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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皇后微服探案录

巴黎兔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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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皇后微服探案录》是作者 “巴黎兔兔”的倾心著作,阿玉周慎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那四个人,是一路保护我们的?”马皇后没有否认。“他们奉命护送。”“如今他们也被陈元祖盯上了?”“是。”“会有性命危险吗?”阿玉道:“他们能照顾自己...

来源:cd   主角: 阿玉周慎   更新: 2026-08-09 15: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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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书简介

正在连载中的现代言情《马皇后微服探案录》,热血十足!主人公分别是阿玉周慎,由大神作者“巴黎兔兔”精心所写,故事精彩内容讲述的是:洪武年间,各地奏报皆称百姓安定、仓廪充足,马皇后却从一册赈济名簿中发现,许多死去多年的人,仍在领取粮食。为查清真相,她化名马夫人,带着丫鬟阿玉、刑部书吏周慎、车夫赵七和武功高强的护卫谢长庚,悄然离开京城。死了三年的人,昨夜亲手按印领取赈粮。三顶花轿里,坐着三个拥有同一姓名的新娘。死了五年的书生,竟在乡试中夺得解元。一桩桩看似鬼神作祟的奇案背后,都藏着被篡改的户籍、被夺走的身份,以及不敢开口的活人。马皇后渐渐发现,有人正在让死人继续活在官府文书中,也让无数活人从大明的户籍上彻底消失。她走出深宫,不为听官员歌功颂德,只为亲眼看看——这纸上的太平盛世,究竟埋了多少条人命。...

第8章

三月初五分田。
三月初六报丧。
六张分田凭照并排铺在公案上,像六枚钉子,将沈月**死亡告牒死死钉在青砖堂前。
堂外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人还活着,田怎么先分了?”
“莫非官府早就知道她初六会死?”
“不是知道她会死。”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是想让她哪天死,她就得哪天死。”
这句话一出口,四周骤然安静。
凤阳县令坐在侧案后,脸色已经白了。
负责誊录清田文书的几个书吏更是低着头,不敢看陈元祖。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陈元祖却没有急着辩解。
他从公案后站起身,走到长案前,依次拿起六张凭照。
查纸。
查字。
查官印。
最后才看落款日期。
动作不疾不徐。
仿佛堂上被揭开的不是一场蓄意夺田,而只是一处需要核查的账目错误。
马皇后站在堂下,始终没有说话。
陈元祖最难对付之处,不是他从不留下破绽。
而是破绽即使已经摆在所有人眼前,他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个准备主持公道的人。
片刻后,陈元祖放下最后一张凭照。
“六份文书的落款,确实早于沈氏死亡之日。”
堂外顿时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他会当众承认。
县令急忙离席。
“大人,这些凭照虽在初四、初五誊写,却是初八才送到六户百姓手中。”
“或许只是经办书吏提前准备,并无——”
“提前准备什么?”
陈元祖转头看向他。
声音并不重,却让县令后面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
“提前准备一个尚未死亡之人的绝户田产?”
县令额头渗出冷汗。
“下官失言。”
陈元祖重新看向六户灾民。
“你们何时拿到凭照?”
抱着孩子的妇人慌忙答道:
“初八。”
“官差送到家中,说沈家已经绝户,让我们赶在春耕前下种。”
“送凭照之人是谁?”
妇人摇头。
“穿着衙役的衣裳。”
“民妇不认得。”
另外五户也是一样。
有人说来的是两名年轻差役。
有人只记得对方腰间挂着清田行署的木牌。
还有人连那人的模样都没有看清,只顾着对官差磕头谢恩。
六张凭照由不同的人送出。
却盖着同一枚印。
陈元祖看向凤阳县令。
“取清田行署用印簿。”
县令不敢怠慢,立即命书吏前往县衙后堂。
不多时,一本厚厚的簿册被送上公案。
陈元祖翻到三月初四和初五两日。
那两日有修堤拨粮、仓廒点验和几份田亩勘合的用印记录。
却没有沈家分田之事。
他将簿册转向堂下。
“六张凭照上的印记是真。”
“用印簿中,却没有记录。”
县令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有人私自动用了官印!”
“这些凭照并非按照正常程序发出,极可能是有人伪造文书,栽赃清田行署!”
堂外的议论声稍稍低了一些。
官印是真的,不等于一定是陈元祖亲手盖的。
行署之中经手文书的人众多。
若有人趁夜偷取官印,也并非全无可能。
阿玉站在马皇后身后,听得牙关发紧。
死亡告牒日期有错,是书吏失误。
认尸手印重复,是抄件不谨。
如今连田都提前分了,又成了有人私自用印。
但凡能落到陈元祖身上的责任,总会在最后一步拐向另一个人。
陈元祖却没有顺着县令的话立即定性。
他抬手压住堂内的声音。
“官印由行署保管。”
“如今出现六张没有登记的用印文书,无论是何人所为,行署都难辞失察。”
“此事未查清以前,六张分田凭照暂时停止效力。”
六户灾民脸色骤变。
抱孩子的妇人扑通跪下。
“大人!”
“田里已经下了种!”
“民妇不是要抢沈家的东西,可若**稼也不许种,我们一家今年便没活路了!”
“本官没有让你们毁苗。”
陈元祖道:
“十二亩田暂时封存,不得转卖,不得更换佃种之人。”
“在沈氏身份和分田文书查清以前,地中庄稼仍由你们照料。”
“官仓另拨口粮,免去本季粮种借息。”
“最终田产若判还沈氏,六户百姓的损失再由官府另行核算。”
六户人家互相看了一眼。
虽然田产仍有可能被收回,至少眼下不用毁掉刚刚种下的庄稼。
堂外围观的百姓也开始低声称赞。
“陈大人肯认官府有错。”
“也没有逼那几户人拔苗。”
“案子还没查清,这样处置算公道了。”
阿玉听见这些话,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
明明有人在沈月娘活着时,便写好了分田文书。
陈元祖只需要暂停几张凭照、拨出几袋粮,便又成了替双方收拾残局的好官。
马皇后却并不意外。
陈元祖若当众否认日期,才是真的输了。
他承认文书有问题,却把问题缩小为“有人私自用印”。
这样一来,需要追查的便不再是整套清田之法,而只是某个胆大妄为的经办小吏。
沈月**田可以暂时归还。
陈元祖的清田之政却仍然是好的。
坏的只是下面某一个人。
“大人。”
马皇后向前一步,依照民妇在公堂上的规矩屈膝行礼。
“民妇有一事请求。”
“说。”
“六张分田凭照、沈氏死亡告牒和清田行署用印簿,是眼下最重要的三样证据。”
“既然用印已经出现疑点,民妇斗胆请求,将三样文书当堂封存。”
陈元祖看着她。
“县衙自然会封存。”
“只由县衙封存,恐怕仍会引人议论。”
马皇后语气平静。
“今日既是公开复核,不如请县衙、清田行署各盖一印,再请两名与本案无关的乡老在封条上画押。”
“日后无论哪一方取用,都需当众验封。”
“如此既能保全文书,也能免去有人诬称官府换卷。”
她没有命令任何人。
只是提出一个陈元祖很难当众拒绝的办法。
堂外百姓纷纷点头。
“对,应当多封几道。”
“省得明日又说文书受潮,重新抄过。”
凤阳县令脸色难看。
正要开口,陈元祖已经道:
“马氏所请,有理。”
“照办。”
书吏取来封纸。
六张分田凭照、沈月**死亡告牒,以及用印簿相关数页,分别放入三只木匣。
凤阳县衙盖印。
清田行署盖印。
又从围观百姓中请出两名德高望重的乡老,在封条接缝处按下手印。
采儿始终站在长案旁,记住了每一道封纸的位置和纹路。
文书暂时保住了。
陈元祖即使想换,也必须先毁掉四方共同留下的封记。
马皇后退回原处。
“谢大人准许。”
“公开复核,本就应当让百姓看得明白。”
陈元祖说完,转向县令。
“沈氏死亡卷宗存在重大疑点。”
“今日不再定罪。”
“堂下妇人仍以沈月娘之名候审,不得收监,也不得擅自离开凤阳。”
沈月娘抬起头。
她没有想到,自己主动承认冒名以后,陈元祖反而暂时承认她可以继续使用“沈月娘”这个名字。
这不是还她清白。
只是把她的身份停在一张悬而未决的纸上。
陈元祖又看向十七名妇人。
“诸位昨日恢复的户籍暂不撤销。”
“在死亡文书查清以前,任何人不得以今日证词反复为由,再次分离你们的家眷。”
十七名妇人怔了一下。
随后陆续跪下。
“谢大人。”
陈元祖这一句话,等于暂时放开了勒在她们脖子上的绳索。
她们不再需要为了保住孩子,继续**马氏教唆冒籍。
堂外百姓望向陈元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服。
只有马皇后看见,他让出去的全是眼前可以舍弃的东西。
一名县令。
几份凭照。
十七张可以随时重新核验的户籍。
真正掌控清田文书、官印和田产流向的那只手,仍然没有露出来。
正在此时,一名差役从后堂快步赶来。
他在公案前跪下。
“大人。”
“清田行署掌印书吏蒋福不见了。”
县令一惊。
“何时不见的?”
“昨夜便没有回住处。”
“方才差人去寻,屋中衣物还在,妻儿也不知去向。”
“掌管印匣的副钥呢?”
“也不在。”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陈元祖神色一沉。
“印库可有撬动痕迹?”
“没有。”
“主钥仍在主簿手中,印匣外锁也未损坏。”
没有撬锁。
副钥失踪。
六张没有登记的用印文书。
再加上突然消失的掌印书吏。
一条看似完整的线索,转眼便被送到了所有人面前。
县令立即道:
“大人,蒋福极可能便是私自动印之人!”
“他如今畏罪潜逃,必定会设法离开凤阳!”
陈元祖没有立即接话。
他看了一眼公案上已经封存的三只木匣,又看向堂外。
“官印涉及一省政务。”
“若有人携带伪造文书出城,后患难料。”
他转向凤阳县令。
“由县衙出具急令,送往四门。”
“午时以前,只准进,不准出。”
“城内外乡商旅重新核验路引。”
“凡携带不明官文、印样、空白文书之人,暂行扣留。”
布政使不能凭一句话直接调动守城军卒。
但县衙可以以追捕盗印嫌犯为由,向守门所发出协查公文。
县令当即领命。
“下官即刻**。”
马皇后看着跪在堂下的差役。
蒋福失踪得太恰到好处。
六张分田凭照刚被揭出问题。
负责掌印的人便立刻不见了。
连副钥都一并消失。
他究竟是逃了,还是早已被人安排成了一个无法开口的罪人,眼下谁也无法证明。
可陈元祖已经有了合法封门的理由。
马皇后刚证明官府文书可能造假。
陈元祖便以彻查假文书为名,拿到了核验全城身份的权力。
“陈大人。”
马皇后道:
“查验外乡人自无不可。”
“只是身份一时无法核实,不等于此人有罪。”
“那是自然。”
陈元祖看向她。
“本官只查文书。”
“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暂时存疑,便随意定罪。”
这句话听起来公正。
马皇后却从中听见了另一层意思。
陈元祖已经准备好让某些人的身份,永远无法核实。
公堂散去时,已近午时。
沈月娘由两名女差陪同,返回客院等候后续传唤。
她没有被戴锁,也没有与小满分开。
十七名妇人各自回家。
六户灾民则被告知继续照看田中庄稼,不得私自签卖。
一切看起来都得到了妥善安排。
只有县衙外的锣声,一阵紧过一阵。
“县衙急令!”
“清田行署官印遭人盗用!”
“四门暂缓放行,外乡客籍重新核验!”
“携带不明公文、印样及空白官纸者,一律报官!”
街上的百姓纷纷停步。
各家客栈开始搬出客籍簿。
准备出城的行商也掉头去取路引。
阿玉跟在马皇后身后,低声道:
“那个蒋福一失踪,所有事情便都可以推到他身上。”
“死亡告牒是他盖的。”
“分田凭照也是他盖的。”
“就连何青禾,都可以说成他的同党。”
“所以必须先找到他。”
马皇后道。
“活着找到。”
采儿忽然停下脚步。
街角刚刚贴出四张缉拿告示。
告示上的名字暂时空着。
只画了四幅并不精细的人像:
针线货郎。
游方药农。
炊饼小贩。
修车老汉。
正是朱**安排在暗中的四名御前校尉。
告示称,四人近日曾在清田行署、北门水闸及沈氏客院附近出现,疑与盗取官印、袭击看守之事有关。
若有知情者,赏银十两。
阿玉盯着画像。
“急令才刚送往四门,画像便已经贴出来了。”
采儿伸手摸了一下告示边缘。
墨色早已干透。
纸角还有卷起的旧痕。
“这些不是刚刚画的。”
“陈元祖在公堂升堂以前,便准备好了。”
也就是说,掌印书吏是否失踪,六张凭照是否被揭出问题,都不影响这四张告示最终出现。
陈元祖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理由。
如今理由有了。
整座凤阳城,都会替他寻找那四个人。
马皇后抬头看向北门方向。
四名暗卫中,有一人专门负责传讯。
一旦发现所有人的身份暴露,他一定会设法将消息送回应天。
而午时之前,是他最后的机会。
北门外的队伍已经排出数十丈。
守门军卒将拒马横在门洞中央。
所有出城之人必须先过县衙书吏验看路引,再由守门所核对相貌。
城楼上的军弩也已经上弦。
一个卖炊饼的男人挑着担子,站在人群中。
他脸色蜡黄。
右脚走路时微微外撇。
肩上的短褂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面粉。
这副模样,他已经用了七日。
凤阳城中不少人向他买过炊饼。
没人知道,他是御前亲军中的传讯校尉。
他如今使用的名字叫许三。
扁担夹层里,藏着一份尚未送出的密报。
上面记录了:
沈月娘等十八名女子的田产流向。
何青禾被害。
清田文书提前用印。
以及四名暗卫已经全部暴露。
队伍缓慢前移。
许三没有选择绕路。
城墙外沟壕已封。
各处小门也有军卒**。
他若藏匿不出,消息便无法离开凤阳。
唯有持合法路引,从正门通过。
“下一个!”
排在前面的妇人抱着一个发热的孩子。
书吏核验过她的籍贯和保结,挥手放行。
许三挑着担子上前。
将路引递了过去。
书吏先看印章。
又核日期。
随后翻开一本刚送到城门的客籍核验册。
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许三?”
“是。”
“应天人,四十二岁,以贩卖面食为业?”
“正是。”
书吏抬起头。
“你已经死了。”
周围几人听见这句话,纷纷转头。
许三神色未变。
“官爷说笑了。”
“昨夜东河捞起一具男尸。”
书吏从册中抽出一张亡故凭单。
“死者身上带着许三的客栈登记抄号。”
“客栈掌柜也确认,死者身量、衣着与你相近。”
“许三已于三月十三夜间落水身亡。”
“客籍注销。”
“路引作废。”
许三看向那张亡故凭单。
从发现**,到核对客栈登记,再到注销客籍,正常**不可能只用半夜。
陈元祖却让一个活人在天亮以前,完整地死了一次。
“**在哪里?”
许三问。
“义庄。”
“既然**是许三。”
他把手掌按在验籍桌上。
“那我是谁?”
书吏冷笑。
“这正是官府要问你的。”
两名军卒走了过来。
许三没有后退。
他若出手,眼前两人拦不住他。
城门也并非绝对无法闯过。
可拒马前挤着抱孩子的妇人、挑菜的老人和十几个赶路百姓。
城楼上的弩手已经抬起**。
一旦他拔刀,第一轮箭不会分辨谁是暗卫,谁是平民。
许三低头扶住炊饼担子。
担子下方有一只装炭的小铜炉,用来给炊饼保温。
他像是担子压得肩疼,蹲下调整绳结。
手指却已经探入夹层。
那张写满字迹的薄纸被悄悄抽出,塞进铜炉。
火舌舔过纸角。
不过几息,密报便卷成一团黑灰。
军卒一脚踢翻担子。
“烧的是什么?”
“欠条。”
许三站起身。
“欠谁的?”
“人太多。”
“记不清了。”
军卒抓住他的手腕。
铁链扣紧。
许三没有反抗。
他只是看了一眼城门外的官道。
消息没能送出去。
但也没有落进陈元祖手里。
马皇后回到客院不久,行署的传票便送到了。
来人是县衙书吏。
身后跟着四名差役。
他展开文书,照本宣读:
马氏及两名随行婢女,系外乡客籍。
因十七份供词涉及教唆冒籍,又有身份不明之人与其住所往来,须携路引、商籍及保结文书,前往行署重新核验。
阿玉接过传票。
“前脚才说不能因为身份存疑便随意定罪。”
“后脚便来查我们的身份。”
书吏道:
“只是核验,并非定罪。”
“请三位莫要耽搁。”
沈月娘听见声音,从里屋走出来。
“马夫人,是不是因为我的事?”
“不是。”
马皇后取出随身保存的路引。
“他们已经准备很久了。”
小满从母亲身后探出头。
“马姨。”
“他们也会说你不是你吗?”
马皇后低头看着她。
“他们会试一试。”
“那你还能回来吗?”
“能。”
她没有说一定平安。
只摸了摸孩子的头。
“你和娘留在这里。”
“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小满点了点头。
马皇后带着阿玉和采儿,随书吏前往清田行署。
行署正堂内,摆着三张验籍长案。
堂中还有七八名被重新传来的外乡商旅。
有人路引受潮。
有人保结人已经迁居。
还有一个行脚郎中,因为籍贯回文尚未送到,被暂时留在一旁。
马皇后三人进入正堂后,依照民妇与婢女见官的礼节屈膝行礼。
“民妇马氏,奉传前来验籍。”
陈元祖坐在公案后。
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没有显露半点异样。
“起身。”
“马氏只是接受核验,尚非犯妇。”
“谢大人。”
马皇后站起身。
她将路引、药材商籍和商号保结依次放上长案。
三名书吏分别查验。
第一人验纸与印。
第二人核对籍贯、年龄和外貌。
第三人翻查沿途关津留下的验记。
整整查了两炷香。
没有找到任何问题。
这些文书本来就是真的。
朱**既然准许马皇后微服查案,便不可能给她准备一套经不起官府核验的假身份。
主验书吏将文书放回案上。
“马氏。”
“应天人,四十一岁。”
“经营药材生意。”
“路引、商籍、商号保结与沿途验记均无错漏。”
阿玉道:
“既然都是真的,我们可以走了?”
书吏没有回答。
陈元祖从公案后拿起马皇后的路引。
“文书是真的。”
“但这些文书,只能证明应天确实有一名经营药材的马氏。”
“不能立即证明,持有文书之人就是她本人。”
阿玉气得笑了一声。
“籍贯、年纪、口音全都对得上。”
“文书也是真的。”
“还要怎样才算本人?”
“保结人当面确认。”
陈元祖道:
“或者由应天原籍官府回文,核对马氏容貌、家中亲属与商号往来。”
“往返需要多久?”
马皇后问。
“最快十日。”
“若途中耽搁?”
“一月也有可能。”
“所以大人准备因为几张被胁迫写下的供词,将一个文书齐全的人困在凤阳一个月?”
“供词是否受胁迫,尚未定案。”
陈元祖道:
“而且有人证实,数名携带兵刃的外乡男子长期出现在马氏住处附近。”
“其中一人还试图携带不明文书出城。”
“在这些疑点查清以前,本官不能只因路引无误,便立即放行。”
他的话仍然站得住。
路引是真的。
持有人却可能冒用。
这是陈元祖从沈月娘案中反过来取用的道理。
沈月娘本人站在公堂上,官府可以说她没有文书。
如今马皇后文书齐全,官府又可以说文书不能证明持有人。
无论有纸还是没纸,只要掌印的人不肯承认,一个人的身份便永远差最后一步。
“大人。”
马皇后问:
“若文书齐全仍可存疑,百姓还应当相信什么?”
“相信查验结果。”
“而查验结果由谁决定?”
“官府。”
陈元祖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若官府错了呢?”
“便像今日公堂上一样,重新查。”
“重新查要十日,甚至一个月。”
马皇后看着他。
“可一个人被写死,只需要一夜。”
堂中几名外乡商旅听见这句话,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陈元祖没有继续争辩。
堂外却在这时响起锁链拖过石阶的声音。
哗啦。
哗啦。
两名军卒押着一个卖炊饼的男人走进正堂。
男人的手腕和脚踝都戴着铁链。
嘴角有一道新伤。
肩头衣料被撕开,却没有明显受过刑讯。
马皇后的眼神没有变化。
阿玉垂在身侧的手,却瞬间握紧。
被押进来的,正是负责传讯的暗卫。
许三。
陈元祖将一张亡故凭单放在长案上。
“此人持有许三的路引。”
“但客籍亡故簿已经登记,许三昨夜落水身亡。”
“**现存义庄。”
“所以堂下之人身份不明。”
马皇后问:
“大人已经验过尸?”
“仵作只做了初验。”
“**面容受水浸泡,暂时无法确认。”
“既然无法确认,为何先注销许三客籍?”
“客栈掌柜认过衣物和身量。”
陈元祖道:
“正如小满能够认出沈月娘。”
“亲近之人的辨认,至少可作为查验依据。”
他将马皇后在公堂上使用过的道理,又转回来压在许三身上。
“此人**验时,曾焚毁一张纸。”
“守门军卒怀疑是准备带出城的密信。”
许三抬起头。
“欠条。”
“欠谁的银子?”
“不记得了。”
“为何焚毁?”
“怕债主知道。”
陈元祖没有继续问他。
只看向马皇后。
“有证人说,此人曾多次在沈氏客院附近出现。”
“也曾暗中跟随马夫人。”
“他声称,是因为想偷取夫人的钱财。”
陈元祖将亡故凭单轻轻推到桌边。
“马夫人认得此人吗?”
堂内安静下来。
马皇后若承认,便等于承认一个携带密报、使用伪装、武艺不俗的男子在暗中保护自己。
另外三名被通缉的人,也会立即与她产生关联。
一个普通药材商妇,为什么值得四名来历不明的男子一路护送?
可她若不认——
许三便只是一个持有死人路引、企图焚毁密信的无籍嫌犯。
他甚至没有一个能够用来申辩的合法姓名。
许三缓缓抬眼。
只与马皇后的目光相触了一瞬。
随后,他先跪了下去。
不是行御前之礼。
只是像一个被官府拿住的普通百姓,伏在青砖上。
“小人不认识马夫人。”
阿玉闭了一下眼睛。
许三继续道:
“小人见她出手阔绰,才一路跟随,想找机会偷些值钱东西。”
“北门水闸的事,也是小人一人所为。”
“与马夫人无关。”
陈元祖问:
“另外三名同党呢?”
“没有同党。”
“所有事情都是小人做的。”
他将能够揽下的罪名,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马皇后明白他的选择。
朱**给四名暗卫的首要命令,是保护皇后的身份和安全。
如今许三正在用自己的姓名与性命,完成这道命令。
陈元祖再次问:
“马夫人认得他吗?”
马皇后看着伏在地上的男人。
片刻后,她回答:
“不认得。”
三个字出口。
许三没有抬头。
仿佛早已知道,她必须这样说。
陈元祖微微点头。
“既然不认,此人便与马氏无关。”
“押入客籍监。”
“待**与路引查验清楚以后,再审焚毁文书和袭击看守之罪。”
军卒拉起许三。
铁链重新响起。
他经过马皇后身边时,脚步停了半息。
声音轻得几乎被锁链盖住。
“夫人。”
“别认。”
马皇后没有看他。
许三被一步步押出正堂。
阿玉望着他的背影,眼底发红,却没有出声。
她知道只要自己在此刻露出半分异样,许三方才说的所有话便会立刻失去意义。
“大人。”
马皇后向公案行礼。
“民妇还有一事请求。”
陈元祖看向她。
“说。”
“此人身份虽然待核,但今日入监时尚且活着。”
“请大人命书吏记录他的身量、衣着、伤痕和身体情形。”
“再请押送与收监之人共同画押。”
陈元祖道:
“马夫人既不认识他,为何替他请求?”
“正因为不认识,才更应该记清。”
马皇后道:
“今日堂上已有一个许三被官府登记死亡。”
“若这个身份不明的人明日也死在牢中,后日再有人拿出一张凭单,说他入监以前便已经死了——”
“堂上谁能证明不是?”
正堂内的外乡商旅听得脸色发白。
许三的亡故凭单还摆在长案上。
活人就在眼前,却已经有人用官印证明他死了。
马皇后的要求并不过分。
甚至只是请官府把今日亲眼看见的事实写下来。
陈元祖沉默片刻。
“准。”
书吏当堂**收押记录。
写明许三身高、身量、衣着。
左侧嘴角有新伤。
双手无残缺。
神志清醒。
行走无碍。
入监之时没有致命伤。
两名押送军卒和客籍监狱吏,依次在文书上画押。
许三暂时保住了性命。
但仍没有拿回名字。
陈元祖等收押文书送走,才重新翻开验籍册。
他提起笔。
在“马氏”二字后面画下一枚黑色圆圈。
“马氏身份待核。”
“在应天原籍回文抵达以前,不得离开凤阳。”
“随行两名婢女的籍贯与保结,也一并复核。”
阿玉咬紧牙关。
采儿则默默记下那一页在册中的位置。
马皇后看着自己名字后的黑圈。
和此前十七名申冤妇人名字后面的记号一模一样。
陈元祖没有说她有罪。
也没有说她是假冒。
只是用“待核”两个字,将她困在了凤阳。
“大人。”
马皇后问:
“若原籍回文证明民妇身份无误呢?”
“本官自会撤去黑圈,还夫人清白。”
“若回文在路上丢了?”
“再发一封。”
“若送信之人也被登记成死人呢?”
陈元祖与她对视片刻。
“那便只能继续等。”
马皇后收回自己的路引,向公案屈膝行礼。
“民妇明白了。”
她带着阿玉和采儿走出行署。
门外的告示墙上,四幅嫌犯画像仍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炊饼小贩的画像旁,已经添上一行字:
已捕。
另外三幅画像下方,墨迹尚新:
在逃。
阿玉压低声音。
“许三怎么办?”
“先让他活着。”
“另外三人呢?”
“不得现身。”
“可消息送不出凤阳。”
马皇后看向城门方向。
“皇上安排的巡按御史已经在路上。”
“陈元祖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真正想争的,不是一个月。”
“是巡按抵达以前的这几日。”
采儿回头望了一眼行署。
隔着敞开的窗,她仍能看见验籍册摊在长案上。
“沈月娘”三个字后面,写着身份待核。
“许三”的客籍记录上,已经盖了亡故印。
“马氏”后面,也多了一枚黑圈。
陈元祖没有碰他们一根手指。
只是把几个人的名字,从活人的册子里轻轻挪开。
死亡簿里多一个人。
待核册里多一个人。
通缉告示上再添三幅画像。
第五章那句“七人皆已入册”,终于不再只是威胁。
它正在一笔一画,变成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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