算尽到了母亲的责任。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黎昕不是她的女儿。她的亲生女儿在林家,林家的女儿才是她的孩子。黎曼华虽然不混商圈,但林岱这个名字她太熟了。江城首富、金融大鳄,资产**地产、金融和科技,是这座城市金字塔尖的人物。她的亲生女儿如今是林家的千金,那她还愿意回来吗?黎曼华不敢想。一个影后的女儿和一个首富的千金,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差距,黎曼华心里清楚得很。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黎曼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门被轻轻推开,林家来的也是三个人,林岱、周奚若和林慕远。黎曼华飞快地扫了一眼,林知薇并没有来。她之前跟林慕远通电话的时候,听林慕远提过,林知薇滑雪时手腕受伤骨折了,好在不算严重。林岱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身形挺拔,几十年商场沉浮养出来的气场,不怒自威。周奚若走在他身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开衫,里面是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看上去温婉端庄。三个人走进包厢的瞬间,林岱和周奚若的目光几乎是同时落在了黎昕身上。纵使已经看过了照片,纵使已经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可跟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周奚若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站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嘴唇轻轻地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这孩子一看就是她的女儿。那张脸,那个轮廓,跟她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眉眼之间的神韵,还有微微抿着嘴唇时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周奚若。再仔细看,眉骨的线条和下颌的弧度又带着林家人的影子,跟慕远也有几分相像。周奚若的鼻子一酸,险些没忍住。舒女士看着这一幕,默默地移开了目光,心里也不好受。到底是血脉亲情,到底是骨肉至亲,那种天然的牵绊,不是后天的养育能替代的。林岱站在周奚若身边,看上去比妻子克制得多。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得体的微笑,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样,内心就越不平静。他率先开口,声音沉稳:“都先坐吧。”众人依次落座,茶杯碰着茶碟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黎昕默默地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她抬起眼,快速地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林家这对夫妻,也就是她的亲生父母,比网上搜到的那些照片看上去年轻不少。林岱身形挺拔,气度沉稳内敛,周奚若保养得宜,五官精致,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看到周奚若的那一刻,黎昕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明白了。其实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亲子鉴定。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心跳快得自己都能听见。林慕远看了一眼始终盯着黎昕的父母,又看了一下已经低下头的妹妹,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做一个介绍:“黎昕,这是……”话到嘴边,他忽然犹豫了。林岱没有让儿子为难。他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黎昕面前,“黎昕,我是**爸。”周奚若终于没忍住,用手捂住了嘴,泪水顺着指缝无声地滑落。她想伸手去拉黎昕,又怕吓到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最后只是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她知道,眼前这个跟她面容相似的女孩,就是她怀胎十月、在产房里疼了整整十多个小时生下来的女儿。可是她一天都没有给她喂过奶,没有抱过她,没有在她夜里哭闹的时候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没有牵着她的手送她进***,没有在台下看过她任何一次演出和比赛。这漫长的二十多年,错过的那些岁月,她不知道要怎么去弥补。林岱看着捂嘴哭泣的妻子,又看向眼前低着头的女儿。他的亲生女儿,此刻安静地坐着,睫毛微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细链手镯。他此刻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孩子,对不起。”黎昕抬起头。林岱看着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是爸爸做得不好,**妈生你那天,我***出差,没有在医院,没能好好看着你……”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怎么会出了这种岔子……”这句话与其说是在跟黎昕说,不如说是在问自己。如果那天他在医院,如果他亲眼看着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周奚若的哭声压得更低了,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林慕远站在母亲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面色沉凝。黎曼华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等林岱夫妻两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开口了。“我生黎昕……”她说了两个字,顿住了。这个称呼不对。“我生孩子的时候,已经跟她爸爸分开了,当时身边只有我妈妈跟一个阿姨在。”她看向林岱,目光坦荡。“林先生,林**,我当时虽然已经演了几部戏,但并不火,在娱乐圈里还是个新人,名气不大,钱也不多,我自认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她停了一下,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如果这件事不是意外,那问题应该出在你们那边。”黎曼华说的是事实,她当年只是一个刚出道的小演员,未婚先孕,处境尴尬,不可能有人专门去针对她的孩子。但林家不一样,江城首富,商业帝国,多少人盯着,多少利益纠葛。如果真有人蓄意调换了两个婴儿,动机大概率在林家这边。林岱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知道黎曼华说得对。“黎女士,你放心。”他的声音恢复了商场上惯有的沉稳和果断,“我们会尽快查清楚的,如果这事是人为的,不管牵扯到谁,我都不会放过。”黎曼华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而是直接切入了下一个问题。也是今天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可错误已经造成了。”她说,“二十多年过去了,不管当初的原因是什么,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了。”她看着林岱和周奚若。“你们是想把黎昕认回去吧?”周奚若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当然,她是我们的女儿……”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愣住了。她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他们要把黎昕接回林家,那么黎曼华是不是也想把知薇接回来?她下意识看向林岱,林岱也显然想到了这一层,夫妻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那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黎曼华看在眼里,神色未变。“她是叫知薇吧?”黎曼华问。她的声音在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这是她亲生女儿的名字。“没错。”林岱点头,“知薇她手腕受了伤,还在瑞士,所以没跟我们一块儿回来。”黎曼华:“你们告诉她了吗?”林岱点了点头:“知薇她……已经知道了。”黎曼华的目光很敏锐,她看了林岱一眼,又看了周奚若一眼,从他们的神情中大概明白了几分。“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商量一下,后面怎么办?”黎曼华的语气冷静,“还有,这件事知薇是怎么想的?”林岱和周奚若同时陷入了沉默。知薇的态度再明确不过,她不接受,她不愿意离开林家,她甚至不愿意做亲子鉴定。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坐在黎曼华一侧的舒女士,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她是黎曼华的母亲,也是一手把黎昕带大的人。从黎昕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从第一次发烧她整夜守在床边,到后来一次次接送上下学,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这个孩子早已融进了她的骨血里。可从知道黎昕是林家骨肉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楚,自己家留不住这个孩子了。林家的门第摆在那里,那是另一个世界,他们怎么会让自己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至于自己的亲外孙女知薇,舒女士虽然没有见过她,但自从知道以后,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毕竟是曼华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血脉相连,怎么可能不想认回来?可如果知薇不愿意呢?舒女士摩挲着自己的手背,无声地想。她们不能强求,两家的差距是实打实的,林家能给知薇的,无论是物质条件还是社会资源,都不是她们能比的。黎曼华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自己下了结论。“知薇她想继续留在林家?”周奚若的眼神闪了一下,声音有些艰涩:“知薇她……”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微微一变,是林知薇的电话。她担心是不是医院那边出了什么状况,犹豫了一秒,看了林岱一眼,还是接了起来。“喂。”电话那头传来林知薇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软软糯糯的:“妈妈,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周奚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那声音透过手机听筒,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可闻。知薇从小就是这样,一撒起娇来声音就变得软绵绵的,可此刻,这个声音让周奚若浑身不自在。因为她的亲生女儿就坐在旁边。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黎昕,黎昕也刚好在这一刻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黎昕的眼睛很像她,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周奚若读不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电话那头的林知薇。“承骁不是在陪你吗?”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可我想爸爸妈妈嘛。”林知薇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依赖,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撒娇,又像是一个害怕失去什么的人在抓紧最后的绳索。黎昕垂着眼睛,手指停在手镯上,一动不动。黎曼华的目光从手机移到了黎昕脸上,又移回来,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扶手。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换了一个人,低沉了几分,礼貌又稳重:“阿姨,我是蒋承骁。”周奚若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好,承骁,知薇她还好吧?”蒋承骁的声音有些犹豫:“本来今天可以出院的,但是知薇突然发烧了,医生说可能是伤口有点轻微感染,已经在处理了,问题应该不大,但还是要留院观察。”“什么?”周奚若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怎么会突然发烧?”林岱也转过身来,眉头皱了起来。电话那头又传来林知薇的声音,抢过了手机:“我没事,妈妈,我就是好想你跟爸爸……”说着说着,语气里已经带了哭腔。周奚若的心像被攥紧了一样疼。她下意识地想说“妈妈马上飞回去陪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伸手接过了周奚若手里的手机。“知薇。”他的声音沉稳,“我跟**妈现在在跟黎女士谈事情,你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吗?”这是一个试探。他想知道知薇的态度有没有发生变化,如果她愿意跟黎曼华说几句话,哪怕只是一句“你好”,都是一个好的开始。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没有。”林知薇的声音变得很小,刚才的撒娇和哭腔都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倔强的平淡,“爸爸妈妈,你们先忙吧。”林岱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对面的黎曼华。黎曼华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好的。”林岱对着电话说,“你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嗯,我知道了。”林知薇的声音闷闷的,停了一下,又说,“爸爸妈妈,我爱你们,拜拜。”电话挂断了。包厢里的沉默比刚才更重了。周奚若看向黎曼华:“知薇她本来今天出院的,突然发烧了……”黎曼华放下茶杯,皱了皱眉:“严重吗?”“应该不严重。”周奚若说,“我等会儿联系医生问问具体情况。”刚才林知薇在电话那头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她的撒娇、她的依赖、她对“爸爸妈妈”的反复呼唤,以及林岱问她要不要跟黎曼华说话时,她那句干脆的“没有”。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她不想认黎曼华。她不想离开林家。周奚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开口解释说:“知薇被我们惯得有点娇气,她从小就是家里最小的,我跟她爸爸都比较宠她……”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些话苍白无力,便停了下来。黎曼华没有接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她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做演员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在最情绪化的时刻保持清醒。“她已经二十多岁了。”黎曼华语气平缓,“有自己的主观意志,我尊重她的选择。”“只是……”黎曼华的语气微微转折,“我还是想去见见她。”她看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一方面,我想做一下亲子鉴定,我这边也需要一个确凿的结果,这样我比较安心。”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另一方面……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怀了她十个月,不管她认不认我,我都想亲眼看看她。”这句话说得很克制。“我理解。”林岱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我来安排。”黎曼华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黎昕。黎昕一直沉默着。黎曼华深吸了一口气。“黎昕,你怎么想的?”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问黎昕的想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黎昕慢慢抬起头。“如果她继续留在林家的话,那就维持现状吧,我也留在原来的家里。”周奚若直到回到家里,还是不可置信。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跌坐在沙发上。“我的亲生女儿,”周奚若转过头看着丈夫,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居然不认我。”她此刻的表情不是愤怒,是茫然。林岱也是一脸意外。说实话,在去东郊会所之前,他设想过很多种场景。他想过黎昕可能会哭,可能会沉默,可能会问很多问题,可能会需要时间考虑,但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她会拒绝。他是林岱。江城首富,林氏集团的掌门人,手里握着几百亿的资产。可今天,他的亲生女儿拒绝了他。他头一次觉得,他这个首富的名头一点用都没有。“你说,”周奚若攥着手里的纸巾,声音有些发涩,“黎昕她……她是不是舍不得她的养母?”林岱想了想,摇了摇头。“黎曼华的资料都是公开**的,她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在剧组,连过年都是在片场过的。这么多年真正陪在黎昕身边的人是舒女士,不是黎曼华。要说母女之间的感情,当然有,但还没到让黎昕为了她而放弃认亲的程度。”他停顿了一下。“而且,黎昕刚才说的原话是,‘如果她留在林家的话,我想留在原来的家里’。”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看向妻子。“她说的是‘如果她留在林家’,她的意思是,要么各回各家,要么维持现状。”周奚若怔了一下。她听懂了。黎昕不是不愿意认他们,黎昕是不愿意在林知薇还占着“林家女儿”这个位置的情况下,回到林家。“知薇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周奚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黎昕的态度也很明确。”林岱接话。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这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林慕远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抱着一个纸箱。他比父母晚到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被舒女士叫住了。林岱抬起头,看到儿子怀里的纸箱,问:“这是什么?”林慕远把纸箱轻轻放在茶几上:“舒女士给我的,是黎昕的相册。”周奚若猛地抬起头。林慕远打开纸箱,从里面取出三本相册。相册不是什么昂贵的款式,封面是普通的布艺面料,分别是粉色、浅蓝和米白,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被翻阅过很多次。三本相册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的。第一本是婴幼儿时期。周奚若伸出微微发抖的手,翻开了第一页。满月照,一个小小的婴儿裹在一条粉色的襁褓里,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小嘴微微嘟着。周奚若的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照片上。她赶紧用手指把眼泪擦掉,继续翻。然后是百日照,小婴儿被放在一个铺着碎花布的小床上,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手里攥着一个拨浪鼓,眼睛圆圆的,黑亮黑亮的,好奇地盯着镜头。再后面是周岁照,小女孩扶着一张矮凳,颤颤巍巍地站着,头上扎了一个朝天的小揪揪。再往后翻,是一张看上去两三岁的照片,在公园里的草地上跑,穿着一条碎花小裙子。第二本相册是童年到少女时期。***的集体照,黎昕站在最后一排,个子在女孩里算高的,表情认真地看着镜头,旁边的小朋友都在笑,只有她一脸严肃。初中的运动会,黎昕穿着校服站在跑道上,手里举着一个接力棒,回头冲镜头笑。那个笑容很灿烂,右边的酒窝清晰可见。周奚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酒窝,跟她的一模一样。高中,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女站在教学楼前面,手里捧着一束花,看日期应该是毕业典礼那天。她长高了很多,身材纤细挺拔,五官也长开了,从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少女。第三本相册是大学到近年。京大校门前的留影,法学院的模拟法庭比赛。跟同学们的合照,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扔**。照片越来越少了,大概是因为长大以后就不太有人给她拍照了。最后一张照片是去年春节,黎昕跟舒女士在家里的客厅,背后是贴了春联的门。黎昕从后面抱着外婆,两个人都在笑。周奚若合上了相册。她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一滴一滴落在相册的布面封皮上。林岱站在旁边,一页一页都看完了。他想在大脑中勾勒出女儿的成长轨迹,从那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婴儿,到那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女,到那个在毕业典礼上扔**的年轻人,但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些画面之间都是一片空白。二十多年的空白,不是一本相册能填满的。周奚若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但坚定:“这是我的女儿,我得认回她。”她看着丈夫,眼神里有一种林岱很少见到的执拗。“你知道吗,刚才我们告别的时候,我想抱一抱她,就是伸出手,想搂她一下,她……”周奚若的声音哽了一下。“她躲开了,我心里……心里不是滋味。”林慕远站在旁边,看着父母的样子,等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她躲开,不是因为讨厌你们,是因为她不想给自己留希望。”周奚若和林岱同时看向他。林慕远在父母对面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们。“爸,妈,你们还不明白吗?”他的语气沉了下去。“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可是对林岱和周奚若来说,这不是什么鱼和熊掌的问题。这是两个女儿。一个养了二十五年,一个是亲生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他们选哪一个?“我没有让你们选。”林慕远好像看穿了父母的想法,继续说,“我是在说,不管你们怎么选,都有人会受伤。而你们需要想清楚的是,谁受的伤更大,而你们又更能承受哪一种后果。”他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知薇留在家里,你们又把黎昕接回来,她们共处一个屋檐下,会是什么样的局面?”周奚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林慕远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如果她们同时看中一样东西,你们给谁?一条项链、一个包、一辆车,这些都是小事,可以一人一份。但有些东西不能一人一份,你们的时间、你们的关注、你们吃饭时候先夹菜给谁……这些细节才是真正要命的。”“还有,黎昕刚回来,你们心里肯定会觉得亏欠她,想着补偿她,想着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这是人之常情。”“可知薇呢?她在这个家里被宠了二十五年,忽然多了一个人来分享她的父母,你们还对那个人格外好,她心里能平衡吗?”林岱的眉头皱了起来。“反过来也一样。”林慕远继续说,“知薇跟我们生活了这么多年,她了解你们的喜好、习惯、说话方式,她知道爸你早上要喝一杯黑咖啡,知道妈你睡前要听一段古典乐。你们之间有二十五年的默契。”“可黎昕呢?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看到你们跟知薇的默契,她心里能好受吗?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多余出来的人?”“她会不会觉得,你们虽然嘴上说认她,但心里真正当女儿的,还是知薇?”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壁炉里的火光在林岱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他的表情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到逐渐凝重,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思索。他听懂了儿子的意思。两个女儿不可能在同一个屋檐下和平共处。不是因为她们不好,而是因为这个局面本身就不公平,对谁都不公平。而且,林岱考虑得更远一些,除了感情上的问题,还有公司的问题。林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家族信托、遗产规划,如果多了一个亲生女儿,股份怎么分?周奚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决。“换回来吧。”她说。林岱看向她。“明天我们跟黎曼华一起去瑞士。”周奚若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跟知薇好好谈一谈,说不定她见了她的亲生母亲,会改变主意。”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很快被掩盖住的不舍。林慕远看着母亲的表情,没有说话。他了解林知薇的性格,骄傲、敏感、以自我为中心、习惯了被所有人围着转。指望她主动放弃,不太可能。但他没有拆穿母亲的希望。黎家这边,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黎曼华早早就休息了,她明天一早要跟林岱夫妻俩一起飞瑞士。临睡前,她拉上窗帘,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吃了一粒***,躺下了。黎昕的房间里,行李箱已经整理好了。她把最后一件叠好的外套放进去,拉上拉链,将箱子竖起来靠在墙边。轻轻的敲门声响了两下。舒女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白色的瓷杯冒着淡淡的热气。她走到黎昕身边,把杯子递过去。黎昕伸手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掌心被温热的瓷壁熨得暖暖的。“谢谢外婆。”舒女士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急着走。“你今天当着他们说的话,”她看着黎昕的眼睛,“是认真的吗?”黎昕放下牛奶杯,看着外婆,点了点头。舒女士叹了口气。“傻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又心疼又无奈,“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外婆也舍不得你,可是……”她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一句很难开口的话。“可是咱家能跟林家比吗?”黎昕没有接话。舒女士继续说:“你知不知道林岱是咱们江城的首富?林氏集团什么规模?那是几百亿的家业。”“你要是回了林家,那就是真正的千金小姐,这辈子什么都不用愁了。你现在一个人在京市打拼,每天加班到半夜,一个月挣的那点工资……”“外婆。”黎昕打断了她,“我知道。”她当然知道。远成集团是金安律所的大客户之一,她入职的第一天,带她的上级律师就指着客户名单上“远程集团”跟她说:“这是咱们所最大的金主之一。”“昕昕,你再想想……”“外婆。”黎昕认认真真地看着舒女士。“再过几天,我就二十五岁了。”她伸出手,握住了外婆的手。“不是五岁。”舒女士的嘴唇动了动。“我已经成年了,工作了,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了,我不需要监护人。”她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这一点我不否认,也不回避。如果他们来找我吃个饭、聊会儿天、逢年过节问候一下,我也不会拒绝。”她垂下眼睛,声音微微低了几分。“就跟……跟以前跟姜教授相处一样。”姜非,她名义上的亲生父亲,现在已经确认不是了,但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她一直以为他是。可即便以为他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淡得像白开水。一年见一两次面,吃顿饭,聊几句近况,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跟林岱和周奚若,也可以是这样。舒女士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阵。她心里难受。不是因为黎昕的选择本身,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把跟亲生父亲像客人一样相处这件事,说得那么平淡、那么自然,好像这就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她从来就没有体验过正常的父女关系是什么样的。舒女士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泛上来的酸意压下去,换了一个角度。“那怎么能一样?”她拉着黎昕的手,拍了拍。“你是已经工作了,我虽然懂得不多,但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明白。”她顿了一下,在脑子里搜索一个词。“你们做律师的,做到后面,是不是要当什么……合伙人的?”黎昕微微一怔。“我听别人说过,要当律所的合伙人,是需要什么客户资源的,那些东西我们没法给你,但是你亲生父母可以啊。”黎昕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哎呦,外婆,”她笑着打趣,“你连合伙人都知道啊。”舒女士瞪了她一眼:“你别跟我打岔,我跟你认真说话呢。”“我也是认真的,外婆。”黎昕的笑容收了起来,她看着外婆的眼睛,认真地说:“外婆,我不想去一个要跟别人争东西的地方。”舒女士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黎昕没告诉舒女士的是,她见过林知薇,她知道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她回了林家,等待她的不会是温馨的姐妹情深,而是无休无止的比较和较量。她不想过那种日子。她这二十五年虽然没有父亲,虽然母亲常年不在身边,虽然物质条件比不上豪门千金,但她活得自在。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黎昕站在小区门口的路旁,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举着手机,盯着网约车的接单页面。屏幕上的小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显示“正在为您寻找附近司机”。东郊离市区远,周围都是半山上的老别墅区,住户少,路也偏,平时就不好打车,更别说大清早了。黎曼华的司机一大早就出发了,送黎曼华去机场跟林岱夫妇会合,他们今天一起搭乘林家的私人飞机飞瑞士,去见林知薇。黎昕本来想让司机先送自己去机场再去接黎曼华,但时间对不上。所以她只能自己打车。手机终于震了一下,有司机接单了。黎昕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接单信息,一辆白色丰田卡罗拉,车牌号江A开头,预计五分钟到达。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两手交替搓了搓,指尖冻得有点发僵。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迈**从马路那头缓缓驶来。车子在她面前减速,最后停了下来。黎昕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位置,以为是小区的住户进出,她站的地方挡了路。但车子没有继续往前开,而是停在原地不动了。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黎昕!”黎昕这才抬眼看过去。白皓宸。她的前男友兼前老板。黎昕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白皓宸坐在后座,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看起来像是没怎么睡好,脸上带着那种她曾经很喜欢、后来无比厌烦的温柔笑容。“你怎么在这里?”这大过年的,他不在京市好好待着,跑江城来做什么?白皓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她旁边的行李箱,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一样:“你这是要去机场吧?我跟你顺路,我送你。”“不用了。”黎昕的语气很干脆,“我已经打车了。”白皓宸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比黎昕高了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场不自觉地就出来了。他伸手想帮她拿行李箱,黎昕侧身一步,避开了他的手。“你取消订单,不就好了吗?”白皓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黎昕看着他。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以前她就不太喜欢白皓宸这个习惯,他总觉得自己的安排是最好的,别人只要照做就行。以前她因为喜欢他,所以忍了。现在不喜欢了,就一秒都忍不了。“白皓宸,你一定要我说这么清楚吗?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想跟你有过多接触。”这句话说得够直白了。换一个有分寸的人,听到这里应该知道退让。但白皓宸显然不这么觉得。他没有接她的话,而是侧过身,往小区里面看了一眼。东郊别墅区的大门是铁艺的欧式风格,透过栅栏能看到里面的花园和别墅的屋顶。“所以,你换了房子?你之前不是住在外滩那边吗?”黎昕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外滩那边的房子是一个单身公寓,黎曼华几年前买下来送给她的。之前黎昕从京市辞职回江城找工作的那段时间,住在市区图方便,就住在那里。“你怎么知道我住那边?”白皓宸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了自然:“我……问的别人。”他含糊带过,不等黎昕追问,马上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还要赶飞机吗?时间来得及吗?要不我……”“这里不让长时间停车,”黎昕打断了他,“你赶紧走吧。”她甚至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因为她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远处驶来的一辆白色丰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车牌号,确认无误,推着行李箱走了过去。白皓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网约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黎昕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全程没有回头看一眼。白色丰田启动,从白皓宸的迈**旁边驶过。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汇入主路,消失在晨雾里。表情不太好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上了车,关上门。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让酒店安排人把我行李送到机场。”他说,语气有些烦躁,“给我订回京市的机票,最近的一班。”助理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白总,您不是昨晚才到江城吗?”“哪儿这么多废话?让你订就订。”助理识趣地闭了嘴:“好的,马上安排。”他是昨晚到的江城。大年初六,他本来应该在京市陪家人,但他实在待不住了。他试过很多办法,打电话、发微信、托朋友传话,旁敲侧击地打听黎昕的近况。全部石沉大海。黎昕把他拉黑得干干净净,电话、微信、邮箱,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渠道全部切断了。他不甘心。他总觉得黎昕是在赌气。昨晚他到了江城,先去了外滩黎昕的公寓,结果没人。白皓宸不死心,又找了金安律所的人,这才查到黎昕在东郊这边的地址,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了。结果,她还是不理他。飞机上,黎昕靠窗坐着,把随身背包里的项目资料拿出来,准备利用飞行时间把那个跨国**案的谈判要点再过一遍。资料刚铺开,一个穿着制服的空姐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下,弯腰,露出职业性的微笑。“黎小姐,**,有位先生为您**了升舱服务,商务舱有空位,您可以……”黎昕的手指在资料上停住了。她甚至没有抬头,就知道是谁。“不必了。”她的语气平淡,“我在这里坐着挺好的。”空姐显然受过专业训练,面对拒绝也不失礼貌:“那位先生说如果您不升舱的话,他可以……”“请等一下。”黎昕抬起头,打断了空姐的话。她想了想,看了看自己邻座的女士,黎昕看着空姐,语气认真:“请转告那位先生,不要擅自调换座位过来,我跟他有私人恩怨。”空姐的职业笑容僵了一瞬。她显然没有想到是这种情况。“好……好的。”空姐连忙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转达的。”她快步走了。旁边邻座的短发女士从杂志上方投来一个好奇的目光。黎昕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冲她微微笑了一下,表示“没什么大事”,然后重新低头看资料。她叹了口气。白皓宸难道不知道,最好的前任,就应该如同dead一样吗?从彼此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各自安好,互不相欠。这有那么难吗?她把白皓宸的事情从脑子里赶出去,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资料上。跨国**的案子年后第一轮谈判就要开始了,对方是一家德国的精密制造企业,律师团队出了名的难缠,她不能有任何疏忽。可看了两页,她又走神了。不是因为白皓宸。是因为今天妈妈和林家夫妇一起飞瑞士的事。他们去见林知薇,去做亲子鉴定。黎昕不知道那边会是什么样的场面。林知薇会是什么反应?黎曼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会说什么?同一个早晨,江城,林家别墅。林慕远没有跟父母一起去瑞士。送走了父母之后,他回到书房,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怡嘉医院。二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单纯的意外,护士一时疏忽,抱错了两个婴儿?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林慕远拿起手机,想了想,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慵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起床气。“喂,你这一大早的,扰人清梦啊你。”林清宴,林慕远的多年好友。林慕远没跟他客气,直入主题:“你跟陆彦深很熟吧?”“嗯,上次吃饭不是还介绍你们认识了吗?怎么了?”陆彦深,京市中宁集团的掌门人,更重要的是,他的母亲姓秦,是江城秦家的人。而怡嘉医院,就是秦家的产业。“我有点事想请他帮个忙。”“江城的怡嘉医院,是秦家的,就是陆总的舅舅家,我想请他帮忙查一些东西。”林慕远靠在书房的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他一整夜没合眼。他没瞒着好友,把家里孩子抱错的事情告诉了他。“现在我爸妈跟黎女士都去了瑞士,知薇突然发烧了,我爸妈不太放心,过去看看。黎女士还没见过知薇,她想跟知薇做亲子鉴定,也想亲眼看看自己的亲生女儿。”“嗯。”林清宴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林慕远没有预料到的问题。“黎昕呢?她什么态度?”林清宴从卧室走出来,走到阳台上,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残存的那点睡意全都散了,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电话另一边的林慕远苦笑了一声。“她说,要么各回各家,要么就……维持现状。”林清宴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维持现状”这四个字从一个刚刚得知自己是江城首富亲生女儿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正常反应。“你父母怎么说?”林清宴问。“我爸妈都已经见过黎昕了,他们怎么可能还放得下?肯定是想着接她回家。”“只是,知薇毕竟是他们捧在手心里这么多年的孩子,他们也做不到说放手就放手。”阳台上的风大了一些,林清宴沉吟片刻,开口时语气冷静直接。“慕远,林知薇是什么性格,你自己最清楚。”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恶意,但也没有委婉的意思。“她从小被你们全家宠大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蒋承骁那么大个人在她面前都跟个受气包似的,你觉得她能接受一个真正的林家千金住进来,跟她分享父母、分享家、分享一切?”他停了一下。“黎昕不可能跟**妹和平共处在一个屋檐下的。”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林慕远没有反驳。“我知道,还有……我妹妹是黎昕。”林清宴微微一怔。“不管我爸妈最终怎么决定,但在我这里,我以后就只有一个妹妹。”“一碗水是不可能端平的。”林慕远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自嘲般的苦涩。“越了解黎昕,我就越觉得亏欠她,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父亲的陪伴。她以为自己的父亲是姜非,可姜非有自己的家庭,一年也就见她一两次。”他闭了闭眼。“她本该是我林家的女儿,本该有爸妈宠着,有哥哥护着,什么都不用操心。”林清宴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儿,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知道她如今在哪里工作?”“金安律所,”林慕远说,“她刚入职的。”“那她上一份工作呢?”林慕远翻了一下资料:“简历上写的是明曜集团。”“怎么了?”“慕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黎昕是京**学院的高材生,可她毕业后没去律所,而是去了明曜集团,而且不是法务部。”林慕远皱了皱眉。他之前只查了黎昕的基本履历,没有深入去想她的职业选择背后的逻辑。现在经林清宴这么一点,他也觉得不对劲了。“明曜集团,是白家的,她之前是白皓宸的助理。”林慕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白皓宸。白家。他当然知道白皓宸,之前林知薇闹着要跟白皓宸联姻,现在回想起来……“你是说,黎昕去明曜集团,是因为白皓宸?”林清宴反问了一句:“林知薇之前看上白皓宸,你们林家跟白家议亲的时候,你们没查过白皓宸是不是单身吗?”林慕远拧起眉头,脑子里迅速翻找着记忆,那时候他对这桩婚事并不上心,知薇喜欢谁、要嫁谁,他一向觉得是她自己的事。但是,他隐约听人说过,白皓宸身边有一个助理,两人关系有些暧昧,但没有证据表明是正式的男女朋友关系。助理。他当时没在意这个细节。可现在……“清宴,你什么意思?”林慕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说,白皓宸当时的女朋友是黎昕?”林清宴靠在栏杆上,晨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再说话,但这本身就是答案。如果黎昕是白皓宸的前女友,如果她因为喜欢白皓宸,所以放弃了律所的职业路径,去了白皓宸家族的公司,如果后来林知薇看上了白皓宸,林家介入议亲……那黎昕在这段关系里,处于什么位置?林慕远的手攥紧了。“所以,”林清宴的声音从手机话筒里传过来,“你还是趁早劝**妈,别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到达京市的黎昕,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她只剩半天的休息时间了,明天就要回律所上班。而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搬家。她现在住的公寓在京市三环内的一个高档小区,一百二十平米,精装修,落地窗外能看到整片城市的天际线。这套房子是黎曼华在京市的一处房产,她大学毕业后就一直住在这里,纵然黎曼华常年不在身边,但在物质上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虽然嘴上说,要么各回各家,要么维持现状,但她毕竟不是黎曼华的亲生女儿。她没有办法再心安理得地住在黎曼华的房子里,享受黎曼华以“母亲”的身份给她提供的一切物质条件。她换了身简单的衣服,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开始收拾东西。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两个箱子就够了。衣帽间里挂满了衣服,从当季的高定到限量的联名款,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梳妆台上摆着整整齐齐的首饰盒,里面是各大品牌方送来的项链、耳环、手链。这些东西,有的是黎曼华让助理寄过来的,有的是品牌方看在黎曼华面子上主动送的。她一样都没带走。两个箱子收拾好了。她最后看了一眼客厅,目光扫过沙发、茶几、落地灯,然后走到茶几前,把黎曼华给她的那张信用卡轻轻放了上去。额度很高,从她上大学起就一直在用。黎曼华跟她说过,这张卡随便刷,不用省。现在,她把卡放在了茶几上,然后转身,拎起两个行李箱,走向了门口。周奚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林知薇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淡蓝色的毯子,打着石膏的手腕搁在枕头上。她没有在看手机,也没有在做任何事情,只是呆呆地盯着窗外。她瘦了。才几天的工夫,脸就瘦了一圈。下巴比以前更尖了,颧骨的轮廓隐隐突了出来,眼睛是肿的。头发也没有打理,随意披散着,失去了往日精心养护的光泽。周奚若的心像被人用手生生攥了一下。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蒋承骁站在窗边,看到周奚若和林岱进来,如释重负地迎上来。他这两天又要照顾林知薇的伤,又要应付她的情绪,整个人也憔悴了不少。“阿姨、叔叔。”他压低声音说,“她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早上护士送了餐,一口没碰就端走了,我让人从外面买了她平时爱吃的提拉米苏,她看都不看一眼。”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昨晚她烧到三十八度五,医生说是情绪波动导致免疫力下降,伤口有轻微感染,今天早上退烧了,但人还是没什么精神。”周奚若听着这些话,每一句都像是针在扎她的心。蒋承骁站在一旁,心里却并不平静。他跟林知薇的婚事,背后是江城林家和京市蒋家两个家族的利益交织。蒋家看中的是林家的商业版图,林家需要的是蒋家在京城的政商资源,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事。如果林知薇不再是林家的女儿……蒋承骁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念头,他知道林家对林知薇的宝贝程度,就算林家的亲生女儿认回来了,他也不认为林知薇的地位会被撼动。“妈妈……爸爸……”林知薇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眶里泛着红,像是随时都会再次决堤。她看着走进来的周奚若和林岱,嘴唇微微颤抖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是在害怕什么即将到来的审判。周奚若很想立刻走过去,把林知薇抱进怀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可是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因为在她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周奚若侧过身,目光落在黎曼华身上。林知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怔了一下。黎曼华。知名影后,国内一线女演员,无数次出现在杂志封面和电影海报上的那张脸。林知薇自然认识她。她以前甚至还看过黎曼华的戏,可是现在,这个女人站在她的病房里,身份不再是银幕上的演员,而是……她的亲生母亲。林知薇迅速地把目光挪开了,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黎曼华安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林知薇的五官跟她有几分相似,鼻梁的弧度像她,嘴唇的形状像她,但整体的气质完全不同。黎曼华年轻的时候是清冷的、倔强的,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可林知薇不是,林知薇的气质是被精心呵护出来的娇气。但她知道,这就是她的亲生女儿。黎曼华其实并没有太多跟孩子相处的经验。这话说出来有些讽刺,她是一个母亲,但事实就是如此。黎昕从小到大太乖了、太省心了,她没怎么在黎昕身上花费过太多的精力。孩子的日常起居是舒女士管的,学习是老师管的,生活中的大小事务黎昕自己就能处理得井井有条。黎曼华的角色更像是一个偶尔出现的、负责提供物质条件的赞助人,而不是一个日日陪伴在侧的母亲。她一直以为所有的孩子都像黎昕那样好带。今天见到林知薇,她才知道,原来女儿跟女儿是不一样的。黎昕是那种摔了跤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的孩子,而林知薇……显然是那种摔了跤要全世界都停下来围着她转的孩子。黎曼华看着林知薇回避的眼神,心里明白了几分。这个女孩不想见她,不想认她。黎曼华:“林先生,周女士,我能单独跟知薇说几句话吗?”周奚若和林岱对视了一眼,周奚若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点了头。林岱拍了拍蒋承骁的肩膀,示意他一起出去。病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黎曼华没有着急坐下来,而是在房间里慢慢走了几步,看了看窗台上放着的花,是蒋承骁买的,粉色的康乃馨和白色的雏菊,搭配得很用心。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杯旁边放着一管润唇膏和一个小镜子,都是知薇日常用的。这些细节拼凑出了一个被精心照料着的女孩的生活。黎曼华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跟林知薇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你不必刻意不看我。”黎曼华开口了。林知薇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依然固执地看着窗外。“我知道你想继续留在林家。”黎曼华继续说。“那本来就是我家。”林知薇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赌气般的笃定。黎曼华没有反驳。“我们需要做一下亲子鉴定。”“我不要。”林知薇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这不是你说了算的。”林知薇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黎曼华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确实泛起了一阵很复杂的情绪。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不管长成了什么样的性格,那都是她的骨血。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了林知薇最敏感的神经上。“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黎曼华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自嘲,“但你这个性格,倒是跟我有些像。”“怎么可能,”林知薇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否认,“哪里像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跟眼前这个女人有任何相似之处。“自私的性格。”黎曼华说得很坦然,“挺像我的。”“你……”林知薇一时语塞。黎曼华看着林知薇涨红的脸,继续说道:“你不是我养大的,就算你现在自私又任性,那也是你的养父母该负责的,从这方面来讲,我把他们的女儿养得挺好的,倒是他们……有些对不住我了。”言下之意虽然没有说透,但林知薇听懂了。她的眼眶一下子涨红了,攥着被角的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我在这个家里待了二十多年!”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一种几乎要破碎的脆弱。“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想继续待在这里,有错吗?你凭什么……凭什么指责我?”黎曼华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你说的没错,我没有立场指责你。”“只是……”黎曼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自己知道,你是因为舍不得这段亲情,还是舍不得首富之女的身份,你自己心里清楚。”林知薇的脸色变了。她想反驳,想愤怒地驳斥这个指控,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都没发出来。黎曼华没有等她的回答。她站起身来,理了理大衣的下摆,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然后她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了林知薇一眼。“如果你后面没地方去了,”她说,声音轻了一些,“可以来找我。”林知薇怔住了。“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但声音里的底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足了。黎曼华没再理她。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里,周奚若、林岱和蒋承骁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周奚若一眼就从黎曼华的脸上读出了答案,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动,但眼底那抹若有似无的疲惫,说明刚才的对话并不轻松。“知薇这孩子,她一时接受不了。”周奚若开口说,“站在孩子的角度,我们也能理解。”她在为林知薇找补。“嗯。”黎曼华只是简短地回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林岱:“亲子鉴定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了,结果明天就能出来。”“好。”黎曼华说,“等结果出来,麻烦林先生告诉我一声。”周奚若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黎女士,关于两个孩子换回来的事情……”她的声音有些艰涩,“我们是不是可以……稍微缓一下?给她们一个缓冲的时间?”林岱微微侧过头,看向妻子。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黎曼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说:“知薇的态度,我刚才已经了解了。”她停顿了一下。“至于黎昕那边,你们不是已经存了她的****吗?后续你们对黎昕有什么安排,可以直接联系她。”她看着周奚若和林岱。“她的事情,她自己可以做主。”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多留。黎曼华走后,走廊里安静了很久。蒋承骁识趣地说了一句“我去给知薇买点吃的”,拿着外套走了。林岱看着妻子,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是怎么想的?”周奚若闭了闭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你看看知薇那个状态。”她的声音闷闷的,“才几天,人就瘦成那样了。”“她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打击,你让她一下子接受不是家里的孩子,然后离开这个家,她受不了的。”她抬起头,看着丈夫。“如果我们现在把黎昕认回来,外面的人会怎么看知薇?她的朋友圈、她的社交关系、她跟承骁的婚事……全都会受影响,这其中的落差,你让她怎么接受?”林岱沉默了几秒。“那黎昕呢?你不想认了?”“我没说不认黎昕。”周奚若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切。“我只是说……缓一下,给知薇一些时间,让她调整。孩子抱错,两个孩子都是无辜的,不能因为要认回一个,就伤害另一个。”林岱看着妻子。“那你认为多久合适?”周奚若的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知薇调整不好的话,黎昕我们就一辈子不认回来了?”这句话让周奚若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丈夫,她印象中的林岱,在家里从来都是温和寡言的,什么时候,这个男人的口才变得这么犀利了?或者说,不是他变了,而是在某些事情上,他比她更清醒。“我知道,这些年你在知薇身上花的时间和精力最多。”林岱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带着真切的理解,“你心里肯定不好受,不管鉴定结果怎么样,你对知薇的感情都是真的,这些谁都不能否认。”周奚若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就算你不想把黎昕认回来……”“我没有。”周奚若猛地转过头来,眼眶已经红了,“我怎么可能不想认回黎昕?我现在都没办法忘记黎昕那天看我的眼神。”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在会所里,我想抱她,她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她的声音哽住了。林岱伸出手,把妻子的手握进掌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等她哭完。过了很久,周奚若的情绪慢慢平复了。她用林岱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进去陪知薇吧。”林岱说。周奚若看着他:“你呢?”林岱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国内是下午,”他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给黎昕打个电话。”周奚若看着丈夫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早上七点,黎昕从快捷酒店的床上醒来,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她在网上看了几个合适的房源,都在国贸附近,一居室或者合租的主卧,价格在她承受范围内的。联系了三家中介,两家没回消息,回了消息的那一家中介说回老家过年了,还没返京,要下周才能带她去看房。所以这家快捷酒店,她还得再住几天。第二天一早,黎昕提前半小时到了金安律所。电梯门一开,前台已经挂上了大红色的“开工大吉”**,桌上还摆着一盘金桔和几盒糖果。前台小姐姐笑盈盈地跟她打招呼:“黎律师,新年好呀!”黎昕笑着回了一句“新年好”,走进办公区。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春节去了哪里、吃了什么、胖了几斤,有人在分特产,有人在展示新买的东西,还有人在抱怨假期太短。工位上已经放了一个红包,落款是金安律所主任金正则。黎昕拆开一看,眉毛微微扬了一下,金主任出手确实大方,这个红包的厚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差不多够她在快捷酒店再住一周了。心情顿时好了不少。打开电脑,先检查了一下邮箱,跨国**案的对方律师团队发来了一份备忘录,需要在本周内回复。她快速扫了一眼内容,在记事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时间节点。正想着,一个人走到了她的工位旁边。“嗨,新年好。”黎昕抬头,是同组的律师吕成。他手里捏着一个红色的信封,笑眯眯地递到她面前。黎昕接过来:“吕律师,这是什么?”“红色**。”吕成笑嘻嘻地说,“你入职的时候我刚好在出差,后面又赶上过年放假,这张结婚请帖一直没机会给你。”黎昕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哇,恭喜恭喜!吕律师要结婚了,大喜事!”“这周末,皇冠酒店,别忘了过来啊。”吕成用手指点了点请帖上的时间和地点,“咱们组的人都来,就当团建了。”黎昕目送他离开,低头再看了一眼手里的请帖,又瞟了一眼刚才让她心情大好的开工红包。嗯……顿时就不香了。她在心里飞速盘算着份子钱的行情,默默把红包塞进了包里,权当这笔钱路过了一下她的口袋。下午四点多,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还有偶尔响起的电话铃。黎昕正在整理一份合同**意见,手机忽然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她存过的名字:林岱。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接听。手机固执**动着,在安静的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嗡嗡声。旁边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黎昕回以一个歉意的微笑,拿起手机,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她靠着窗台站定,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划开了接听键。“喂。”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黎昕,我是爸爸。”林岱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黎昕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爸爸”这两个字从听筒里传来,既陌生又沉重。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嗯……下午好。”她脑子快速转了一圈时差,“您那边应该是上午。”林岱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一些:“嗯,我这里是上午十点多,你那边应该是下午四点多了。”“嗯。”短暂的沉默横亘在两个人之间,跨越了整整半个地球的距离。林岱率先打破沉默,试图让对话变得日常一些:“晚上准备吃什么?你外婆是不是要准备晚饭了?”黎昕愣了一下,他以为她还在外婆家。“我已经回京市了,”她说,“在律所上班。”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瞬。林岱确实愣了一下,今天确实是工作日了。他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黎昕跟知薇不一样,她是上班族,“对不起,”林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涩意,“爸爸不知道。”黎昕靠在茶水间的窗台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京市天际线,语气很轻:“您不必这样说。”不必道歉,也不必自责,毕竟他们认识的时间,拢共也不过几天。“你是昨天回的京市?”“嗯。”林岱沉默了几秒,调整了一下情绪,把他想说的事情说了出来。“黎昕,我跟**妈想了一下……”“知薇现在情绪不太稳定,身体也还没完全恢复,我们想缓一下,等她状态好一些了,再接你回家。”他把话说得很小心,生怕哪个字用得不当会让黎昕产生误解。茶水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打破了一瞬间的寂静。黎昕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果然如此。她不意外。“我刚进律所没多久,工作挺忙的,”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跟客户解释案件进展一样。“日常生活也是在京市这边,不怎么回江城,其实……维持现状就挺好的。”林岱急了:“黎昕,你别误会,我跟**妈不是不认你的意思……只是想往后推一下。”“那林知薇她还继续留在家里吗?”黎昕突然问了一句。林岱的话顿住了。“我们打算等她情绪好一些了,”他斟酌着用词,“跟她好好谈一谈。”“缓一下”的意思就是,林知薇不动,她也不动。林知薇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她什么时候回去。而林知薇会“准备好”吗?以她对林知薇的了解,不会。“我还有工作要处理。”黎昕说。林岱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结束信号。“那……爸爸不打扰你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京市那边冷,多穿点。”“好。”“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嗯。”“那……再见。”“再见。”电话挂了。林岱靠在瑞士医院走廊的窗边,看着手里的手机。黎昕的语气太客气了,客气得像是在和一个不太熟的长辈寒暄,但正是这种客气,让林岱心里堵得厉害。他宁愿她冲自己发脾气,可她没有。林岱攥了攥手机,拨通了儿子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爸。”林慕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嘈杂,**里有人在说话,还有隐约的广播声。“干嘛呢?”“在超市。”林岱愣了一下。林慕远跟他一样,是那种从来不进超市的人,家里有管家和助理,日常采购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你去逛超市?”“嗯。”林慕远的语气很自然,“我来京市了。”林岱反应了一秒。“你……是不是要去找黎昕?”“嗯。”林慕远也没隐瞒,“我在她小区附近,打算买点东西,晚上过去找她吃个饭。”林岱的心情复杂了起来。一方面,他很欣慰儿子在主动跟黎昕建立联系,这比他做得好。另一方面,他心里又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愧疚。“你做饭?”他问。“没。”林慕远说,“我特意请了个大厨。”他还真是准备得周全。林岱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交代起来。“也好,你去看看她住的环境,咱家在京市也有几套房子,你让黎昕自己挑。”“嗯。”“你问问她平时怎么上班?要不要给她配个司机?”“爸……”“还有,你联系赵助理,把我的那张黑卡……”“行了行了。”林慕远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知道了,先挂了。”他按掉电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水产区挑龙虾的人。林清宴站在玻璃水缸前,袖子挽到小臂,神情专注地端详着缸里几只张牙舞爪的波士顿龙虾。林慕远走过去,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清宴从缸里挑出两只活蹦乱跳的龙虾递给工作人员,才慢悠悠地开口:“我说,我去看我妹妹,你跟来干什么?”林清宴把袖子放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袖上沾到的水珠:“免费的厨师,你还嫌弃了?”林慕远看了他一眼,“我怎么感觉,我是在给你创造机会?”林清宴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转身朝蔬菜区走去。林慕远跟在后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嘀咕了一句:“我总感觉自己在引狼入室。”林清宴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问他:“那你会做饭吗?”红玺台是位于京市国贸附近的高档住宅小区。小区不大,但胜在地段好、品质高。清一色的精装修高层,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石材配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低调中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贵气。这种小区在国贸一带不少,住的大多是企业高管、金融圈的人、以及像黎曼华这样需要私密性的公众人物。林慕远和林清宴站在黎昕家的门口。林慕远按了门铃。没有人来开门。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林清宴看了一眼手表,快七点了。冬天的京市,这个时间已经完全天黑了。“怎么回事?”林慕远皱了皱眉,“她们律所这么忙吗?年后第一天上班就加班?”林清宴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我问一下金主任。”他说。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金正则就回复了。林清宴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转向林慕远:“黎昕六点就下班了。”“六点下班?那这会儿应该早到家了啊。”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会不会是约了朋友,在外面吃饭?”林清宴:“有可能。”林慕远在原地站了几秒,终于还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还是给她打个电话,问一下吧。”此刻,黎昕正趴在快捷酒店的床上。她面前摊着手机,外卖APP的页面已经翻了好几分钟了。她来回滑了几遍,没有食欲,但知道不能不吃。中午在律所只啃了一个三明治,胃已经在隐隐地**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弹出一个来电显示。林慕远。黎昕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怎么今天都给她打电话?先是林岱,现在又是林慕远。林家的人是约好了轮流打的吗?她闭了闭眼睛,接了。“喂。”“黎昕,是我。”林慕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黎昕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他。叫“林先生”太生分了,叫“哥”她喊不出口,叫“林慕远”又显得没礼貌。所以她什么都没叫,等他继续说。“你下班了吗?****,一起吃个饭?”黎昕愣了一下。他来京市了?黎昕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吸顶灯。灯罩里隐约能看到几只飞虫的影子。“我下班了,”她说,“已经回家了,饭也吃过了,有点累,想要早点歇着。”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林慕远站在黎昕家门口,握着手机,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防盗门上。他有点愣住了。黎昕明显在说谎。他侧头看向林清宴,林清宴就站在他旁边,两人离得很近,刚才黎昕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林清宴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拆穿。林慕远抿了抿嘴唇,把涌到嘴边的追问全都咽了回去。“那好的,”他说,“那下次再说,你……你好好休息。”“好。”“晚安。”“晚安。”电话挂了。林慕远慢慢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转向林清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焦躁:“这怎么回事?她明明没在家,为什么要骗我?”林清宴没有回答。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暗流。他低下头,翻开手机通讯录,在***列表里滑动了几下,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我有个朋友也住这个小区,找他帮一下忙。”林慕远:“帮什么忙?”林清宴没有解释,已经把电话拨了出去。半个小时后,他们站在红玺台物业管理中心的监控室里。林清宴那位“住在这个小区的朋友”姓方,是一家PE基金的合伙人,在红玺台有两套房。方总一个电话打给物业经理,物业经理二话不说就开了监控室的门。监控室不大,一面墙上排列着十几个屏幕,显示着小区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大门、地下**、单元门厅、电梯间、花园通道。物业经理调出了黎昕所在单元的门厅监控,从今天早上开始回放。工作人员把时间轴拉到今天早上,从七点开始,以四倍速快进播放。画面里,住户们陆续出门上班,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穿着羽绒服的年轻女孩、牵着狗的老**……但始终没有出现黎昕的身影。林慕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林清宴转头问他:“黎昕是昨天上午回京市的吗?”林慕远:“嗯。”林清宴冲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对方将时间轴回拨到昨天上午。画面快进,终于,在十一点半左右,黎昕出现了。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长大衣,围着围巾,一只手拖着行李箱,看上去一切正常。林慕远稍微松了口气。然而画面继续快进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黎昕再次出现在了门厅里。然后,下午四点多,黎昕拖着两个行李箱,手里还抱着一盆花,走出了单元门。这一次,她的身边多了一个行李箱。怀里还抱着一盆绿植,她侧着身子推开单元门,动作有些吃力,箱子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低头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监控画面里,单元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从那之后,直到现在,黎昕再也没有出现过。林慕远盯着定格的画面,喉咙有些发紧:“她这是去哪儿?”“她搬走了。”林清宴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的表情比林慕远平静,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这套房子是黎曼华名下的,黎昕……她应该是不想再住在黎曼华的房子里了。”林慕远转头看他:“为什么?”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就明白了。林清宴转过身看着他:“慕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黎女士想要认回林知薇呢?”林慕远整个人一愣。林清宴继续说:“换位思考一下,黎女士要把亲生女儿接回来,黎昕肯定不想再继续待在黎家。““她嘴上说,要么各回各家,要么维持原状,但她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维持原状。”他顿了顿。“如果你父母不认她,她只有一条路,就是无家可归。”林慕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先找到她。”他看着林清宴,眼睛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清宴,京市你熟,麻烦你了。”林清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起身走了出去。直到晚上十点多,林清宴终于打来电话。“找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疲惫,“就在红玺台附近,一家快捷酒店。”酒店楼下,夜风很冷。林清宴靠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酒店的外墙。一扇扇窗户亮着灯,他不知道哪个是黎昕的房间。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慕远从酒店大堂的方向走出来,眉头拧得很紧。他刚才进去了一趟,没有上楼,只是在大堂绕了一圈。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穿着定制西装走进来,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这种客人怎么会出现在快捷酒店。林慕远没有问什么,他只是扫了一圈大堂的环境。墙皮有些剥落,沙发是人造革的,坐上去大概率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角落里的饮水机嗡嗡地响着,旁边摆着一摞一次性纸杯。就是这种地方。他的亲妹妹,就住在这种地方。“先上车吧。”林清宴拉开了车门。林慕远上了车,关上门,靠在座椅上,一句话都没说。车内暖气慢慢升上来。过了好一会儿,林慕远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妹妹这性格,像我。”林清宴发动了车子,没有急着开走。“你要不要跟**妈说一声?”他问。林慕远的眼神暗了一下。“不要。”“让他们自己过来看看。”“让他们亲眼看看,林知薇在瑞士五星级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被全家人围着嘘寒问暖的时候,他们的亲生女儿就住在这十几平米的快捷酒店里。”他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他们说缓一下,缓的是知薇的情绪,可谁来缓黎昕?”林清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车缓缓驶出了酒店门口的支路,汇入主路。车里沉默了很久。林清宴的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以目前他跟黎昕的交情,如果那也算得上“交情”的话,他不认为黎昕会接受他的帮助。他们一共见过三次面。第一次是两年前,林清宴堂弟的生日宴。她在露台上接电话,回头差点撞到他,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礼貌又疏远,是给陌生人的笑。那天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挽了个松松的低髻,脖子上什么首饰都没戴。她在满屋子的珠光宝气里显得格外素净,像一幅水墨画掉进了油画展里。林清宴承认,他被那个笑容卡住了。后来他知道了她叫黎昕,是白皓宸带来的女伴。于是那个笑容就被他放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没有再拿出来。第二次是去年年底,意大利科莫湖。他去参加一个大学同学的婚礼,婚礼在科莫湖畔的一座老庄园里举行。冬天的科莫湖很安静,湖面像一面灰绿色的镜子,远处的山坡上散落着赭红色屋顶的小镇。他到得早,婚礼下午才开始,他上午在庄园附近散步,沿着湖边的石径走到一个小码头。码头上坐着一个人。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围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独自坐在木栈道的边缘,双腿悬在水面上方,手里拿着一本书。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腾出一只手来别了别耳后的碎发,然后继续看书。整个画面安静极了。林清宴站在石径上看了她大约五秒钟,然后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但这个世界上好看的女人他见过太多了。是因为她身上那种独处时的自在感。他走过去打了招呼。黎昕抬头看到他,礼貌地笑了笑“你好。”她说,语气十分客气。她完全不记得他了。林清宴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挫败。他被记住的概率通常是百分之百,不是因为自大,而是因为他的长相和身份在任何社交场合都足够引人注目。可黎昕不记得他。那天他们在科莫湖畔聊了一会儿。他知道了她也是来参加婚礼的,新娘是她大学同学。他没有提两年前的那次见面,婚礼上他们坐在不同的桌,只在敬酒的时候远远碰了一下杯。那是第二次。然后,年前京市的LAN酒吧。是第三次。黎昕坐在吧台边,旁边还有两个女孩,几个人在聊天。他没有过去打招呼。然后就是现在。三次见面,两年多的时间。他对她的了解加在一起,还不如林慕远给他讲的那半个小时多。这就是他跟黎昕全部的“交情”。以这种程度的关系,他能做什么?周末。皇冠酒店。京市最老牌的五星级酒店之一,位于长安街附近,门口有两棵修剪整齐的松树,大堂挑高近十米,看上去很有气势。吕成的婚礼布置得很用心,不是那种铺张的奢华,而是恰到好处的温馨。主色调是白色和淡粉色,入口处是一面鲜花拱门,花是真的,满天星和粉玫瑰。黎昕到得很早。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针织连衣裙,是她自己的衣服,不是黎曼华给的那些大牌。裙子的款式很简单,V领,收腰,裙摆到膝盖下方。素净,但不寒酸。她跟组里的周律师被分配了一项“重任”,在宴会厅门口负责收红包。这是婚礼上最累的活儿之一。宾客陆陆续续到达,每一位都要笑脸相迎、接过红包、登记姓名、递上手环,脸都笑僵了。周谧比黎昕大五岁,是组里的资深律师,能力出众,人也爽利。黎昕入职的时候听组里的人私下聊过,周谧未婚,但有一个儿子,已经上***了。一波宾客过后,门口暂时没人了。两个人站在签到台后面,趁着间隙活动了一下站得发酸的腿。周谧看着宴会厅里面忙前忙后的新郎新娘,摇了摇头。“这婚礼也太累人了,筹备了三个月,折腾了一整天,就为了那两个小时的仪式,累不说,回头还得挨个写感谢卡。”黎昕笑了笑:“确实挺折腾人的,但你看吕律师和他**那个高兴劲儿,折腾也值了。”周谧斜眼看了她一下。“你可别跟我一样,你还年轻,对这些美好的事情还得抱***,别像我似的,看什么都觉得太累。”黎昕听出了她话里的自嘲。她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能讲的自然会讲,不讲的就别追。“周律师放心,”黎昕笑着说,“我对美好的事情还是抱***的,只不过暂时没有预算去实现。”周谧被她逗笑了:“你这话说的,跟做项目一样,还预算。”两人正笑着,宴会厅的大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不是从签到台的方向来的,他从酒店大堂的另一侧直接穿了过来,大概是走的VIP通道。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其考究,衬衫是淡蓝色的,没有系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手里还抱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整个人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不像是来参加朋友婚礼的,倒像是来参加商务会议的。新郎官吕成正在跟伴郎说着什么,余光看到他,立刻撇下伴郎快步迎了上去。“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吕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夸张。那人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很真:“你结婚,我怎么能不来?我可是开完会就立马过来了,时间赶得紧,没来得及换衣服。”他的声音清朗沉稳,在嘈杂的宴会厅里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去注意的穿透力。黎昕从签到台后面抬了一下眼睛,心想,他还真是从会上赶来的,连西装都没换。又有新的宾客到了,吕成赶忙去迎接。那人没有跟着去,而是朝签到台的方向走了过来。周谧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人看着有些眼熟啊。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没等黎昕回答,那人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他的目光落在黎昕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黎小姐,又见面了。”黎昕抬起头,跟他对视。林清宴。她当然记得他,科莫湖畔的那次婚礼上认识的,成林集团的掌门人,京市地产圈的少帅。那次在科莫湖,他们聊了大概十五分钟,她对他的印象是,长得好看、说话有分寸,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让人觉得舒服的人。“林总好。”黎昕站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林清宴把红包递过来。黎昕接过来,指尖触到红包的瞬间,感觉到了里面的厚度。她面不改色地放进了收纳箱里,然后转向旁边。“林总,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律所的周谧周律师。”她又看向周谧:“周律师,这位是成林集团的林总。”周谧伸出手,职业性地笑了笑:“林总好。”“周律师好。”林清宴跟她握了一下手,礼貌得体。周谧从桌上拿起一个手环递给他:“这是您的手环,里面有一个编号,待会儿婚宴有抽奖环节,凭编号兑奖。”“谢谢。”林清宴接过手环,套在了手腕上。他没有立刻离开。又有几位宾客到了,黎昕和周谧忙着招呼。林清宴退了半步,站在签到台的侧面,不碍事的位置,安静地等着。他的存在感并不强,但周谧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黎昕身上。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等忙完了手头的一批客人,对黎昕说:“你去歇会儿吧,站了一个多小时了,喝杯水,等一下你再过来替我。”黎昕确实有些累了。她在快捷酒店没怎么睡好,隔壁房间的住客东东查查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到。“好,那我一会儿回来。”她说。她从签到台后面走出来,正准备去旁边的休息区,林清宴的脚步很自然地跟了上来。他们一起走出了宴会厅,来到酒店的大堂吧。大堂吧的灯光比宴会厅柔和很多,角落里有一架三角钢琴,没有人在弹,琴盖合着。靠窗的位置有几张沙发,视野很好,能看到酒店门口的环形车道和对面的长安街。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黎昕要了一杯热水,林清宴要了一杯美式。“没想到这么巧。”林清宴端起咖啡杯,语气随意。“是啊,”黎昕笑了笑,“之前在意大利见到林先生,也是参加婚礼,我们好像总在别人的婚礼上碰到。”“说明我们有缘。”这句话说得很轻,表面上像是社交场上的客套话,带着适度的玩笑感。黎昕没有多想,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林清宴看着她笑的样子,浅浅的,不会给对方任何多余的暗示。她很擅长保持距离。他喝了一口咖啡,又说了一句:“其实,年前我们也见过。”黎昕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在LAN酒吧,”林清宴的语气波澜不惊,“黎小姐跟几位朋友在一起,我远远看到了,当时黎小姐聊得正开心,我就没过去打扰。”黎昕看着对面的林清宴,“那次在LAN酒吧,我也看到林先生了。”林清宴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黎昕:“你是跟一位朋友一起进来的。”林清宴放下咖啡杯,看着她。“嗯,他是我在**读书时候的室友,说起来很巧,他也是江城人。”黎昕笑了一下。“还有更巧的,”她说,“他还是我血缘上的哥哥。”林清宴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我们家的事,你知道了吧?”黎昕看着他,目光坦然。“嗯。”林清宴没有否认。黎昕点了点头,“我以前住的那套公寓,大门的猫眼是带摄像头的,连着我的手机APP,那天你们在我家门口……”“我事后看到了监控记录。”林清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慕远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调查怡嘉医院的事情需要我帮忙牵线。”林清宴解释道,语气诚恳,“他不是故意泄露你的隐私。”“我知道。”黎昕摆了摆手,“没关系。”黎昕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水杯的杯壁,目光落在窗外的长安街上。然后她重新看向林清宴。“有件事我想问一下林先生。”“你问。”“林知薇跟京市的蒋家,是已经订婚了吗?”林清宴没有犹豫:“没错,元旦的时候刚订的婚。”“算是两家联姻?”“是。”黎昕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下问。“蒋家在江城有项目,是跟林家合作的?”林清宴看了她一眼。她做过功课了。蒋家近两年开始布局长三角市场,在江城拿了几块地,合作方正是林氏集团。这桩联姻不是纯粹的感情结合,背后有实实在在的商业利益。“是。”他如实回答,“蒋家在江城的两个项目,开发和运营都是跟林氏集团合资的,蒋承骁跟林知薇订婚,某种程度上是这层商业关系的延伸。”黎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她问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那林家为了维护跟蒋家的商业合作,也不会让林知薇离开林家,是吗?”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林清宴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黎昕看这件事的角度,比他想象的要清醒得多。因为林知薇的存在不仅仅是一个“养女”的问题。她跟蒋家的婚约***家族的商业利益绑在了一起。如果林家公开说“林知薇不是亲生的”,那蒋家怎么办?这桩婚事还算不算数?江城那两个合资项目会不会受影响?林家愿意为了认回黎昕而承受这些代价吗?从纯商业的角度来看,未必。林清宴看着黎昕一脸平静的样子,心里涌上了一股很复杂的情绪。他有些不忍心。不忍心看到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用这种冷冰冰的商业逻辑来分析自己在亲生父母心中的位置。“我不知道。”林清宴最终说了实话。他没有安慰她,没有说“你放心,林董肯定会选你”这种空洞的话。因为他不确定。他了解商圈的运行逻辑,也了解林岱这个人,林岱是一个优秀的企业家,优秀到他做任何决定都会权衡利弊。“或许对于林董来说,”林清宴斟酌着措辞,“商业合作并没有那么重要,毕竟你是他的亲生血脉,血缘的分量,不是一两个项目能比的。”黎昕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不说话比说什么都让人心疼。婚宴开始了。宴会厅里灯光调暗了一些,舞台上的主持人正在热情洋溢地介绍新郎新**恋爱故事。吕成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站在台上笑得像个傻子,旁边的新娘陈晓薇穿着一条拖尾的婚纱,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眼睛红红的。“认识六年了,”吕成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有些发抖,“从法学院的模拟法庭搭档,到今天站在这里,晓薇,谢谢你愿意嫁给我。”台下一片掌声和起哄声。黎昕坐在同事桌,跟组里的人坐在一起。她鼓着掌,嘴角带着真心的笑意。林清宴坐在几桌之外的高中同学桌,两人隔了很远。但林清宴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越过那些人头,落在那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身影上。周谧坐在黎昕旁边,两人一边吃菜一边小声聊天。“我想起来那位林总是谁了。”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压低声音跟黎昕说。黎昕转过头:“嗯?”“他跟我……”她顿了一下,措辞微妙地调整了一下。“他跟我儿子**算是一个圈子的。”周谧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分好奇和打量的意味。“你们……”黎昕知道她想问什么。“普通朋友。”她干脆地截断了话头,“这不过是我们第三回碰到,不熟的。”同一天,京市的另一个角落。林岱和周奚若的飞机上午十一点落地首都机场。他们是前天从瑞士回国的。回江城之后,林岱先去了一趟公司,堆积的事务不少,有几笔年后的合同需要他亲自签字。周奚若则在家休息了一天,她这段时间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失眠、食欲差、动不动就掉眼泪。回国的时候,林知薇也跟着一起回来了。她手腕的石膏换成了轻便的支架,医生的意见是可以出院了。但医生不建议她立刻乘坐长途飞机,伤口刚拆线,气压变化可能影响恢复。然而林知薇不管这些。听到父母要回国的消息,她几乎是瞬间就崩溃了。“你们要走?你们要回去?”她声音尖得几乎变了调,“你们是不是要去找她?你们要把她接回家?”周奚若赶紧安抚:“知薇,我们不是……”“你们就是!”林知薇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们回去就是为了她!你们要是走了,就不要我了!”这种场景在过去一周里已经上演了无数次。每一次周奚若都会心软,每一次都会多留一天、两天、三天。但这一次,林岱做了决定。“知薇,我和**妈必须回去了,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也可以留在瑞士休养,你自己选。”他没有用商量的语气,是通知。林知薇愣住了。这是爸爸第一次用这种口吻跟她说话。她沉默了半天,最后选择跟着回来。因为她不敢一个人留在瑞士。蒋承骁因为公司的事情已经先一步回国了,林知薇心里清楚,蒋承骁这段时间对她的态度微妙地变了一些。一行人回到江城之后,林知薇直接回了林家的别墅。她一进门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了。她的房间在二楼东侧,面积很大,有独立的衣帽间和浴室,窗外能看到花园里的老银杏树。这是她的房间。这是她的家。谁都别想让她离开。夫妻两人决定周六来京市看黎昕,正好赶上周末,可以跟女儿好好聚一下。出门的时候,林知薇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到了他们上车。她没有下来。但管家后来跟周奚若打电话说:“小姐看到你们出门之后,把早饭倒掉了。”周奚若在车里沉默了很久。林岱伸手握了握妻子的手,什么都没说。下午两点,两人站在黎昕家门口。林岱按了门铃。没有人。接着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是不是周六跟朋友出去玩了?”周奚若试探性地猜测。“有可能。”林岱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周奚若犹豫了一下:“要不,我给她打一个电话?”林岱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反正我们也没别的事情,等等她,别影响她跟朋友聚会。”“也行。”周奚若说,“我们去外面车上等吧,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两人回到停在小区门口的车里。司机在前面看手机,看到他们回来有些惊讶:“这么快?”“等一会儿。”林岱简短地说。车里的暖气开着,很舒服。外面是京市冬日午后的阳光,不烈但亮,照在小区的外墙上,把深灰色的石材晒出了一层浅浅的暖意。周奚若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婴儿裹得像一个粉色的蚕茧。一对老夫妻牵着手慢慢走在人行道上,老**指着路边的什么东西在说话,老先生笑呵呵地点头。普通的、温暖的,但跟她此刻的心情毫不相干的市井日常。“从知道两个孩子抱错到今天,已经一周了。”周奚若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林岱转过头看她。“我感觉像过了一年。”她说,目光还落在窗外,但焦点已经不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了,“这一周,我都不敢给黎昕打电话。”林岱没有接话。“每次拿起手机,想拨她的号码,手就停在那里。”周奚若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怕她接了电话,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像在跟客户说话一样的语气,我受不了那种感觉。”她闭了闭眼睛。“那天在东郊会所,她叫我周女士,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我的亲生女儿,叫我周女士。”林岱深吸了一口气。“我也是。”他说,“上次给她打电话,我能听出她的为难,她不知道怎么称呼我,所以她干脆什么都不叫,全程用‘您’代替。”他苦笑了一下。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周奚若重新打量了一下窗外红玺台的大门。“这个小区位置虽然不错,但是安保还是差了点,你看,我们刚才跟保安说了两句话,他连身份都没确认就让我们上楼了。”“万一来的是不怀好意的人呢?黎昕一个女孩子住在这里,我不放心。”林岱点了点头。“我记得咱们家在澜园有套房子,”周奚若继续说,“就在这附近,那个小区都是大户型,出入都要刷脸,还有二十四小时安保,比这边安全多了。”“嗯,”林岱说,“我上回就跟慕远说了,让他告诉黎昕,京市这几套房子让她随便挑。”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那臭小子后面就不回我话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跟黎昕说。”日头逐渐西斜。林岱和周奚若坐在车里,已经快三个小时了。周奚若坐在林岱旁边,身体微微侧向车窗那一边,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小区大门的方向。每一个从小区门口走进去的身影,她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年轻的女孩子经过的时候,她的目光会追出去更远一些,直到确认那不是黎昕,才慢慢收回来。“你要不闭上眼睛歇会儿。”林岱转过头,看着妻子。周奚若的眼底有很深的倦意,从瑞士回来之后她就没怎么睡好过。但她摇了摇头。“这都快五点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4:47。“黎昕她是不是约了朋友在外面吃晚饭?我们还是问一下吧。”林岱点了点头。确实,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如果黎昕今天根本不打算回来,他们坐在这里坐到天亮也没有意义。他掏出手机,正要翻黎昕的号码,屏幕先亮了。是林慕远打过来的。林岱看了一眼,先接了儿子的电话。“爸。”林慕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安静,听不出他在什么地方。“嗯。”“你们去京市了?”林岱微微皱了一下眉。“嗯,上回我让你问黎昕的……”“你们还在黎昕楼下等着呢?”林岱的话被打断了。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边等着?”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林慕远轻轻笑了一声。“猜的。”“等了多久了?”林慕远问。“快三个小时了。”林岱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上一次在一个地方干等三个小时,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今天周六,黎昕可能跟朋友出去玩了,还没回来。”他补充道。“你们就打算这么等着?”“我这正想给她打电话呢。”林岱说。林慕远直接说:“不用打了。”“黎昕不会回那边的。”“你什么意思?”“黎昕从红玺台搬出去了。”林岱愣了一下。“搬出去了?”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几乎是一串连珠炮式的追问。“她搬去哪套房子了?你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房子有没有事先让人收拾好?能不能直接入住?暖气通不通?家具齐不齐?”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慕远的声音传过来。“您不会以为黎昕是搬去咱家的房子了吧?”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林岱刚才那股急切的热度浇灭了大半。“您可千万别自作多情。”“黎昕连黎女士的房子都不肯继续住了。”林慕远的语速慢下来,“又怎么会去住咱家的房子?”车里的暖气还在吹,但林岱忽然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了上来。他沉默了几秒。“那……那她搬去哪儿了?”“您神通广大,自己去查吧。”说完,他挂了电话。“嘟——”忙音在车厢里响了两声,然后屏幕暗了下去。林岱拿着手机的手垂落在膝盖上,“这臭小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周奚若在旁边早就急得坐不住了。“怎么回事?”她一把抓住林岱的手臂,“黎昕搬走了?”林岱转过头看着妻子。“嗯。”他点了点头,“听慕远的意思,这套房子是黎女士的,黎昕应该是不想继续住在她养母的房子里了。”“啊……”周奚若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那个“啊”不是惊讶,或者说不仅仅是惊讶。有心疼,黎昕一个人从住了好几年的家搬出去,搬去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她是怎么搬的?谁帮她搬的?有自责,如果他们早一点来北京找她……有一种更深层的、说不出口的刺痛。黎昕知道了真相之后,第一个反应是切断了和养母之间经济联系。“她……她搬去哪儿了?”周奚若的声音发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一个女孩子……”“别着急。”林岱握住她的手。“黎昕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不会委屈自己,估计是出去租房了,或者先住在朋友那里,我这就让人去查。”婚宴散场的时候,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从宴会厅涌出来,裹着大衣和围巾。有人还在兴奋地讨论新娘抛花束时的名场面,一个实习律师为了抢那束白玫瑰,直接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全场笑得前仰后合。林清宴从侧门走出来,外面的风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倒是把宴会厅里沾了一身的酒气和喧嚣刮得一干二净。他站在门廊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堂弟林清时的电话。“在哪儿呢?”林清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大声说笑。“刚参加完同学婚礼,打算回家了。”林清宴一边说,一边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你要不要来小院儿这边?我们正商量我生日怎么过呢。”林清宴的脚步微微一顿。小院儿是他们这群人在北京的一个固定据点,西城一条胡同深处的一座改造过的四合院。“你生日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林清宴微微挑了一下眉。“我一年就过一个生日,那不得好好张罗一下啊?”林清时理直气壮地说。林清宴直接笑了。林清时是他二叔家的儿子,比他小一岁,在协和读的医学博士,现在是心外科的医生。这小子从小就是家里最闹腾的那个,上学的时候他是校运动会的常客,踢足球打篮球样样都来,成绩却稳定在年级前十。但他最大的特点不是聪明,而是热闹。林清时天生自带一种热腾腾的烟火气,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你这说的,谁一年过俩生日啊?”林清宴笑着说。“你到底来不来?”林清宴本来不打算过去。上午的会议,中午的婚宴,加上中间跟黎昕那段谈话,他的社交电量已经见底了。“都有谁在啊?”“我,老傅、老白,还有老陆。”林清时报了一串名字。白皓宸也在。林清宴的目光微微一凝。白皓宸。黎昕的前男友。那个因为家里提出跟林知薇联姻,就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分手的男人。“行,我这就过去。”林清宴说。“好嘞!”林清时的声音都响亮了很多,“我让老傅给你留了你爱喝的那个茶。”挂了电话,林清宴在原地站了两秒。小院儿里暖意融融。林清时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翘着腿靠在靠垫上,跟几个朋友说:“我哥也过来。”“哟。”傅峥从茶台后面抬起头,手里正拿着一把紫砂壶。“你哥刚回国那会儿,还经常跟咱们一起聚。”傅峥把茶汤分到几个小杯子里,“这两年除了在正式的场合,倒是很少看到他了。”“忙嘛。”林清时伸手够了一杯茶,吹了吹,*了一口,“我之前问过他,他说他懒得看到我。”“你们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林清时把茶杯放在膝盖旁边的小茶几上,伸了个懒腰。他们家,成林集团。不是江城远程集团的林家,是京市的。两个林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恰好同姓。但如果要论体量和影响力,成林集团比林岱的远程集团还要大上一个量级。林岱是江城首富,而京市林家是全国首富。业务覆盖科技、能源、金融、地产四大板块,旗下上市公司七家,非上市的产业公司更多。每年的《财富》中国富豪榜上,林家都稳定在前三的位置,最近几年都是第一。没成想这样的家族,最缺的是**人。“我们家没人愿意接手家里的生意。”林清时摊了摊手。“我哥跟林慕远一起创业,有自己的公司,他们做的那个AI医疗的项目,去年刚拿了一轮融资,估值都快破百亿了。按理说,他完全可以在自己的事业上一路走下去。”“可没办法,除了他,其他人更不合适,我是学医的,我堂姐搞艺术,整天满世界跑,上个月在柏林办展,下个月要去威尼斯驻留,你让她回来开董事会?她能把会议室改成画室。”“还有我那个堂弟,为了躲开家里的事,宁可***待着不回来,说是在读第二个硕士,读了三年还没毕业,家里人都心知肚明他是在拖时间。”他叹了口气。“所以家里只好逮着我哥*了。”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白皓宸开口了。“哎哎哎,你们家可是全国首富。”白皓宸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姿态放松,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这说的跟你们家是什么龙潭虎穴似的。”他笑了一声。陆彦深坐在茶台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一直没怎么说话。“你哥跟江城林家的林慕远关系挺好的。”陆彦深忽然开口,像是随口接了一句闲聊。“他们在**读书的时候是室友。”林清时接过话头。“就跟你跟老傅一样,后来他们俩一起回国创业。”“一个全国首富,一个江城首富,倒是珠联璧合。”白皓宸说。“以前我家里人还开过玩笑,”林清时嘿嘿笑了两声,“说他俩要是其中一个是女的就好了,直接联姻,强强结合。”傅峥从茶台后面慢悠悠地插了一句:“江城林家不是有一个女儿吗?跟蒋承骁订婚那个。”这句话说完,客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一下。林清时看了白皓宸一眼。“他们家就一个女儿,性子有些骄纵。”林清时说着,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坚果盘,剥了一颗开心果丢进嘴里。“之前跟我哥提过,就是家里人想撮合,我哥直接拒绝了,说是伺候不起。”他咔嚓咬碎了果壳,把壳扔进垃圾碟里。“好像是叫林知薇。”“之前还跟老白不是差点儿成了吗?”这句话是对着白皓宸说的。“怎么还扯到我头上了?”白皓宸笑了一声,“那是我家里的主意。”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撇清关系。是长辈安排的,跟他个人的意愿无关。但林清时显然不打算让他这么轻松地滑过去。“你就别骗你自己了,你肯定也动过心。”“要不然黎昕能跟你散了?”白皓宸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他没有说话。因为林清时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动过心。原因很复杂,有家族利益的考量,白家的明曜集团当时正在筹备一支新的***基金,林氏集团作为LP的份量举足轻重。有长辈的压力,***跟他谈了三次,每一次都苦口婆心地分析利弊。还有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原因,虚荣。林知薇是林家千金,江城首富的女儿。娶了她,意味着白家和林家之间的纽带更紧密,意味着他在行业内的地位更上一层楼。傅峥冲林清时竖起了大拇指,语气不咸不淡:“你是尽往他心窝上捅。”林清时耸了耸肩:“朋友嘛,不往心窝上捅,那叫什么朋友?”白皓宸低头笑了一声,带着一股自嘲的味道。陆彦深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参与这段对话。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之前林清宴找到他帮忙,调查二十多年前怡嘉医院林家孩子抱错的事情。怡嘉医院的大股东正是他舅舅家。所以他比在座其他人都清楚一件事,刚才他们聊起的那个林知薇,不是林家的千金。她是被抱错的那个孩子。而林家真正的千金,林岱和周奚若的亲生女儿,那个身上流着江城首富家族血脉的女孩,是黎昕。现在,白皓宸正打算把黎昕追回来。陆彦深揉了揉眉心。这事还真有些复杂。这种荒诞感,说出来像一部电视剧的桥段。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林清宴走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大衣搭在手臂上,走进玄关后顺手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林清时见了他,第一句话就是:“你就穿这一身去参加婚礼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清宴的打扮。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款式简洁但质感极好。整套行头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放在婚礼的场景里,确实显得过于正式、过于商务了一些。“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开会呢。”林清宴看了他一眼。“我是开完会之后去参加的婚礼,”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声音淡淡的,“要不下次,你替我去开会?”林清时的嘴张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卡住了。他宁可上台做一个八小时的冠脉搭桥手术,也不想坐在那间透着空调冷气的会议室里听人念PPT。“……得了。”林清时干巴巴地说了两个字,缩回沙发里。他就不该开这个口。傅峥又泡了一壶茶,这次换了林清宴喜欢的白毫银针。壶嘴里倾出的茶汤颜色极淡,近乎透明,但入口有一股细腻的清香。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林清宴端着茶杯,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开口了。“你们最近忙什么呢?”林清时第一个接话,身体往前凑了凑。“我上午刚做完一台手术……”“没问你。”林清时的嘴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愣了一秒,然后夸张地捂住了胸口,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做出一副心脏骤停的表情。没有人搭理他。傅峥:“我们已经从蒋承骁的恒星科技撤资了。”恒星科技是蒋承骁名下的,做自动驾驶的,前两年赶上新能源汽车的风口,估值一路飙升。傅峥跟陆彦深的维石资本投了恒星科技。现在撤资了。这意味着傅峥对恒星科技的未来做出了一个判断,不看好。而傅峥的判断在圈子里是有口碑的。“目前还是想找一家做自动驾驶的投资标的。”傅峥把擦好的紫砂壶搁在茶盘上,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要是有合适的,可以给我推荐一下。”这句话是对林清宴说的。林清宴的公司做AI医疗,但他的人脉网络覆盖了整个科技赛道,自动驾驶领域的头部公司他或多或少都有接触。林清宴微微点了点头。白皓宸在旁边接了一句:“蒋承骁那个恒星科技,年前爆了雷。”蒋承骁是林知薇的未婚夫,当初林家跟白家的联姻没成,林知薇转头就跟蒋承骁订了婚。“我看离破产不远了。”白皓宸接着说。林清宴听着这些信息,没有接话。他对蒋承骁的了解不算深,但恒星科技爆雷的事他有所耳闻。芯片行业的周期性下行叠加供应链的断裂,再加上蒋承骁本人在管理上的一些激进决策,最终酿成了现在的局面。“你呢?”林清宴转向陆彦深,“听说你去瑞士滑雪了?”陆彦深抬起头:“没错,上周刚回来。”“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瑞士呢。”白皓宸在一旁说:“你们一个个都这么潇洒,看来就我过年过得最不好。”林清时问:“你不是去江城了吗?”江城。林清宴低头喝了一口茶。傅峥看了白皓宸一眼。“你还真去江城找黎昕了?”白皓宸点头。“对啊。”他态度坦荡,没有遮掩的意思,“我说把她追回来,我是认真的。”林清时往沙发里缩了缩,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白皓宸。“那你见到人家了吗?”白皓宸的嘴角微微**了一下。“见到了。”“不过,”白皓宸的声音顿了一下,嘴角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她不搭理我。”傅峥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然后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了一句极不温柔的话。“要是我是黎昕,我也不搭理你。”白皓宸:“……”“我说,”白皓宸坐直了身体,无奈地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几位,“你们今天一个个的,都是专门戳我心窝子的是吧?”“这叫什么戳?”林清时终于缓过来了,“这叫实话实说,你自己干的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陆彦深把手里的空茶杯放在桌上,不动声色地看了林清宴一眼。那一眼里包**一个无声的邀请:出去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正房的门。没有人觉得奇怪。这群人在一起的时候,偶尔有人出去抽根烟、打个电话、两两私聊几句都是常事。两个人在廊下站定,屋子里的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具体内容。林清宴率先开口了。“谢谢你帮忙。”“我是替林慕远转达的。”他补充了一句。陆彦深点了一下头。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又迅速消散。“这事发生在怡嘉医院,本就应该调查清楚。”他说。当年孩子抱错的事情就发生在怡嘉医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医院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便是林董直接去找我舅舅,他也会全力配合调查的。”陆彦深说。“不过我问了一下,这事查起来有些困难。”林清宴皱了皱眉。“当年的主治医生已经退休了,**去了**,现在住在悉尼。”林清宴没有打断他。“两个当班护士也都不在怡嘉了,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陆彦深说。“不过……”“这事如果不是巧合,应该是冲着林家去的。”林清宴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微微收紧了一下。“怎么说?”“当年的接诊记录,两个产妇的入院时间有一个关键的差异,周奚若是提前预约好的,林家方面甚至跟医院打过招呼,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她的预产期在接诊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哪一天入院都是提前排好的。”他顿了一下。“但黎女士,她是提前了好几天发动的,是临时入院的。”林清宴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听出了陆彦深这段话的潜台词。临时入院意味着不可预测,你事先不知道黎女士会在哪一天、哪个时间段出现在怡嘉医院的产房里。如果两个孩子被调换是有人蓄意为之,那这个人必须具备一个前提条件,他要知道周奚若什么时候生产。而周奚若的信息是提前确定的、可以被获取的。但黎女士是临时入院的,她的出现是随机变量。这说明什么?说明如果这是一起蓄意的调换,那么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林家的孩子。调换的对象是谁,是黎家的孩子还是张家的孩子还是**的孩子,反而是其次的。重要的是把林家的孩子从林家手里拿走。至于拿走之后放到哪个家庭里,只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有另一个产妇碰巧在差不多的时间段生了孩子,就可以完成调换。黎女士恰好提前发动了,恰好在那个时间窗口内入院了。她是被选中的。但选中她的人,真正要对付的不是她,而是林家。“如果是林岱的商业对手,”林清宴沉声说,“不至于用这种手段吧?”商场上的博弈再残酷,也有底线。打价格战、挖核心团队、恶意**、甚至动用灰色手段搞破坏,这些他都见过。但调换别人的孩子?这不是商业手段,这是犯罪,而且是那种极端的、带着某种扭曲执念的犯罪。一个理性的商业对手不会这么做。投入产出比完全不对等,你花了巨大的代价和风险去调换了对手的孩子,你能得到什么?林家不会因为少了一个孩子就破产,林岱不会因为抱错了孩子就做不了生意。从商业逻辑上来说,这件事毫无意义。除非,动机不是商业的。陆彦深摇了摇头。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林岱才等到了那通回电。林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了。“林总,查到了。”“黎小姐在橙子酒店。”林岱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下。“哪个橙子酒店?”“十号线地铁口那个。”对方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林总,橙子酒店是……一个快捷酒店,标间大概两三百一晚。”电话里安静了四五秒。那几秒里,林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橙子酒店。快捷酒店。他的亲生女儿,住在一个快捷酒店里。他名下的房产,光是在北京就有七套。随便拿出一套来,都比那个快捷酒店强上一百倍。而他的女儿,他的亲生骨肉,此刻住在一个地铁口旁边的、两三百块一晚的快捷酒店里。林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了。”他看着那块黑色的屏幕,看着上面映出的自己的脸。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妻子说。橙子酒店的房间隔音不太好。今天隔壁住的**概是个出差的销售,从下午五点开始就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隔着一堵薄薄的墙传过来。偶尔能听清几个词,“报价单”“张总”“下周一之前”……黎昕已经习惯了。住在这里一周,她已经习惯了很多事情。习惯了走廊里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白炽灯,习惯了电梯门每次关合时发出的那声金属闷响,习惯了浴室水龙头拧到热水档要等几十秒才能出热水,习惯了每天早上被走廊里拖着行李箱的轱辘声叫醒。此刻,她把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扒拉了扒拉,合上了正在看的案卷文件。用纸巾把桌面上散落的几张便利贴和一支水笔归拢到一起,勉强整理出了一个能放外卖盒的位置。桌子不大,大概六十厘米宽,是那种酒店标配的写字台,她把外卖袋拆开,把饭盒一个个取出来,整齐地码在桌上。中午在吕成的婚宴上吃了****,晚上她就点了两个素菜,一份白灼生菜,一份素烧茄子,外加一盒白米饭。外卖是从酒店附近一家菜馆点的,她在这里住了一周,那家店的菜单已经翻了个遍。素菜就那么几道,轮着点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她揭开白灼生菜的盖子,一股蒜蓉和酱油混合的香气冒了出来。她把PAD从床上的枕头底下抽出来,最近她在追一部电视剧,一部律政题材的美剧,第三季刚出了新的几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生菜送进嘴里,同时用另一只手在PAD上按下了播放键。屏幕亮了起来,画面是一间法庭,女主角正站在证人席前进行交叉询问。黎昕一边嚼着生菜,一边看着女主角凌厉精准的**方式,刚吃了两口,电话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苏念昭。黎昕放下筷子,按下暂停键,接了电话。“喂。”“你明天有空吗?”苏念昭在电话那头说,“我从瑞士给你带了礼物,明天出来见面,一起吃个饭。”“你从瑞士回来了?”黎昕问,声音柔和了一些。苏念昭春节去瑞士滑雪,发了一堆雪山和芝士火锅的照片。“回来啦,”苏念昭说,“礼物是特地给你挑的,你一定喜欢,我先不告诉你是什么,明天见面再给你惊喜。”黎昕笑了一声。“明天啊……”她明天约了中介看房子,不是一处,是三处,她在网上筛了很久,按照离律所的通勤距离、租金价格、小区环境三个维度综合排序,最后挑出了这三个。每一处都需要实地看。“白天我有别的事情,晚上可以吗?”她说。“可以啊。”苏念昭很爽快,“那我们去吃屯里新开的那家意大利菜,听说挺不错,我订位置?”“没问题。”两人又敲定了时间和地点,闲聊了两句便挂了电话。黎昕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她夹了一筷子茄子配着米饭吃了一口,按下PAD的播放键,继续看剧。女主角正在法庭上发表结案陈词。黎昕一边嚼着饭,一边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深色西装、言辞犀利的女律师,脑子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酒店住着实在太不方便了。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明天能找到合适的住处。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黎昕愣了一下,她没点别的外卖,也没叫客房服务。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里望出去,走廊里站着两个人。是她的亲生父母,林岱和周奚若。黎昕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转动。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不过也不意外,对林家来说,查一个人在哪里,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有些松垮。下面是一条深色的居家裤,脚上蹬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门外又响了两下,比刚才轻了一些。黎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打开了房门。门外,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勉强,见到黎昕,想笑一下,但没办法真正笑出来。林岱先开了口,“我们……我们能进去吗?”黎昕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自己身后那间乱糟糟的屋子。门口确实不适合说话。黎昕往旁边让了让,侧身给他们让出了进门的空间。“进来吧。”林岱和周奚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屋子小,两个人一进来,瞬间就显得更挤了。两人进来后下意识地停在门口,似乎不知道该把脚放在哪里。地上是行李箱,行李箱旁边是几双随手丢着的鞋。黎昕弯下腰,把门口那只敞开的行李箱合上,拖到墙角。“不好意思,房间有点乱。”周奚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见桌上那盒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外卖:一份白灼生菜,一份素烧茄子,一小盒白米饭,加起来可能不到三十块钱。她看见床上堆得高高的衣服,看见地上被随手丢着的鞋。她看见那几沓被女儿叠得整整齐齐的工作资料,看见那台屏幕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冬天封得严严的窗户里,整个屋子里都漫着外卖饭菜的味道,混着酒店空调出风口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尘味。她进来之前,已经在车里坐了快十分钟,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可她没想到是这样。她的女儿,正坐在一张连饭都摆不下的小桌前,一个人吃着外卖。周奚若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她别过脸,假装去看墙上挂着的那幅劣质油画,过了几秒才转回来。林岱比她更克制一些,但脸色也并不好看。房间也就十几平米。这是林岱走进来之后,大脑里浮现的第一个判断。他家江城别墅的主卧衣帽间是四十多平米,林知薇的那间卧室,连带独立卫浴,加起来将近一百平。而他的亲生女儿住在十几平米的快捷酒店。“你……”林岱想问她为什么从原来的住处搬了出来。但话到嘴边,他停住了。他知道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答案。是他给黎昕打的电话,说“缓一缓”。是他亲手把她推到了这间十几平米的酒店房间里。黎昕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林岱极力压制着的心疼,周奚若快要溃堤的眼泪,心里涌上了一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疲惫。她不想处理这种场面。不想看到有人因为她的处境而痛苦,不想成为别人情绪的来源和负担。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吃着外卖,做着工作,按部就班地过着每一天。这在她看来是正常的、没有问题的日常。但在他们眼里,这成了一场灾难。好像她住在快捷酒店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可她不觉得委屈。她真的不觉得。“我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明天我约好了中介看房子,找到合适的我就搬过去。”林岱抬起头。“你是打算租房?”他声音里带了一丝急促。“其实……不用的,咱家在这附近就有一套房子,离你上班的地方很近,一直空着,我明天让人去收拾一下……”“不用这么麻烦了。”黎昕打断了他。周奚若急了。她一整晚都在忍,忍进门时的心酸、忍看到外卖盒的刺痛、忍看到衣服堆在床上的无措。但忍到这里,她忍不住了。“这怎么能是麻烦呢?”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去拉女儿的手,但临到伸出去,又停下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又慢慢收了回去。她看着桌子上的两道素菜。白灼生菜已经塌了,菜叶耷拉在盒子里像一团挤皱了的绿色纸巾。素烧茄子的酱汁凝成了一块一块的暗红色斑点。一盒白米饭,一次性筷子。她看着另一张床上堆着的衣服,毛衣、衬衫、外套……因为冬天不能开窗、房间里弥漫着的那股外卖饭菜的味道。一想到她的女儿这一个星期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的,周奚若觉得无法原谅自己。她早该来的。林知薇哭着说“你们要是走了,就是不要我了”。她心软了。但她的亲生女儿,一个人住在快捷酒店里,吃着两道素菜的外卖,连哭都没有哭过一声。谁更需要她?答案**到她不敢正视。林岱看了妻子一眼,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示意她冷静。他重新看向黎昕。“我之前跟你说的那句话,想……想缓一下再接你回家,那不是不认你的意思。”“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把事情理清楚,安排妥当,再正式把你接回来,但这不代表……”没等他说完,周奚若立刻接了过来,几乎是抢着说的。“对,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怎么能不认你?”“我们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需要安排一些事情,跟知薇说清楚,让她有一个心理准备,让……让所有人都能慢慢接受这件事,我们不是要把你推开,我们……”黎昕站在那里,她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她的亲生父亲和亲生母亲。他们说“你是我们的孩子”。他们说“我们怎么能不认你”。黎昕看着他们的脸,看着那两张写满了愧疚和心疼的脸,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让那根弦的震动蔓延开来。她已经不愿意在不确定的事情上投入任何期待。所以她抬起头,看着林岱和周奚若。“那是各回各家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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