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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故人

木丹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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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刀下故人》是大神“木丹子”的代表作,赵老三李平川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临河县有三样东西最出名。酒,赌,还有死人。酒是醉春楼的竹叶青,刚入口时像姑娘在你耳边说“我只喜欢你”,等你喝完三碗,它就会像姑娘她爹一样,提着棍子追你八条街。赌是城西八宝坊的骰子。据说那里的骰子极讲孝道,不管在谁手里,落进碗里以后都只认庄家这个爹。至于死人——死人本来没什么好说的。人活一辈子,无非是吃饭、挣钱、欠债、赖账,最后两腿一蹬,躺进棺材里,把一生没解决的麻烦留给儿子。可七月十五这一天,临河...

来源:cd   主角: 赵老三,李平川   更新: 2026-08-15 14:5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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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书简介

书名:刀下故人本书主角有赵老三李平川,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木丹子”之手,本书精彩章节:临河县有三样东西最出名。酒,赌,还有死人。酒是醉春楼的竹叶青,刚入口时像姑娘在你耳边说“我只喜欢你”,等你喝完三碗,它就会像姑娘她爹一样,提着棍子追你八条街。赌是城西八宝坊的骰子。据说那里的骰子极讲孝道,不管在谁手里,落进碗里以后都只认庄家这个爹。至于死人——死人本来没什么好说的。人活一辈子,无非是吃饭、挣钱、欠债、赖账,最后两腿一蹬,躺进棺材里,把一生没解决的麻烦留给儿子。可七月十五这一天,临河...

第10章

“你们是谁?”
黑衣男人没有回答。
刀已经完全出鞘。
他没有冲向李平川
反而转身刺向刚进门的一名青梧分署校尉。
这一刀来得很突然。
校尉根本没有防备。
刀尖即将进入胸口时,一道黑光从侧面斩来。
照夜刀劈在刀身中段。
黑衣男人手臂一震。
长刀偏向旁边。
李平川没有让他出第二刀。
刀锋顺势向前。
从黑衣男人右肩斩入。
一直落到胸口。
鲜血溅在布帘上。
男人倒下。
其余四名假校尉同时拔刀。
药棚很窄。
人多反而施展不开。
李平川向前一步,堵在父母与四人之间。
第一柄刀从左侧劈来。
他抬刀斩断对方手腕。
第二人从右侧刺向腰腹。
李平川侧身避过,刀柄撞中喉咙。
骨裂声很轻。
那人却再也没能站稳。
另外两人没有继续向前。
一人扔出烟丸。
另一人转身冲向布棚后方。
桑半夏抬脚踢翻药桶。
热水泼在地上。
烟丸刚刚炸开,便被湿气压住大半。
宁照雪两根银针穿过薄烟。
一根刺进逃跑之人后颈。
另一根钉进最后一人的手背。
李平川从烟中追出。
没有留下活口。
照夜刀连续斩过。
两个人先后倒在药棚出口。
整个过程很短。
真正的青梧分署校尉站在外面。
谁也没有靠近。
李平川擦去刀锋上的血。
那道藏在黑色刀身中的银线泛起一层很淡的青色。
李孤鸿看见了。
“他们长期服过换骨药。”
李平川低头看向银线。
“刀能看出来?”
“以后再教你。”
李孤鸿说完这句话,重新闭上眼睛。
他刚解毒。
醒了不到片刻,已经耗尽力气。
青梧县捕头看向地上的假腰牌。
又看向那五具**。
“这些人拿着镇武司总署的文书。”
“却不是青梧分署的人。”
李平川道:
“所以你最好别把文书当真。”
远处城门方向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开市钟。
是封城钟。
一道接着一道。
青梧城四门正在关闭。
桑半夏望向城墙。
“他们不是来抓人的。”
“是来封住青梧城。”
李平川问:
“封城做什么?”
桑半夏把柳家药刀重新放回木盒。
“你们到了。”
“李孤鸿也醒了。”
“寒鸦渡三十一具**的事,便有人能够重新开口。”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你们逃出青梧城。”
“是怕真话从这里传出去。”
同一日傍晚。
青梧城西南数百里外。
群山之间有一座很小的石寨。
寨外终年云雾不散。
一只灰白信鸽穿过细雨,落在一间木屋的窗台上。
屋里的人正在削竹篾。
他年近四十。
左耳只剩一半。
脸上纵横交错着许多旧伤,鼻梁也向一侧塌陷。
听见鸽爪敲击木窗,他放下手中的竹刀。
鸽腿上绑着一卷细纸。
纸上只有两句话。
李孤鸿尚活。
宁照雪已出寒鸦渡。
男人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口中却没有发出声音。
舌头只剩下极短的一截。
他转身走到床下,拖出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箱。
箱中没有金银。
只有一套已经发霉的镇武司旧衣。
一块边缘烧黑的腰牌。
腰牌正面刻着两个字。
罗闻。
背面刻着十九。
罗闻将腰牌握在掌中。
随后从箱底取出一卷油布。
油布里包着三十一张薄纸。
每一张纸上,都画着一具**。
第十九张纸没有画脸。
只在胸口写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我看见了杀他们的人。
罗闻把三十一张纸重新包好。
又取出笔,在柳四娘送来的纸条背面写下三个字。
我回去。
信鸽重新飞入雨中。
罗闻换上那套发霉的镇武司旧衣。
腰牌挂回腰间。
十年以后。
寒鸦渡第三十一具**中的一个活人,终于离开了西南。
青梧城一关门,最先忙起来的不是镇武司。
是卖草料的。
人被堵在城里,可以少吃一顿。马不行。马既不懂**公文,也不体谅主人囊中羞涩,到了时辰只认草。
于是封城钟刚响完,北市一捆草便从三文涨到了十二文。
卖草的说,这是城门关了,货进不来。
买**说,草明明还在你脚下,又没跟着城门跑出去。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马先低头吃了。
青梧城的人从中又悟出一个道理:世上许多争执,并不是谁有道理谁赢,而是谁先饿了谁输。
桑半夏的药棚外也很热闹。
巷口躺着一个。
棚里躺着五个。
一共六具**。
第一个想毁赤鳞蛇,被李平川追到巷口,一刀穿胸。
后面五个穿着镇武司黑衣,拿着总署文书进棚抓人。衣服、腰牌、文书上的印,都像是真的。
可真正的青梧分署来了十几个人,围着**认了半天,没有一个认得他们。
为首的年轻校尉叫程野。
他把五块腰牌摆在地上。
看过正面,又看背面。
最后从头再看一遍。
仿佛看得够久,死人便会自己开口,告诉他平日在哪间值房喝茶,欠了哪个同僚的钱。
死人没有这么体贴。
程野只能站起来。
“**带回分署。”
青梧县捕头韩钧蹲在巷口那具**旁,正用一根细木条拨鞋底的泥。
听见这话,头也没有抬。
“先验。”
程野道:
“他们穿的是镇武司官服。”
“官服又没长在肉里。”
韩钧把木条上的泥刮进一张黄纸。
“人死在青梧县,先归县衙验。”
程野的脸色不太好。
他不到三十。
进镇武司却已有七年。
青梧城里的捕快见了他,通常会让路。药商见了他,会先看看自己的货里有没有违禁之物。即便县衙里的主簿,说话也比平时客气些。
韩钧却还蹲着。
像他面前这双鞋,比镇武司的脸面重要。
“韩捕头。”
程野压着声音,“总署文书在这里。”
韩钧终于抬头。
“总署文书还说陈安县令死了。”
“人真死了吗?”
程野没有回答。
临河县离青梧城不算近。
陈安究竟死没死,他们谁也没有亲眼看见。
李平川、宁照雪和李孤鸿就在药棚里。
若文书上的第一句话可能是假的,后面的便不能因为盖了大印,忽然都变成真的。
韩钧站起身。
他四十来岁。
个头不高,肩膀却宽。
腰间没有悬官刀,只插着一把两尺长的铁尺。
铁尺一面量伤口。
另一面**。
先用哪一面,要看对方躺着还是站着。
韩钧在青梧县当了十七年捕头。
县令换过三个。
主簿换过五个。
镇武司分署的主事也换过两回。
他的官一直没变大。
好处是上面的人见了他,不至于太防备;坏处是下面的人见了他,也不怎么害怕。
韩钧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是死人不能胡乱记。
活人能说谎。
公文能补。
腰牌也能换。
死人若再让人随便写,就实在没有地方讲理了。
他把那张包着泥的黄纸递给身后的差役。
“送去西**头。”
“找**问问,这是哪里的土。”
程野皱眉。
“鞋底的泥能说明什么?”
“什么都说明不了。”
韩钧道,“所以才要查。”
“什么都说明不了便烧了,倒是省事。”
程野身后一个圆脸校尉道:
“谁说要烧?”
韩钧看向他。
圆脸校尉嘴唇动了动。
没再说话。
刚才他们赶来以前,分署确实传过一句话。
这六个人可能长期服用换骨药,尸身带毒,应尽快焚烧。
命令是副使杜怀传的。
主事沈云章从早上便称病,没有露面。
韩钧听说以后,只回了一句:
“换骨药若死了还能传人,镇武司的坟地早该长腿了。”
分署的人没有听懂他是骂药,还是骂人。
**便暂时留了下来。
药棚内,李平川将这些话听得清楚。
他坐在李孤鸿身旁。
照夜刀横放在腿上。
旧木鞘已经烧掉,刀身只用一块厚布包着。布边露出一小段黑色刀背,暗银色细线隐在里面,不见火光时几乎看不出来。
李孤鸿醒过一次。
喝了半碗水。
又睡了过去。
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黑血,手臂上的黑线也退了。只是脸色仍白,呼吸比平时浅。
宁照雪守在旁边。
手指一直搭着他的脉。
桑半夏把柳家的药刀放进热水中洗净。
刀柄上的“柳”字被水一泡,颜色比先前更深了一点。
“这里不能留。”
他说。
李平川问:
“他现在能走?”
“走不了。”
“那怎么离开?”
“死人怎么走,他便怎么走。”
李平川看向棚外。
“外面已经有六个。”
“多一个不显眼。”
桑半夏说得很平静。
宁照雪抬头。
“你准备把他装棺材?”
“青梧药市没有现成棺材。”
“只有运尸架。”
李平川道:
“区别很大?”
“棺材要付钱。”
桑半夏看了李孤鸿一眼。
“运尸架是县衙的。”
门帘恰好被掀开。
韩钧走了进来。
“县衙的也要付钱。”
桑半夏道:
“记账。”
“记谁头上?”
“柳白石。”
韩钧看见桌上的药刀。
脚步停了一下。
“他都死七年了。”
“死人又不会赖账。”
桑半夏道。
韩钧想了想。
觉得这话没有毛病。
只是不知道去哪里收。
他看向李平川
“城门已经关了。”
“知道。”
“分署的人要把你们带回去。”
“你呢?”
“我想先看看死人。”
韩钧道,“活人太吵。”
李平川问:
“看出什么了?”
“巷口那人的鞋底沾了西城的药灰。”
“具体哪里,还没回来。”
“另外五个呢?”
“也有。”
“他们昨夜便在青梧城。”
“多半。”
“那张总署文书不是他们刚带来的。”
韩钧道,“是在城里等着你们来。”
这不算意外。
寻迹虫一路跟着照夜刀。
撑伞人又在山路上拦过一次。
有人知道他们会来青梧城找桑半夏。
先在城中安排人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对方不只准备**。
还准备了完整的镇武司身份。
一旦李平川死在药棚,文书便是真的。
一旦桑半夏死了,三十一具**上的刀伤也没有人再能说明。
真假从来不只看发生过什么。
还要看最后有几个人活着说话。
韩钧道:
“我可以把你们送去义庄。”
“理由?”
“李孤鸿中了不明毒。”
“你和宁照雪与死者接触。”
“桑半夏也一样。”
“在没查清毒性以前,全部隔离。”
李平川看了他一会儿。
“你信桑半夏说的话?”
“不信。”
“那为什么帮?”
“我也不信地上那些人。”
韩钧道,“两边都不信,事情反而好办。”
“先让谁也别把谁烧了。”
这是个捕头的道理。
不高明。
却很实用。
李平川点头。
“走。”
——
青梧县义庄建在药市西边。
离城隍庙不远。
有人说这地方选得好,死人走几步便能听见香火;也有人说不好,城隍爷每日一睁眼,全是来不及埋的人。
义庄的看门人姓姜。
大家都叫他老姜。
他年轻时卖过姜。
后来生意赔了,改来看死人。
有人问他为何换这份差事。
他说死人不还价。
这句话让他安稳做了二十三年。
老姜打开侧门时,先看见六具**。
再看见黄布盖着的李孤鸿。
“七个?”
“六个死的。”
韩钧道,“一个还没想好。”
老姜点点头。
“没想好的放东屋。”
“那里漏雨少。”
李孤鸿被抬进东屋。
六具**摆进正堂。
程野带着两名镇武司校尉守在门外。
他不同意韩钧把人全带走。
却也不肯让这几个人离开视线。
韩钧没有赶他们。
只让老姜在门口摆了一只装石灰的木盆。
“进去以前踩一下。”
程野问:
“为什么?”
“防毒。”
“换骨药不传人。”
“你们分署说传。”
程野一时不知道该听哪一句。
最后还是踩了。
他身后两个校尉也踩。
三双黑靴底下全沾了白灰。
老姜坐在门边看着,心中觉得镇武司的人与普通人也没多少分别。
进义庄都怕死。
正堂里摆着三张长木案。
六具**挤不开。
巷口那个只能暂时放在地上。
桑半夏换了一盆水。
把柳家药刀重新洗过。
韩钧看见。
“你用这把?”
“它薄。”
“自己的刀呢?”
“太厚。”
“切肉还分厚薄?”
桑半夏道:
“你量人伤口,用铁尺还是扁担?”
韩钧不问了。
他做自己的事时,也不喜欢别人站在旁边教。
桑半夏先验五名假校尉。
李平川坐在东屋门口。
既能看见父亲,也能看见正堂。
宁照雪留在屋里。
李孤鸿没有醒。
呼吸却一直平稳。
桑半夏剪开第一具**的衣袖。
手臂内侧有几个很淡的小孔。
不是新伤。
至少已有半年。
他又翻看第二具。
同样位置也有。
五个人全部如此。
韩钧问:
“**?”
“不是。”
“取血留下的。”
桑半夏用药刀沿着其中一个旧孔切开。
皮下有一层极淡的硬结。
“他们长期有人定期取血。”
“做什么?”
“不知道。”
宁照雪在东屋内道:
“服过换骨药的人,需要验血。”
“换骨以后,皮肉与药性不合,血里会有沉渣。”
“沉渣太多,人会烂。”
韩钧听了半天。
“所以他们真服过换骨药?”
“服过。”
“分署说要烧**,也不是全错?”
“理由是真的。”
宁照雪道,“目的未必。”
韩钧记下。
他写字不快。
一笔一画都很方。
像生怕字在纸上逃了。
桑半夏继续验。
五个人年纪不同。
最小的不过二十七八。
最老的接近四十。
他们手上都有练兵器留下的茧。
身上也有旧伤。
不是临时找来的街头亡命徒。
可五个人的耳后,都有一道极浅的切痕。
切痕藏在发际里。
若不剃开头发,很难看见。
桑半夏用指腹摸过。
“脸动过。”
程野站在旁边。
“换过脸?”
“没有完全换。”
“削过骨。”
“垫过皮。”
“眉眼做了改动。”
韩钧问:
“还能查原来的样子吗?”
“活着时可以慢慢看。”
桑半夏道,“死了以后,肉会塌。”
“很难。”
程野的手按住腰牌。
这五个人穿镇武司衣服。
脸却被人改过。
他们究竟是谁,连**都未必能说明。
李平川忽然道:
“鞋脱了。”
桑半夏看他。
“为什么?”
“脸能改。”
“脚很少有人改。”
老姜在旁边听见,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死人进义庄,最先丢的往往是鞋。
不是脚不重要。
是活人觉得死人不再走路,好鞋留着可惜。
五双靴子脱下。
脚掌宽窄不同。
有一人右脚第二趾弯曲。
是长年穿窄鞋挤出来的。
另一人脚背上有烫伤。
还有一个人的小腿内侧沾着几粒干硬**粉末。
韩钧捻起一点。
“雄黄。”
青梧城卖雄黄的地方多。
能让粉末混进裤脚,并在鞋底积成泥的地方却不多。
差役正好从门外跑进来。
“韩头儿。”
“**认出来了。”
“哪里的土?”
“西七仓。”
韩钧看向李平川
西七仓在青梧城西墙下。
原本是官药仓。
多年前存放过雄黄、砒石等有毒药材。
后来墙体返潮,药材搬走,仓房便逐渐废弃。
只有药市繁忙时,偶尔用来堆放空箱。
“昨夜有人见过他们吗?”
韩钧问。
差役道:
“附近的更夫说,昨夜西七仓亮过灯。”
“有车?”
“两辆。”
“什么时候走的?”
“没看见。”
韩钧让差役先回去。
程野道:
“西七仓归分署与县衙共管。”
“钥匙在谁手里?”
“分署有一把。”
“县衙也有一把。”
韩钧问:
“你们那把在哪里?”
程野没有立刻回答。
分署钥匙一直由副使杜怀保管。
今日主事沈云章称病。
杜怀从封城以后,也一直没有露面。
程野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我回分署查。”
“等等。”
桑半夏忽然说。
他没有看五具假校尉。
而是走向巷口那具**。
这人没有穿镇武司官服。
肩上挑过药筐。
手指间还留着草药汁液。
他死得最早。
也最像一个普通药商。
桑半夏割开他的裤脚。
左边小腿露出一块陈旧咬伤。
半月形。
上下各有几处不整齐的齿印。
韩钧原本正在收笔。
看见那块伤疤,忽然不动了。
“翻右手。”
桑半夏照做。
**右手食指完整。
韩钧抓住手指,仔细看了一会儿。
“假的。”
指尖比其他手指颜色略白。
指甲边缘也没有活人长年积下的细纹。
桑半夏用柳家药刀沿着指节侧面划开。
一层薄皮被揭起。
下面的右食指少了最前面一节。
韩钧的脸色彻底变了。
“嘴。”
桑半夏撬开**下颌。
右侧最里面一颗牙不是牙。
是用黄铜补上的。
铜已经发暗。
韩钧站在那里。
许久没有说话。
程野问:
“你认识?”
韩钧看着**。
“有一个人。”
“十年前在青梧南驿赶马。”
“右手食指让马咬掉一截。”
“左腿也被咬过。”
老姜道:
“同一匹马?”
“不是。”
韩钧说,“第一匹咬手。”
“第二匹咬腿。”
老姜觉得这个人不太招马喜欢。
没有说出来。
韩钧又道:
“他右边有颗烂牙。”
“没钱换银的,找街口铜匠补了一颗黄铜。”
“叫什么?”
李平川问。
“曹六。”
韩钧的声音很低。
“他失踪十年了。”
正堂外吹进一阵风。
门上的白纸轻轻响。
桑半夏看着木案上的**。
脸上的皱纹慢慢收紧。
“不是他。”
韩钧抬头。
“我认得这些伤。”
“这具**只有三十上下。”
“曹六十年前失踪时便三十五。”
桑半夏道,“而且他刚死不到两个时辰。”
韩钧看着那张经过改动的脸。
终于明白过来。
这不是曹六。
有人把一个活人的脸改成普通药商,又给他接上假指,遮住缺损。
那道马咬伤和铜牙,却是真的。
可世上不会有两个同样被马咬过手、咬过腿,又补了同一颗铜牙的人。
“他不是曹六。”
李平川道。
“但他用了曹六的身份。”
桑半夏点头。
有人掌握曹六身体上的细节。
甚至知道他哪根手指缺失、哪颗牙补过铜。
这些不是看一张旧档案便能知道的。
必须见过**。
或者亲自处理过。
李平川问桑半夏:
“十年前三十一具**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桑半夏没有立即回答。
他闭上眼睛。
像是重新回到寒鸦渡那间点着白灯的仓房。
三十一具**一字排开。
衣服被血浸透。
脸上蒙着布。
他与柳白石从第一具开始清洗。
十年过去。
许多人的声音已经记不清。
**却没有声音。
伤在哪里,骨头如何,指甲里夹着什么,一旦记住便很难混在一起。
“第七具。”
桑半夏睁开眼睛。
“右食指缺一节。”
“左腿有旧咬伤。”
“右后牙补黄铜。”
韩钧喉结动了一下。
“第七具是谁?”
“当时的尸牌写着镇武司校尉。”
“名字叫孟启。”
“假的。”
韩钧道。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
“那是曹六。”
正堂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三十一具**第一次有一个,从寒鸦渡那片混乱的血与泥中,被重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孟启。
也不是镇武司校尉。
是青梧南驿的赶马人曹六。
韩钧年轻时见过他。
曹六每次到县衙送公文,总要先去后院水缸旁洗脸。
不是爱干净。
是怕带着一身马味进前堂,被主簿嫌弃。
他写字不好。
签收时只会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六”。
有一次画得太像蛇,账房不认。
两个人吵了半日。
最后曹六牵来一匹马,让马在文书上踩了一只蹄印。
他说:
“它与我一起送的,也该有个名字。”
那张文书后来被主簿骂着重写。
曹六却在南驿吹了半年,说自己是青梧县第一个与马共同署名的公差。
韩钧那时只是个年轻捕快。
觉得这个人嘴碎。
十年以后才发现,能听人嘴碎也是一件有期限的事。
“他怎么失踪的?”
李平川问。
韩钧没有马上回答。
程野仍站在一旁。
韩钧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当年归县衙查。”
“案卷上写的是携公文逃驿。”
“为什么?”
“他与一匹驿马一起失踪。”
“还少了一封送往寒鸦渡的急件。”
“家人呢?”
“有妻子。”
“没有孩子。”
韩钧停顿了一下。
“县衙让她赔马。”
老姜忍不住道:
“人都没了,还赔马?”
“当时说人是跑了。”
“跑了便要赔。”
“后来赔了吗?”
“赔了七年。”
韩钧道,“第八年,县令换了。”
“新县令嫌旧账难看,便把剩下的抹了。”
这不是翻案。
只是嫌账放得太久,碍眼。
曹六的妻子仍然是逃卒家眷。
曹六自己,仍然是偷走公文和驿**人。
直到今日,他的**才从另一具死人的皮肉下面露出一点痕迹。
李平川问:
“他妻子还在青梧城?”
“在南驿旧街。”
“做什么?”
“卖马料。”
韩钧收起案册。
“我要去一趟。”
程野道:
“西七仓怎么办?”
韩钧看着木案上的假曹六。
“先去找活人。”
“仓库不会长腿。”
李平川道:
“人会。”
韩钧看向他。
“你想先去西七仓?”
“想。”
“你爹怎么办?”
“我不离开太久。”
李平川看向桑半夏。
“这里守得住吗?”
桑半夏道:
“门外有镇武司。”
程野的脸色又沉了一点。
桑半夏接着道:
“所以未必。”
宁照雪从东屋走出来。
“我留下。”
她的袖中藏着银针。
正堂角落还放着几只桑半夏带来的药瓶。
青梧城内没有风。
义庄门窗一关,这里对宁照雪而言,比山路安全得多。
李孤鸿忽然咳了一声。
他已经醒了。
靠着墙坐起。
“先去曹家。”
李平川走过去。
“为什么?”
“仓里的东西可能烧。”
“曹家的人也可能死。”
李孤鸿道,“十年前,已经晚过一次。”
李平川看着父亲。
“你知道曹六?”
“不知道名字。”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从青梧南驿送过一封急件。”
“送给谁?”
“陆九成。”
李孤鸿呼吸有些急。
宁照雪把药碗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继续道:
“寒鸦渡出事前五日,陆九成收到过总署急令。”
“命他将照骨狱里的全部人犯转往别处。”
“第二日,又收到一封命令。”
“让所有人犯原地不动。”
“两个命令,都是顾长明下的。”
“哪一个是真的?”
“当时分不出来。”
“现在呢?”
李孤鸿摇头。
“也分不出来。”
“送信的人是曹六?”
“第一封是。”
“第二封呢?”
“没人知道。”
同一个司主。
两封相反的命令。
其中至少有一封是假的。
送第一封信的曹六,在五日以后成了寒鸦渡第三十一具**中的第七个。
有人不仅要杀掉他。
还要抹去他曾经送过什么。
李平川道:
“你为什么以前没说?”
“我只知道驿卒失踪。”
“没有见过**。”
李孤鸿看向木案上的人。
“也不知道他被放进了三十一人里。”
这一次不像推脱。
三十一人被换了衣服。
毁了脸。
尸牌也全部伪造。
李孤鸿从未有机会逐一辨认。
他的罪名却因此传了十年。
李平川没有再问。
他背起照夜刀。
“去曹家。”
韩钧也站起来。
程野道:
“我跟你们一起。”
韩钧看了看他脚下的白灰。
“先把鞋拍干净。”
“曹嫂看见镇武司,脾气不会太好。”
“她敢对镇武司动手?”
“十年前不敢。”
韩钧道,“如今卖草料。”
“手里有草叉。”
——
南驿旧街离义庄不远。
城门一关,街上的马车少了。
人却多起来。
许多外地商队无处可去,只能牵着马在街边等消息。
草料铺前排起长队。
卖草的坐在秤后。
一边收钱,一边说自己也难。
仿佛十二文一捆的草不是他卖的,是从别人手里抢来以后替大家受苦。
曹家的马料铺在街尾。
门面很小。
屋檐下堆着七八只麻袋。
袋口露出切碎的麦秆和豆饼。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站在秤边。
头发已经花白。
袖子挽到手肘。
她用一根长木棍压秤。
每称完一袋,都会把秤砣翻过来给客人看。
有人问为何。
她说秤砣与人一样,背后那面最容易藏东西。
韩钧走到铺前时,她正在与一个药商争两斤豆饼。
药商说少了。
她让药商自己坐上去称。
药商不肯。
她便说:
“你连自己几斤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我的豆饼少?”
药商想了半天。
竟没找出话来。
只好提着豆饼走了。
妇人抬头看见韩钧。
脸上的神情立即淡了。
“又来收马钱?”
“早不收了。”
“官府不收,马便活过来了?”
韩钧没有接这句话。
十年前,曹六被定作逃卒以后,是他带人来牵走曹家最后一匹马。
也是他将赔银文书放在桌上。
那时曹嫂没有哭。
只问:
“马赔了,人归谁?”
韩钧回答不出来。
十年过去,仍然回答不出来。
“我来问曹六。”
他说。
曹嫂手中的秤杆停住。
“他死了?”
韩钧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说他跑了吗?”
“现在有别的线索。”
“什么线索?”
韩钧没有直接说**。
他问:
“曹六右手食指,是不是缺了一节?”
“你见过。”
“左腿呢?”
曹嫂眼神变了。
“怎么了?”
“是不是让马咬过?”
“黑耳咬的。”
“哪一年?”
“他二十九岁。”
“右后牙是不是补过铜?”
曹嫂手中的秤杆落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
“你在哪里见到他了?”
韩钧道:
“十年前寒鸦渡的**里。”
街上人声仍然很吵。
有人在讨价。
有人牵马。
木轮碾过石板,发出干涩声响。
曹嫂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
才问:
“哪一具?”
“第七具。”
“脸呢?”
“毁了。”
“衣服?”
“镇武司。”
“他不是镇武司。”
“我知道。”
曹嫂看着韩钧。
“你现在知道了?”
这句话没有喊。
比喊更重。
韩钧没有躲开。
“现在知道。”
“十年前怎么不知道?”
“我查错了。”
程野站在一旁。
他是镇武司校尉。
平日里即便犯错,也不会有人当街问他为何不知道。
可韩钧只是个县捕头。
他能做的事不多。
其中一件,是被人问到脸上时,不能假装没听见。
“是我查错了。”
他又说一遍。
曹嫂低头捡起秤杆。
“错了便回去改。”
“来我这里做什么?”
“他失踪以前,有没有留下东西?”
“没有。”
“有没有说过那封急件?”
曹嫂的手又停了一下。
李平川看见了。
“有。”
他说。
曹嫂抬头看他。
“你是谁?”
李平川。”
“海捕文书上那个?”
“嗯。”
“说你杀了县令。”
“县令还活着。”
“文书还说你杀了七个镇武司校尉。”
“那七个也活着。”
曹嫂看向程野。
程野很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至少临河县那七个校尉尚未确认死亡。
曹嫂又问:
“你爹是李孤鸿?”
“是。”
“寒鸦渡那个人?”
“是。”
“他们说曹六也是他杀的。”
“不是。”
曹嫂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照夜刀一直在我家。”
李平川把厚布掀开一角。
黑色刀身露出。
周围原本排队买草的人立即向旁边退开。
不是每个人都认得刀。
却都看得出,这不是拿出来切豆饼的。
曹嫂看了片刻。
“进来。”
她关上铺门。
门外排队的人不愿意。
有人拍门。
曹嫂在里面喊:
“草卖完了!”
外面的人道:
“明明还有六袋!”
“那是我自己的!”
“你家又没马!”
“我留着防涨!”
外面一片骂声。
曹嫂没有理。
青梧城里的人都知道,卖草料的不一定养马,卖棺材的也不急着死。
生意与自己用不用,没有关系。
铺子后面是一间小屋。
墙上挂着一副旧马鞍。
皮已经裂了。
铜扣却擦得很亮。
曹嫂搬开盛豆饼的木柜。
从墙缝里取出一只扁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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