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小说天南逸叟是知名作者“郑证因”的作品之一,内容围绕主角武维扬欧阳尚毅展开。全文精彩片段:
第九回 庄天佑大破青鱼港
那黑凤凰柳四儿悲声说道:“侯老师,武林中,江湖道,凡事脱不过理字去。姓韩的是你们门下弟子,被我柳容贞所害,现在他是活不能见人,死不能见鬼,不过他本心绝没想这么做,完全是我柳容贞一人害的他。我敢作敢当,甘心领罪。侯老师,我宁可一身当之,不能再害他。侯老师,你开一线之恩,把我处置了,我甘心乐意,我们是前世的冤家,我们有缘来世再会,侯老师,你开恩吧。”妙手金轮侯杰一声冷笑道:“柳四儿,你别忘了,你是有夫之妇。你已经把姓韩的毁了,把我们这一派脸面丢尽。你现在还不想撒手,你是不肯甘心,一定要把我们全断送在你手中才算完么?”柳四儿哭着说道:“侯老师,王法虽严,它也不能背却人情。不错,我是有夫之妇,我不应该这么害他。可是我和那黑熊刁四义,并不是结发夫妻,我跟他已经恩断义绝,我绝不想再和他过下去,所以安定了心肠,嫁与五凤刀韩君瑞。我虽然害了他,我们算前世的冤家,我柳容贞自己认了命,我情愿做了刀头鬼,是我自作自受,我绝不怨天尤人。只怨我是一个女流,落在江湖中,再也拔不出腿来。如今韩君瑞险些从我手中丧了命,我对不起韩君瑞,宁愿背叛凤尾帮。我确知道,这么办够我活的,可是我已经认定早该死,活到现在,很算便宜我了。我只求侯老师一线之恩,饶了他的命。就是姓韩的不肯收留我,我死也甘心了。”
侯杰厉声呵斥道:“柳四儿,你这种心地,我姓侯的不敢说不对。不过你可要知道,我们武林中各有门户,各有门规,我没有亲手处治他权柄,他有他本门的师父,云龙三现庄天佑,他是什么好惹的人物么?现在别管你心里安着什么意思?只就你口中所说的话,天理人情,全应该成全你们这段孽缘。不过你现在是凤尾帮的女帮匪,我们湖南派要是容留你俩存在,我们还有脸面见人么?念你苦苦哀求,我要尽力保全他性命。不过我们门户中事,不准你再干涉。你还是趁早给我走开,再和我纠缠,我侯杰可要对不住你了。”
柳四儿忽地站起,向妙手金轮侯杰道:“侯老师,难道你是铁打的心肠,我柳容贞已经安心背叛凤尾帮,改邪归正,你竟不容许我这回心向善的人么?这人世间没有我的活路了,我柳容贞唯有……”底下话未曾岀口,身边那树林猛喊了声:“叛帮背教,欺师灭祖,身犯淫行,柳四儿,你有几个脑袋?”在这喝喊声中,飞身纵起一条黑影,已经落到柳四儿身后。柳四儿蓦然一惊,往旁一纵身,见来的正是鬼影子唐双青,人没到,暗器已到,一颗铁蒺藜向柳四儿要害处打去。柳四儿万没想到他竟追赶了来,丧胆亡魂之下,闪避略迟,铁蒺藜打中肩窝。那鬼影子唐双青暗器发出,人已赶到,揠把翘尖刀向柳四儿扎来。妙手金轮侯杰见有帮匪追来,自己可不能不动手了,喝了声:“釜底之鱼,你还敢在侯老师面前这么猖狂,我侯杰偏不要你处治她。”双手捧金轮,往唐双青斜肩带背就砸。唐双青对付这种劲敌,可不敢含糊了,把翘尖刀往回一撤,一拧身,往侯杰的腕子上便劈。侯杰这对金轮施展开,上下翻飞。唐双青也是绿林成名的人物,两下里这一场恨杀恶斗,谁也不肯稍微留情。可是侯杰这对金轮实是名师所传,招数变化不测,唐双青渐渐地有些不是侯杰对手。两下里动手到二十多招,鬼影子唐双青一刀走空,被侯杰左手金轮砸在刀上,唐双青的虎口几乎震裂,刀虽然没出手,可是侯杰的右手金轮“凤凰展翅”向唐双青项子抹来。唐双青径自缩顶藏头,只是头上包头已被削破了一块,连头发全被斩断了一缕。唐双青丧胆亡魂之下,竟自如飞逃去侯杰也不追赶他,可是赶到侯杰回身察看,只剩了五凤刀韩君瑞一人,黑凤凰柳四儿已不知去向。侯杰厉声喝问:“韩君瑞,那柳四儿为何不见了?”韩君瑞答道:“她已经因为师叔不能答应收留她,帮匪又紧追下来,这里再没有她存身之地,已经逃走了。”侯杰听了,只冷笑了一声,也不肯再往下追问,只向韩君瑞说了声:“你还不随我走,等待什么?难道还盼着那**成性的女帮匪来救你么?”韩君瑞此时再也不敢随便答话,只有听从师叔的命令,跟着他一同逃走,只有任凭他处治吧。妙手金轮侯杰带着他扑奔前面一个水汊子,拨开一丛芦苇,里面停放着一只小船,喝令韩君瑞立时上船。侯杰跳上船来,自己操桨。这条小船荡出芦苇中,顺着水汊子扑奔正式水道。远远望着青鱼港内所点的两把火,尚正燃烧着。这**走得非常快,在这一带居然没有遇上青鱼港**的帮匪。在水面上走了有一个时辰,韩君瑞暗地留心,见经过的这片水道,也不是奔东坪坝,也不是奔乐清县,竟自穿着一道道的港汊子。这样走法,韩君瑞的方向早已迷了,看不出船究竟想奔哪里。自己只在盘算着,师叔侯杰尚不知把自己带到哪里,反正自己不容易有活路了,本想投水一死,但是想到黑凤凰柳四儿趁着师叔侯杰跟鬼影子唐双青动手的工夫,向自己所说的话,实在是掏心吐胆,绝没有丝毫三心二意,死活是想跟着自己了。先前自己发觉了他是个有夫之妇,已存了厌恶之心,认定了她是个**女匪,现在知道她是实在钟情于己,再没有二心,自己也有些认了命,本可以投水一死,此时真有些舍不得了。既有一线生机,蛟蚁尚且贪生,哪有人不惜命?韩君瑞索性拿定主意,给他个活一时算一时,真到了师父面前,把自己处治了,那算命里该当。万一要是能够如柳四儿的话,就许逃了活命,或者还有和她相见之时。
五凤刀韩君瑞低头坐在船中,只盘算自己的事,越发地不注意所经过全是什么地方。自己正在思索一切事入神之际,船猛然停住,韩君瑞一看停船所在,在一个村庄的水边,这个地方非常的荒僻,虽然在夜间看不真切,可是隐约也可以看出大致来,不过几十户人家的情形,黑沉沉的。直到船停好之后,两边芦苇中一阵水花翻响,冲过两只小船来,船上一名水手,一个站在船头的,却向妙手金轮侯杰招呼道:“可是侯老师么?青鱼港那边还没有退下来的么?”这里侯杰答道:“还有两三人没退下来,还算很好,今夜的风头很顺,除了两位挂彩的,倒还没有折在阵上的。怎么样?庄老师傅回来多时了吧?”那船上人答道:“回来好一会子了。”韩君瑞一听这种问答的话,如同迅雷轰顶,自己几乎叫出来,分明是师父也到了浙南,这真是万想不到的事。这一来,自己的命只怕不能保了,只有破岀死去,杀剐存留任凭师父处置,现在想**全不容易,那算是自找难堪。
妙手金轮侯杰,扭头招呼道:“咱们下去吧。”韩君瑞道:“师叔,你好狠!定叫我在师父前遭了惨报才算放手,你就不能叫我落个全尸么?”妙手金轮侯杰厉声说道:“韩君瑞,你也是名师之徒,事到临头,把气提住了,汉子做汉子当,不要含糊了。你师父虽然厉害,他不是个活**,你见了他面,难道他立时就要了你的命么?何况事在人为,或者还许叫你逃得活命也未可知。走吧!小伙子。”五凤刀韩君瑞被师叔侯杰这番话说得立时也负了气,答了声:“好。”立刻跟随下了船,他的刀可有人替他提着了,侯杰是不能不防备他。走上河岸,直奔小村中,穿过村口,韩君瑞看出这个地方,完全是水面上人住的,大致全是渔户,和那青鱼港不差上下。不过这个地方太隐僻了,平常一个人想到这里来,只怕未必找得到吧。往里走过几十家,竹篱茅舍,见前面有一个人家,房子比较多,四周也是用竹竿儿圈起篱笆,见里面灯火未熄,院中不断有人岀入。侯杰带着他和船上跟随的两个人来到门口站住,并没有向里面招呼,里面已经有人迎了出来,把篱笆门拉开,一同走进里面。开门的人是个彪形大汉,面目极生,韩君瑞看着不认识。开门的人只向侯杰招呼了声:“侯老师辛苦。”跟着把竹篱门掩上,一同往里走来。这篱笆内很大的地方,当中一条碎石铺的甬路,两边空地上,种着许多树木,往后走十几丈才是一道矮竹栏墙。进了当中的小门,见这后面是三面的房子,迎面上五间正房,是明三暗五。东西各一排,也全是五间,完全是乡下住宅的情形。
韩君瑞跟随往里走,侯杰却带着他扑奔东面的两间一连的厢房,把他领进屋中。屋中有两个人正在谈着话,看两人穿着打扮,虽然是一身便服,可是从那神色打扮上看出,他们是在官应役的人。他两人一见是侯杰进来,全站起来打招呼。侯杰向他们点点头,向韩君瑞道:“你先在这儿歇息一刻,等候我去替你说一声。”说完这话,也不给韩君瑞向屋中两人引见,他竟转身出去。韩君瑞此时心绪不宁,自己向两旁的凳子上一坐,也不向屋中人打招呼,低头不语。这两人倒也好,谁也不来问他。等了很大的工夫,听得院中出入的人不断,跟着这屋里又进来三个,全是一身短小衣裳,各提着刀,有的身上脸上还带着伤痕。待了很大的工夫,院中才清静了,妙手金轮侯杰从外面进来,韩君瑞赶紧站起。侯杰向屋中人说道:“你们众位有什么事先不必到上房去,天亮了再商量,好在乐清县的人也没到齐,白天是不能动手了,我们**一点私事,咱们闲着再细谈。”
侯杰说完这话,带领韩君瑞走出屋来。韩君瑞此时知道自己的生死关头到了,随在侯杰身后,来到上房门口,侯杰把风门拉开,说了声:“进去。”韩君瑞一进屋中,里面灯火辉煌,头一个看在眼里的就是钱塘快手崔平,正在迎门站着,腮边**冷笑。这屋中是三间通连,两边各有一个转间,屋里地方很大。此时韩君瑞已经像走了真魂一样,哪还顾着屋中的情形?赶紧把头低下,对于这位崔师叔实没脸见他了。钱塘快手崔平却向他招呼道:“韩君瑞,我算是服了你,你真是大胆,你有多大的本领,长了几个脑袋,敢这么无法无天,你连我崔平一块儿毁,咱们爷们先讲个明白吧。”韩君瑞对于崔平的话,哪还听得入耳?眼角一扫,见师父云龙三现庄天佑正坐在西墙下,通西暗间小门旁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放着一个香炉,香炉旁放着一束香,任什么没有。韩君瑞此时不管师叔崔平问他什么,紧走了几步,他真不敢再挨近了师父的面前,赶紧跪下,叩头说道:“不肖徒弟韩君瑞,辱没师门,背叛门规,现在已到了师父面前,请师父也无须为我这不成材的徒弟费事,请师父立时处置,弟子死有余辜,现在我天胆也不敢求师父宽恕了。”云龙三现庄天佑站了起来,右手捻着花白胡须,向韩君瑞道:“你倒很明白,不过这种求死的勇气,很够个男儿汉,但是我不能就这么处治你。我是受师门厚恩,传徒授艺,我在武林中不是成名的人物。可是我这些年来,丝毫不敢走错了步伐,我对于你看得很重。现在我们既是有祖师,有门规,我庄天佑凭私人的身份,我不能随便处治你。起来,我要叩求祖师的慈悲,咱们彼此全得心服口服,我庄天佑以及侯杰、崔平,有对不住你的地方,逼迫你走上这条路,那怨我们不够师资,我们自己在祖师面前领罪。你的罪有应得,咱们一一说明,谁也别含糊了。”
说到这儿,这位庄老师更不容韩君瑞答话,伸手把炉旁那股香拿起,向桌上的烛焰上燃着。这位庄老师容这股香烧旺了,往上一举,插在香炉内,退了一步,地上也没有垫子,庄天佑跪在那儿,叩头行礼。这种形式是极其简单,迎面上也没有祖师的神位。庄天佑行礼已毕,站了起来,向桌旁一闪身,韩君瑞知道自己大数临头,也只好跪在那儿,叩头行礼,可是叩完头之后,低着头跪在那儿,不敢起来。云龙三现庄天佑声音很和蔼地向韩君瑞招呼道:“能做能当,抬起头来。”韩君瑞道:“弟子已然知罪,我无面目见祖师,无面目看师父。”云龙三现庄天佑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仍然问:“我叫你抬起头来。”这次的声语严厉,五凤刀韩君瑞只好抬起头来,只见师父已然转到桌案前,师叔妙手金轮侯杰、钱塘快手崔平,分立两旁。庄天佑说道:“韩君瑞,你自入我门户后,你的年岁尚小,你的家中人丁很少,你父早死,***孀居守节,扶养你这孤儿,只有你一个族姐帮着***支撑门户,家中虽有些田园,还称不起小康,只不过是能够温饱而已。你那所住的韩家蒲族人中颇多练武之人,***虽是个女流,很明白一切,知道祖遗的一些田产,不容易保全,这才一心把你送入我门下练习武功。***也曾亲自托付我,务必严加约束,叫你好好练习武功,努力向上。我因为你们是孤儿寡母,老**那种保全家产的苦心,我所以不把你看作平常的徒弟,管束你虽严,成全你的心更切。我七八年的工夫,心血没少费,总算是你还肯用功,兵刃拳脚虽然没有过人的本领,可是你在武林中也足可以交代得下去。艺成之后,我恐怕你还有浮躁行为,所以把你打发回韩家蒲,叫你在***的跟前好好侍奉着她,叫她也享几年儿子的福。有这种功夫,有这点家业,可以保全住了,总算不白叫***盼望一场。我受湘抚之聘,也是为的衣食,以师门所传的武功,来换衣食,这已经很够自愧的了。不过我任凭走哪一条路,我就是心术正,不入邪途,不见利忘义。我从湖南请假回来,到故乡扫墓,你居然得了信息,不忘师门之恩赶了去看我,这是你做徒弟一点心意,我很喜欢。事逢恰巧,我这崔师弟被**巡抚所约,出头**凤尾帮这一案。你苦苦求我带你出来,在江湖上历练一番。我本不答应你要求,因为***尚在,不容你远去,只是你苦苦缠磨,我实在无法,只好答应你请求,叫你随师叔崔平,到浙南乐清县,提解几名重要犯人。不想你竟敢这么背叛师门,初入江湖竟被女色所迷,把为师的已往告诫之情,寡母抚养之恩,全忘掉,实是难恕的事。你是清白人家子弟,甘心从匪,入凤尾帮,把你一生事业完全断送没了,毫不顾情。你不为我这做师父的想想,你也不为你守节抚孤儿的**想想。既入凤尾帮再想抽身,势比登天,难道你也不为自身打算打算么?那黑凤凰柳四儿是青鱼港名女匪,你竟被她**得迷住本性,把一切全忘掉。你把生死置之度外,那倒也是汉子所为,可是你也应该念到***在堂,尚盼着你早早归去。你如今走上这条道路,你把自身害了,你把我们师兄弟害了。你是从我们手中走的,你叫我用什么见你那风烛残年的**?韩君瑞,你也过于欺**理,藐视我庄天佑,现在我可顾不得许多了,只有按着门规清理我的门户。至于你的母亲面前,我庄天佑既已做错了事,我只好终养她的天年。韩君瑞,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趁早讲。”五凤刀韩君瑞被师父这番话说得泪流满面,向上叩头说道:“师父,诚如你的话,我现在事已做错,后悔无及。我实在对不起师父,对不起**。一步走差,我再想已经晚了。师父,你不必容情,赶紧把我按门规处治了,我是自作自受,绝不能丝毫怨恨师父无情。”云龙三现庄天佑叹息一声道:“韩君瑞,你是个很聪明的少年,怎竟这么容易上人家圈套,难道你当时就不为你自己打算么?”韩君瑞道:“师父不必问了,弟子认为这是前生的冤孽,我是无法摆脱,请师父你赶快把我处治了,我死也瞑目。”云龙三现庄天佑道:“处治你又有何难?不过我不愿意做过分忍心的事。我虽是没有疼你之心了,我只为***着想,我叫你落个全尸去见生身之母。”说到这,向钱塘快手崔平道:“有劳贤弟替我动手,把他的懒筋挑断,叫他终身做了废人,留着他这条命,叫他慢慢地自己想想所作所为是否合天理顺人情,这样我们已是恩典了他。”钱塘快手崔平答应了声,这就要伸手抓韩君瑞。韩君瑞听到师父这么处治自己,这还不如把自己早早了结了。两腿一受残废,这一生能活下去已是废人。于是自己要安心一头撞死。
就在钱塘快手崔平一伸手之间,猛然在西边那个暗间门外边一开之际,蹿出一人,往地上一扑,竟把韩君瑞抱住。崔平、侯杰以及云龙三现庄天佑全是一惊,往后一退,厉声喝问:“什么人?大胆!”可是在怒斥之间,妙手金轮侯杰已然看岀正是那黑凤凰柳四儿二次赶来,破出死命去搭救韩君瑞,她跪在那哭声说道:“庄老师,是我这下流江湖女人害了他,他不敢背叛师门、忘恩负义,是我毁的他。我自己已经知道罪恶深重,现在我已经认为无故害了他,我至死亏心。庄老师,你们门规虽严,但是也不能枉杀无辜,他不是甘心作恶,是被我引诱把他拖下水去。我曾在侯老师面前,苦苦哀求,不蒙他恩典,我那时本可以一死了之,可是我柳容贞就让是当时死了,不过是多饶上一条命,救不了他,依然是害了他,他还落个背叛师门,欺师灭祖,我柳容贞做鬼也对不起他了。我情知跟随下来,在你们老师傅手中,不会容我这下流女人逃了活命。但是庄老师你是成名的人物,世上的事有什么看不透?生死二字,凡是走入江湖的人,没有放在心上的,彼此不过全是久暂之间,早晚消灭,全是一样。我虽是一个女帮匪,我可知道有泰山鸿毛之分,我自己饮刃而死,轻于鸿毛。我冒着百死闯到芦花坞,死在庄老师面前,能够把韩君瑞他这份冤枉洗刷干净了。庄老师和众位老师开天地之恩,饶了他这条命,我柳容贞漫说是受一刀之苦,就是挫骨扬灰,死也瞑目。”
云龙三现庄天佑手捻着自己的下颏短髯嗯了一声,向柳容贞点点头,冷然说道:“柳容贞,你本身已入凤尾帮,武维扬虽是多行不义,但是他重建凤尾帮,再立内三堂以来,对于他凤尾帮的十大帮规、护坛十戒,严厉地执掌着,为江湖道中所盛传,这是人所共知,一个人自己道路走差,你已入帮多年,不能再说被人引诱。现在你背叛他,柳容贞,你有多少条性命,你还能活下去么?凤尾帮以一个帮匪执掌帮规,不容他门下弟子稍有忽视。难道我正大门户中,这门规就可视同儿戏么?你闯到芦花坞泄露我的秘密,我已经不能叫你再走开,因为剿办青鱼港就在指颐之间。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终是凤尾帮坛下弟子,黑熊刁四义之妻,我岂能容你?并且五凤刀韩君瑞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徒弟,我不容他要你这个女人,这是叫你死了心的事。不过我庄天佑在江湖中斗的是成名英雄,你这样苦苦哀求,并且你绝没有怕死贪生之意,你有这么大的胆量,不惜冒百死闯进芦花坞,要救你的情夫。庄天佑若是这样把你杀掉,我老头子有些心手不认了。现在我叫你走,你赶紧远走高飞,青鱼港再回去那是自己送死,真有改过之心,从此洗手江湖,能够回心转意,痛改前非,找一个安善良民,不难得一生的温饱。瓦罐不离井口破,江湖道上横行的,谁见过他们落个好结果?言尽于此,柳容贞,你要自爱。你不赶紧走,我庄天佑可要对不起你了。我门户中事,绝不许你来干涉,逃命去吧。”
这时黑凤凰柳四儿突然把五凤刀韩君瑞往旁一推,叩头说道:“庄老师,你的话真是仁人,真是长者,我柳容贞感恩不尽。芦花坞不许我待下去,我不敢违命。庄老师,你可得容我再说两句话。我离开你面前,今生今世就没有再见着好人的时候了。庄老师,我柳容贞当初错走了一步,一个女人流入江湖,这就是我前生造定。过去几年,我年岁还轻,胡作非为,那是我罪该万死。我和黑熊刁四义并非结发夫妻,诚如老师的话,一入凤尾帮就算是万劫不复。可是我早看出他们不能成正果,早晚终归失败。我已陷身在他们手中,一时不能逃出来,只好虚与委蛇,敷衍一时。直到遇到了韩君瑞,我认定了是前世冤家,我按定了一世和他做并命鸳鸯,任凭为了这事落到惨死,我也甘心。凤尾帮势力虽强,十二连环坞瓦解,武**竟自疑心妄想,还要重建凤尾帮。我认定了他早晚自取灭亡,我痛改前非,回心向善,把过去的事,我要完全忘掉,我不愿做帮匪妻,愿做良人妇。明知事太危险,但是我也要做。佛家所说,屠刀放下,可以立地成佛。我一个可怜的女人,要洗刷过去的罪过,情愿拿这条命和他们拼一下子。庄老师,一个人既已知罪知悔,你该发恻隐之心,也要给她一条自新之路,看看她的将来。庄老师,请你稍发慈悲之心,不留我两人的命,也把姓韩的这条命留下。我柳容贞死后化鬼魂,也要暗中保护着韩君瑞,叫他在师门赎罪,还他的清白之心。庄老师,你多恩典我这可怜的女人吧。”柳容贞说到这儿,以首叩地,前额已经在砖地上碰得血迹模糊。庄天佑微微叹息,道:“柳容贞,你这样和我死缠不休。我庄天佑与你何仇?我不是铁心人,我应该饶了你们。但是你断送了的是庄天佑之徒韩君瑞一人,难道你叫我庄天佑四十年的英名也得送给你么?强人所难,我不能答应。来!我们不能杀她,把她架出去。”这时由两名弟兄过来,伸手就要抓柳四儿,黑凤凰柳四儿一听到庄天佑竟自始终不肯开恩,她猛然往起一站,向庄天佑道:“庄老师,我现在不敢怨你忍心,我只恨一步走差,老天爷不肯叫我回头了。你既放我,我自己走吧。”说到这儿,向地上跪的韩君瑞招呼了声:“我害了你,我只好来世再报你的恩吧。”
她说罢,转身向外走去,脚底下很快。这时,侯杰、崔平全跟着往外走,猛听得砰的一声,跟着一声惨叫。妙手金轮侯杰和钱塘快手崔平,齐唉了声,纵身蹿出去。柳四儿已倒在阶旁,黑凤凰柳四儿竟以死报韩君瑞,血溅庭阶。侯杰、崔平急得连连叹息!庄天佑也听出柳四儿的声音不对,厉喝还没退出屋来的两名弟兄看着韩君瑞,自己也赶了岀来。一看到黑凤凰柳四儿以一个凤尾帮女帮匪,竟有这种以死报情夫,杀身成义举的行为,庄天佑虽恨她**自己的弟子,败坏了个人的名誉,看到这种情形,自己有铁石的心肠,不觉也为之恻然,点头向妙手金轮侯杰、钱塘快手崔平说道:“想不到这柳四儿竟这么回心向善,痛悔已往。师弟们,你看这件事我有些进退维谷了。她气绝了么?”钱塘快手崔平答道:“这还不知道,我们没敢动她。”庄天佑道:“师弟,你赶快看看她,万一有救,我倒不想叫她死了。”崔平赶紧到厢房中拿来一盏灯笼,向地上躺的黑凤凰柳四儿看了看,真叫惨,面如白纸,染上一摊鲜红血迹,她是撞完了,在晕绝时摔过来的,正好看到伤处,她所撞伤的是在额角,伤痕不轻,地上也有一片血,好在台阶边前文已经说过,完全是沙土地。崔平皱着眉不住摇头,自己堂堂一个武林中人,不愿伸手摸她,何况她虽是女流,总算和自己徒侄有那一层关系,只得右手掌着灯笼,用左手背放在柳四儿鼻口前试了试,赶忙站起来向云龙三现庄天佑道:“师兄,她的气还未绝,不过这种情形可过分危险了!”庄天佑道:“既然气还未断,现在正好用药先把她的命保住了,师弟们以为如何?”庄天佑此时是事在两难。柳四儿是凤尾帮的女帮匪,自己是奉**巡抚的差派查办乐清县青鱼港,和她完全是敌对行为,自己这不长进的徒弟,做出这样事来,谁也没料到,柳四儿竟有这种贞烈行为,视死为归。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看到这样情形,哪能忍心就叫她陈尸地上,等待着咽那口气,那未免太**了。其侠义道中人,更是有至情至性,不过律身紧严,做事谨慎,遇到了重大关头,有时才能办旁人不敢办的事。庄天佑对于办青鱼港固然是有全权,可是眼前这种事也关系着个人名誉与生死,所以也不便擅做主张,这时遂向两个师弟问这一声,也正是叫他们两人担待一二。
妙手金轮侯杰忙答道:“师兄不必迟疑,任凭多恶的绿林道,要能这样洗心革面,就是国法严,也要给他自新之路,这是人情天理,说得下去。柳四儿这样以身救她的意中人,很令人可敬,师兄还是暂保她一命。如今在青鱼港的事,这一两天也就见岀起落来,我们那时再想办法不迟。”
钱塘快手崔平也说道:“我侯师兄说得极是,不过她伤痕过重,救得了救不了,尚在两可之间。”云龙三现庄天佑微微一笑,扭头向里招呼了声:“韩君瑞,你还不出来么?”韩君瑞此时也只打算想法子怎样死,不过身旁有人监视着,连动也不准动。忽然听到师父叫自己出去,他想着:大约师父是想亲手料理我了,事已临头,怕有什么用?柳四儿甘为情死,我何必独生?真要是被师父处置成了废人,还不如痛快地一刀了结了,省得零碎受罪。他想到这儿,任什么不怕了,站起来,咬着牙,忍着身上伤痕疼痛,匆匆来到门外,一出屋子,韩君瑞好生难过,见柳四儿横尸阶旁,鲜血满面,自己和她已经有夫妇之情,更兼她在一夜之间,完全把她那发红的心献与自己,如今竟落了这般结果,怎不痛心?可是应该扑上去,抚尸痛哭,师父、师叔全站在那儿,他哪有那种胆量?只有眼中流泪,不敢抬头。
庄天佑看到他这样情形,呵斥道:“韩君瑞,你害得她这般结果,堂堂男子汉,你于心何忍?”韩君瑞此时可叫有冤没处诉去,心想:“我何尝害了她?是你们铁了心肠,逼迫得她走上这条道,这时反倒推到我一人身上,我韩君瑞真叫该死!”个人还是不敢分辩。庄天佑道:“你身入武林,正是创立事业的时候,脚跟不能站稳,轻易被她**,大错铸成,终弄个无法挽回。再遇上这个痴心的女人,她是一死缠定了你不肯撒手。你想想,当时你要把她拒绝开,何至于害了自身,害了她,害了师父,才有眼前这个局面?你对得起谁?韩君瑞,你我的事暂时先悬着不算完,咱们爷儿两个总得弄清楚了。这女人,论她的身份,论她所处的地步,我庄天佑宁死不能容她。可是今夜她这种行为,我们一个江湖中道人,要再不保全她性命,那也太没有人性了。现在不管她过去一切,只以这种杀身自赎之情,我要救她。快快把她抬进厢房,好给她用药。”韩君瑞低着头,只是落泪,不敢答话,到这种时候,也顾不得什么叫脸面难堪了,除了自己,别人绝不肯来动手挨她,遂来到黑凤凰柳四儿身旁。此时韩君瑞不止于把自己的伤痕疼痛忘掉,更增长了力气,只手把她抱了起来。庄天佑向钱塘快手崔平一挥手道:“师弟,到西边那小间儿放她。”崔平会意,头里打着灯笼,引领到西边厢房**首的一小间儿。
五凤刀韩君瑞把黑凤凰柳四儿抱进屋中,放在床上。韩君瑞已累得全身是汗,气喘吁吁。这屋中本是已经没有人住了,连桌椅全没有,只有靠着窗前,还放着一个木凳,也没有灯。云龙三现庄天佑、崔平、侯杰,全跟了进来,门外的庄丁送进一盏灯来。庄天佑吩咐韩君瑞:“她的伤痕要你给收拾,我们不能动手。”叫庄丁取来干净的白布和脸盆、手巾、净水。韩君瑞此时唯命是从,师父说什么,绝不敢丝毫违抗,把自己个人意见看作待决之囚,任凭人摆布。庄丁把应用的东西全送到,更给拿来一壶白开水。可怜这屋中连个放壶碗的地方全没有,只把那木凳搬到床前,把油灯放在上面。庄天佑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从里面倒出五粒赤红色梧桐子大的药丸来,韩君瑞接在手中,庄天佑嘱咐他给柳四儿吃下去。不过柳四儿人事不知,韩君瑞只好把她的牙关扒开,把药丸纳入口中,给她灌下去一些水去。庄天佑更叫崔平到自己屋中,把包裹中的金创铁扇散取来,叫韩君瑞把柳四儿的头上伤痕用手巾洗净,崔平已把药拿来,伤口敷上药,用布包扎好。庄天佑更给韩君瑞留下一点刀伤药,向他说道:“祸是由你一个人身上所起,你们说甘心愿做并命鸳鸯,死活你们就在一处吧。我的事太忙,现在也没有工夫和你麻烦,咱们爷儿两个的事,少时再说。”韩君瑞哪还敢答一字,只有低着头。庄天佑带着侯杰、崔平,走出屋去,外面用铁锁把门锁了,无形中把他二人锁在屋中,暂时囚禁。
韩君瑞听得师父、师叔走远,自己才喘口气来。看看这屋中,阴沉沉一盏油灯,光焰暗淡,柳四儿躺在这个木板床上,上面只有一张业已破烂的席子,连个枕头也没有,那张惨白的面色,映着暗淡的灯光,完全是一个死人。自己身带伤痕,还背着杀身之祸,现在虽然不处置自己,囚禁在这屋中,死活暂时是没人管了。我一堂堂少年,到今日落了个这般光景,我再活下去,有什么意思?但是看到柳四儿为了自己,现在生死还不敢保,原先还以为她是一个**的妇人,自己受了她的骗,竟入了凤尾帮,自己把一生的事业,完全被她断送。看出破绽后,已经对她厌恶十分,实有想杀她解恨之意。哪又知道她竟是个多情多义的妇人,看到我逃出青鱼港,落在了师叔手中,她竟不顾一身的危险,情愿背叛凤尾帮,不计杀身之祸,想跟随我,暗中救护我。她过去总然作恶多端,她居然今夜肯拿性命交付自己。韩君瑞得妇如此,虽为她落个杀身大祸,也算值得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她能够抱定了痛改前非,择人而侍,从一而终,过去的罪恶也应该饶恕她才是。我若是再存轻视之心,天理难容。她甘为情死,我也算以性命报她,这番情意,我还怕些什么?师父就是把我杀了,或是留我活命,叫我做了残废,我也甘心了。想到这里,韩君瑞心里倒坦然了。
这时床上的柳四儿身躯有些微微地动了,并且也左右摆动,喉间发出微微**之声。韩君瑞还不敢贸然过去,恐怕外面有人,先凑到里屋门口,从破纸孔往外望了望,门外黑沉沉,没有人来往,也没有人监视,这才放心,凑到床前,把油灯举起,向柳四儿脸上照了照,果然已经有了缓和的情形。韩君瑞凑到她耳边,不敢高声,低低招呼:“柳容贞,你怎么样?你可睁开眼哪!”韩君瑞连招呼两遍,抬起头来,见柳四儿眼皮动了动,依然不见醒转。韩君瑞总有些贼人胆虚,扭头往窗上看了看,这才伸手把柳四儿的手腕子拉过来,摸了摸她的脉息,自己放了心。她是流血过多,气伤得过厉害,谅还不致有大危险。把油灯仍然放在木凳上,坐在她身旁,拉着柳四儿的手,默默地看着她。又沉了一刻,柳四儿喉间一阵作响,这次竟自哎哟出来,两眼微睁,似乎眼前还看不清楚。韩君瑞忙把油灯又端起,举着灯轻轻招呼道:“柳容贞,你不要心里难过,你我全逃了活命。我真想不到你竟对我这样,我太对不住你了。”这时柳容贞已有些明白,借着灯光没看见韩君瑞的脸,很惊异地说道:“你我敢是一同到了阴曹地府了么?这我可逃出来了,我愿意离开阳世,我愿意和你一块儿在鬼门关。”韩君瑞忙拦着道:“你胡说些什么?我们全好好地活着。”柳四儿听到韩君瑞的话,自己的手更觉出被他牢牢握住,心里这才明白些,果然不是已死,尚在人间。这一来更勾起了她的伤心,立刻惨然泪下,悲声说道:“韩君瑞,庄老师敢是把你饶了么?”韩君瑞不敢高声答应,凑到她耳边说道:“大致我也能逃了活命。”柳四儿笑着说道:“谢天谢地,我真个死了也瞑目了。哎呀!我这头还是昏沉沉的,许多事竟想不起,万语千言,也说不出了。”
韩君瑞道:“你的伤痕过重,不是我师父的药力大,大约你还不容易这么快就醒转来。”柳四儿惨然说道:“我原来没想再活下去,只要你能够保全性命,就很好了!”韩君瑞道:“你得原谅我。过去,我拿天良来说话,我今夜以前,把你看得太贱,认为你是一个极下流的女人,极狠辣的女匪。我有杀戮你的心,我认定了你把我一个***、有发迹的少年,轻轻断送在你的美色下。我一入凤尾帮,再不能拔出腿来,我回不转江南,在师门中落了个背叛门规,我守节多年的**亲她还在家乡盼望着我回去,我再没面目见我的老娘。我做了江湖上的罪人,我做了姓韩家不孝之子,我做了师门中忘恩负义的徒弟,我做了官家到处缉拿的犯人。天地虽大,没有我再立足之地。我原本若是穷凶极恶、**放火的**,还算不得一件事。可是我是好人家子弟,是名师之徒,是韩氏家中的好子弟,是大清国的良民,我不是甘心作恶,你把我一生断送了,你就是我天地间唯一的仇人。在半夜前我恨不得食汝之肉,寝汝之皮,把你看成毒蛇一般,柳容贞,现在……”黑凤凰柳四儿接着说道:“现在,怎么样?”韩君瑞流下泪来,答道:“现在,我认清你了。过去的罪恶,不是你的罪恶,你有良心,有情有义,把我五凤刀韩君瑞看作你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终身依靠的人。我遇到杀身之祸,你不顾个人生死,宁愿毁了自己,救我的活命,你甘为情死。我韩君瑞漫说还保得性命在,真被我师父正了门规,我也含笑而死,再也不怨恨你了。”黑凤凰柳四儿紧紧抓住韩君瑞的手嘤嘤啜泣,韩君瑞竟也低声哭起来。柳四儿强止着悲声,说道:“你倒是怎么样?庄老师可肯饶恕你一切了么?”五凤刀韩君瑞答道:“你先不必问了,师父原本是想把我做成废人,留我这条命在,为的是叫我家中望眼欲穿的**,还有儿子在。不过我一生算完了,你碰壁**,师父并没有完全答应饶恕我一切,我还不知道祸福怎样。我一切想开了,你能够这样对待我,就是师父真个不容情,依然用门规处置我,我也只好任凭他处置。只要你能够今夜的心不再变,我也就苟且偷生,为你活下去。”柳四儿把头摆了摆,但是头上的伤痕过重,稍一震动,立刻疼痛起来,皱着眉说道:“我还是愿意毁灭我个人,保全你一切。你不要离开我,庄老师再要处置你,我以死命哀求。任凭他怎样责罚,我们全愿意听凭他的吩咐,只求他别把你残废了,那才是我们的福呢。如若不然,韩君瑞,你就是好歹活下去,你今年才二十多岁,一个生龙活虎的少年,成了废人,你活下去还有什么意味?还不如早早离开这个世界,倒觉干净。你要仔细想想。”韩君瑞悲声说道:“你的话诚然,一个人既然是到了不能再活下去,苟且偷生,有何意味?不得已时,你我同归于尽吧。”柳四儿点点头道:“这才对,不必贪恋着尘世上了。险恶的江湖,你一步走差,再想回头,谁肯容你?你还是摆脱一切,倒觉干净。你我今生今世不能如愿,倘若真能转世投胎的话,我们心心相印,牢结来生未了缘吧!”
说到这儿,两个人楚囚对泣。这小屋中阴沉灯影下,这一对可怜虫婉转悲啼,那盏油灯全为他们暗淡了。韩君瑞因为哭得太痛心,在床边碰着了自己的伤痕,哎哟一声!柳四儿吓了一跳,忙问:“你怎么?”韩君瑞说道:“我受伤很重,强自挣扎,因为没有扎裹好上面的血,已然凝结了,师父留在这里的刀伤药,我还没顾得包扎呢。”柳四儿道:“你好糊涂,无论如何,先把伤痕扎裹一下,怎的竟这么糊涂起来?”韩君瑞拿着那包药,转到床侧,把伤痕扎裹好了。柳四儿忽然一阵头痛,面上立刻见了汗,几乎晕厥过去。韩君瑞看着心如刀割,方要向前仔细问她,可是伤痕有什么变化。门锁咚登一响,门立刻开了,吓得韩君瑞立刻闪在一旁。
见门开处,师父云龙三现庄天佑,师叔妙手金轮侯杰,跟钱塘快手崔平,全走了进来。韩君瑞颇觉得局促不安,云龙三现庄天佑与着两个师弟向里边走来,韩君瑞不敢抬头。这位庄老师来到近前,崔平跟侯杰手中拿着灯笼向床上照看。庄天佑却向五凤刀韩君瑞看了看,跟着向床上柳四儿招呼道:“柳容贞,你现在伤势如何?”柳容贞这时的疼痛略减,睁开一双倦眼看了看,见是庄老师,和师叔侯杰、崔平,遂低声答道:“庄老师,药力如神,我现在安静了许多。”庄天佑道:“柳容贞,我对你过分无情,你不要怨恨我,庄天佑是个孤僻不近人情的人,你是个寄身江湖的女人,你的见识阅历不减于男子,你要为我们想想。韩君瑞所作所为,人情难容,天理难容,我以门规处置他,绝不是没有师徒之情。他断送了个人,毁坏了师门的清誉,把他全家宗族也一手断送。事情放到你的身上,你能容留这种**么?他虽有悔过之心,我没法子给他自新之路。出人意外的,你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迷途知返,幡然悔悟,甘为情死,这时江湖道中最难的事。我庄天佑再不忍不成全你这份苦心了,我饶恕了你,饶恕了这孽徒。柳容贞,你可不要口是心非,为了一时的情感,事过境后,故态复萌。再甘心作恶,岂止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还害了他人。我因为你尚有天良,我庄天佑为你担了徒罪,为了我这孽徒,我豁岀去对不住一般武林同道。我不杀你们,是恻隐之心,不过我只怕是惹火烧身,增加了我的罪过。我庄天佑看到你柳容贞能够不惜性命,以死报知己。我庄天佑更有百折不回的天性,我倒要尽我全力保全你们两人。你们真能尽力地做人学好,痛改前非,赎你们过去的罪恶,我庄天佑虽为你们落个杀身之祸,我绝不后悔。柳容贞,我再给你服一次药,你要忍痛挣扎。芦花坞不是你们安身之处,你们两人全是凤尾帮的叛徒,那更有黑熊刁四义,他焉肯对你就甘心?他青鱼港防守虽严,我们一般人依然任意岀入。可是芦花坞虽然隐僻,哪能挡得住凤尾帮一般能手?所以立时得送你们走。我既然饶了你们活命,你们若死在他的手中,我庄天佑岂肯甘心?所以你要强自挣扎。黎明前,用船把你们送走。明日晚间,也就是我们动手剿青鱼港之时,你们逃出浙南,有人护送你们,先奔钱塘,那里把伤痕将养几日,立刻离开**省。这一带全不是你们安身之地,最好你们赶奔湖南长沙。我对这次事完全是帮忙,我不久也要回转湖南,那时在我身旁谅还没有人来动你们。不得已时,我倒另有一个去处,自有你们投奔的地方。柳容贞、韩君瑞,我的话止于此,你们在清夜里,反复思量一下,自己也就明白过去、未来,应该怎样走你们的道路,你们也打过主意。”
韩君瑞早已跪在床前,向师父叩头。柳四儿感激涕零,把身躯欠起,在枕上向庄天佑叩头道:“师父,你这样恩典我们,我柳容贞今生今世要是敢忘了师父这番深情厚谊,我漫说不能活在人间,就是我死后做阴鬼,也要入九***地狱,万劫不复。我们现在口说无凭,任什么不必说了。伤痕稍愈,我要带领他与一般**周旋,我们要拿着今夜必死之心,闯未来的路。我虽则是个女流,一来是我自己已痛改前非,二来是在庄老师你的感化,叫我一时不能忘,我们要从正途上,在江湖道上争得一席之地。我们心如铁石,再不会转动挪移。庄老师,我们对得起你这番恩义,将来要叫庄老师你认为还不枉为我们担多大的风险。事情做得到做不到,现在我也不多说了,庄老师,你尽看我们的将来吧。”
云龙三现庄天佑点点头,妙手金轮侯杰连声赞叹,钱塘快手崔平不住地自言自语:“难得难得,这真是火中莲,经过千锤百炼,这才显得它原有的坚贞。很好,能够这样,我们师兄弟担什么惊险,顶多大的罪名,总算值了。庄师兄,天色不早了,赶紧给她服药吧。”云龙三现庄天佑把怀中所带的药取出来,把五凤刀韩君瑞招呼起来,叫他服侍着柳四儿,把庄天佑所收藏的“九转返魂丹”给服下去,更叫他把伤处看看,还有往外渗血的地方没有,再把“金创铁扇散”给她多多地敷上一些,扎裹好了。庄天佑更赏给五凤刀韩君瑞三粒返魂丹,庄天佑跟着向柳四儿道:“你少时强自挣扎,可是你不要怕,伤势虽重,不过因为出血过多,只要数日的调养,即能行动。现在固然是不易动转,但是事非得已,无可如何。好在我这金创铁扇散,多重的伤痕,只要敷上之后,不怕水,只有等伤痕痊愈之后,血痂和药一起脱落,皮肤丝毫无伤。你不必担心,内中有药力托着,更无危险。少时上船,仍然叫韩君瑞把你背上船去,沿途有人保护你们。所危险就是这一带,因为乐清县尚有他最厉害的党羽,老船户雷震霄,他的党羽众多,散布在乐清县一带。好生护送你们的人,是我们从钱塘带来的水面上能手,他们能够绕越乐清县,避开他的耳目。”当时柳四儿和韩君瑞一一答应,云龙三现庄天佑和侯杰、崔平全转身退出去,把门给掩上,此时并不再加锁了。
庄天佑等走后,韩君瑞向柳四儿说道:“你听师父说了,他老人家为了你这种贞烈行为,感动得老头子已经不顾一切,不止于饶了我们的性命,并要保全我们的未来。我们要牢牢记住今夜的事,好好地报答师父这番厚恩吧。”柳四儿点点头道:“你不用嘱咐我,只问你自己吧。”韩君瑞道:“师父少时就打发我们离开芦花坞,你可能走么?”柳四儿惨笑道:“两世为人。又给我一条生路,我就是化作鬼魂,也愿意跟你逃一步算一步。何况老师已告诉我,并无危险,我还怕什么?现在已经绝望的人,忽然给他一条生路,不会再闯不过前面的难关。我的精神气力无形中恢复了三分,你扶我起来,我试试看。”韩君瑞把她扶起。这时柳四儿口中虽然说着强硬话,可是她依然觉得头发重,全身虚飘飘的,不过求生之念甚殷,精神自然增加许多力量,勉强挣扎着还能够支持。韩君瑞看了也感到安慰和高兴,忙着替柳四儿把衣服整理好,自己也整备好了一切。钱塘快手崔平进来,这次可是连灯笼都没拿,向韩君瑞道:“奉庄老师之命,现在送你们走,饮食一切,船上都齐全,能否到了钱塘,这看你两人的命运了。”五凤刀韩君瑞答道:“师叔,你能够把我们搭救逃得性命,我们将来自有对得住你的地方。”钱塘快手崔平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讲。现在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应付过去,赶快收拾。”五凤刀韩君瑞他是没有可收拾的,柳四儿把衣服又整理整理,在床外挪了挪,她想强挣扎着下来,可是任凭她怎样强梁,在这种重伤之下,能坐起来已经是很难得了,哪能再走?立刻显得浑身有些颤抖。韩君瑞此时再也顾不得当着师叔难看不难看了,径自赶向前来,把她扶住,低声问道:“你还能走么?据我看,你若是强自挣扎,可与伤痕无益。”钱塘快手崔平一旁说道:“好糊涂的韩君瑞,你想叫她自己走么?现在没有那么些耽搁,趁早把她背起,船已在坞口等候。”韩君瑞看到柳四儿这种情形,就是挽扶着她也未必能行,遂说了声:“师叔那里等候我们,别耽搁误事了。”立时伸手过去,把柳四儿的左手腕子一抄,自己一转身,把她背在背上。柳四儿已经羞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去,不敢抬起来。
这时钱塘快手崔平转身在头前引领,出了这小屋中,院中黑暗暗的,可是已经看出在屋隅墙角,全有人潜伏着,暗中防守。钱塘快手崔平领着他们,穿过了竹栏墙的月洞门,顺着当中甬路直奔这宅子的大门口。才走到甬路的一半,从树后转出一人,把一口刀递给了崔平。这一来吓了韩君瑞一跳,柳四儿因为在黑暗中,悄悄察看两边的情形,这种举动,也觉心惊,深恐怕庄老师口不应心,把两人诓到外面斩杀完事。可是往前走了几步,韩君瑞已然把心放下,崔师叔所接的那口刀,正是自己所用的五凤刀。快出庄院门,悄悄说与柳四儿。庄院门口大门紧闭,有这里的把守弟兄把门打开了,这小村中寂静异常,毫无别的声息,只是所经过的地方,不时地有黑影晃动着,这芦花坞防守倒也十分紧严。走到了村外,直奔水边,那边停着两只船,也全没有灯火。钱塘快手崔平向船上打了个招呼,立时走下一人,低声招呼:“可是崔老师么?”崔平答应了声:“是我。他们已经来了,离着天明只有一个时辰的工夫,二十里的水路,赶得出去么?”船上人答了个:“谅还不致误事。”崔平往旁一闪身,向韩君瑞说道:“赶紧上去吧,你们在舱中任凭有什么事情,不要多管。”韩君瑞答了个“是”字,顺着跳板走上船来,把黑凤凰柳四儿背进了舱中,放在了床铺上。外面的水手手底下十分利落,一阵起锚撤跳板之声,船已经离岸。
韩君瑞因为师叔嘱咐着此行颇多危险,自己也不敢任意行动,在舱中只有悄悄地走到舱门口,往外看了看。只这刹那间,船已离开了芦花坞,顺着江汊子穿着一片片苇塘,往前走下来,可是耳中所听得到船行的声音,后面似乎还有船只跟随,自己也不敢探身去察看,只有把左边的船窗悄悄地支起一些,容得这只船往左转弯时,向后察看,心里头暗暗地感激,敢情后面有一只船跟随,师叔站在靠舱门口,除了木头桨拨水之声,水手们是一语不发。所经过的地方,完全不是师叔侯杰带自己进来的水路,漫说是外人不容易往里面探查,就让自己只来过一次,要想再找这芦花坞,也不容易。忽左忽右,有的地方是芦苇崎岖的极狭水道,有的地方就得硬往芦苇塘里压着芦苇穿行。这种走法,自己就不明白他们用什么方法认识这种道路,这样的走法可就不容易计算水程了。在这芦苇塘中隐隐地听得远处不断有鸡鸣之声,估量着时候离着天亮已近。约莫有半个时辰的光景,前面已经显出正式水道,并且鸡鸣犬吠之声越发清楚,大约离着有人家的地方已经很近了。可是再往后面察看,见崔师叔已然退进船舱。所经过的地方,是一个较宽的水汊子,隐隐地听得有远处江流澎湃之声。这时的船越走越快,可是看这船只走的情形,似乎还躲避着什么,原本水面上就够黑的,可是船只依然贴着两边堤岸走,哪边有江苇靠到哪边,哪边树木多,借着它来隐蔽,往远处看,是任什么也看不清楚。很奇怪的是,乱穿苇塘时,见不着一只船,可是现在船已放入正式水道,有好几处明明是能停船的地方,连一只小渔船也未曾看见。经过了几个地方,虽则目力看不见有村庄,岸上的芦苇有树木挡着,鸡鸣犬吠足能辨出远近来。
这时天可亮了,韩君瑞在舱中一边察看着外面,一边凑到柳四儿身旁,低声问她怎么样?柳四儿在舱中歇息了这么大时候,并且云龙三现庄天佑所赐予的九转返魂丹,药力已然行开,感觉出中气已然接得住。她这气一提住了,头也不那么晕沉了,伤痕的疼痛更减,低声答道:“我这半晌觉得好了许多。怎么样,船上连一个咳嗽的声音也没有,证明是这条道路不大好走,外面的形势如何,你也不会看不出,你要紧自提防着才好。”五凤刀韩君瑞道:“你只管放心,崔师叔在后面船上跟随,他老人家保护我们。”黑凤凰柳四儿咳地叹息一声道:“我们自己不争气,带累得师叔们受这种辛苦,他们全这样恩待我们,将来我们要怎样报答呢?”五凤刀韩君瑞说道:“存心当报有恩人,这是应该的。不过像师父和师叔,现在对我们的情形,问我们自己了,若不是昨夜你一番情真义挚、舍己救人,感动得他们全起了恻隐之心,我们还有现在么?他们全是行侠作义,肝胆照人,施恩不望报的人。我以本身不要辜负自己,不要辜负他们这一番恩深义厚之情,从此我们励志向上,在江湖道中把这以往罪恶,不只应该洗刷尽净,我们还要轰轰烈烈,做岀一番事业,那才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师父,你说是不是?话又说回来,我韩君瑞现在还能守在你的面前,叫我依然活了下去,这全出于你所赐予。我为了你,更应该以我一身多学,和未来的事拼一下子,成败非所计了。”柳四儿点点头道:“正该这样,我现在自己也不觉得怎么一回事,我和以前好似换了一个人,想起过去一切,真叫我柳容贞愧死。今日能够走向人生的道路上,虽然未来的灾难尚多,但是我心里别提多坦然了。”
柳四儿话没落声,船已行至一片苇塘旁,吱吱的呼哨连响了两声,江苇唰的一声,从里面连蹿出两人,身形极快,一个落在船头上,一个落在舱顶上。柳四儿一推韩君瑞,说声“有人”,柳四儿跟着探囊把袖箭扣在手中,韩君瑞侧身隐伏舱内。来人动作很快,船头这人已扑到舱门口,厉声呵斥:“狗男女,还不出来?你刁香主要叫你们逃出手去,我枉在江湖道上闯了。”他口中是往外招呼,可是他自身竟往里闯来,猛然一脚把舱门踢开。这来的正是青鱼港黑熊刁四义,这才叫冤家路狭,船舱顶子上也正是五凤刀韩君瑞跟黑凤凰柳四儿催命符。这刁四义他往里闯,他可不是冒险胡来,才往里一探,右手跟着一支镖,对着舱门正中猛打进来,他的镖到处,里面叭的一响,一支袖箭正对他的胸口打来。黑熊刁四义往舱门左侧一斜身,手中刀往旁一翻,把这箭打落船板上,他那支镖也在同时在舱中当的一声爆响,钉在舱中的后面板墙上。五凤刀韩君瑞才往外闯时,后面一声怪喊:“好个青鱼港釜底之鱼,还敢往这里来逞凶,崔老师正在找你们呢。”钱塘快手崔平因为这带形势险恶,他虽则退入舱中,反倒十分注意这一带的情形,这两条黑影一扑上来,崔平在舱门口已经蓄势以待,耸身一纵,蹿上第二**舱。他可明见舱顶子上有人,但是他知道两人来的道路,急于动手的必是黑熊刁四义。在船舷上再一换步时,已然到了船顶,也正是钢镖换袖箭的时候。崔平这一句话,黑熊刁四义猛一转身,他照定了钱塘快手崔平的胸前便是一戳。这船上动手没有回环闪避的地方,崔平竟自脚下不动,凹腹吸胸,刀尖擦着胸口过去。他却上涨双掌一分,左手骈食中二指,向黑熊刁四义肩井穴便点,可是右掌跟着也发指,这就是不容他缓手。黑熊刁四义本想刀已托空之后腕子上一坐刀,往外一展,正是“顺水推舟”,败中取胜,就是伤不了崔平,也把他迫下水去。哪知道钱塘快手崔平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焉能就这么输给你刁四义?左手双指点岀,右掌同时往下一沉,向黑熊刁四义的脉门上便切。这一来,黑熊刁四义想变招全来不及了,一条右臂完全为崔平所制,他猛然左肩往左一倾,右手一带鬼头刀,一个怪蟒翻身,右脚往左一圈,这口刀带着一股子劲风,向钱塘快手崔平斜肩带臂砍去。刁四义这种递招的法子,他简直是容心拼命。这一刀砍到,钱塘快手崔平一声冷笑,往下一缩身,刀锋从头顶上过去,可崔平喝了一声“走吧”,铁腕轻舒,把黑熊刁四义的右臂抓住,“顺手牵羊”,借他的力量往外一带,随着右掌猛烈往刁四义的背上击去,口中只却还嚷着:“你到龙宫海藏现你的本形去吧。”扑通一声,黑熊刁四义的那么庞大的身躯,把水花溅起好几尺高来。
可是刁四义身躯被打下船去时,崔平的背后已经被那鬼影子唐双青就把翘尖刀扎了过来。唐双青身手轻灵矫捷,快若飘风,他这种暗袭过来,十分厉害,若非钱塘快手崔平早提防到他,真不容易再逃开他这一刀,刀到,崔平所站的地方,还是紧靠船舱,崔平猛然往前一俯身,上半身几乎和船板平了,向唐双青的下盘扫来。鬼影子唐双青刀一点空,就知道崔平果然不是容易对付的,他往后一拧身,右脚尖已暗中用足了力,脚尖一点船板,“燕子穿林”式,已经飞纵上了舱顶。崔平喝了一声:“你哪里走?”双掌一穿,正要腾身追赶。那唐双青脚点舱顶,猛一翻身,两只铁蒺藜,一只奔崔平的面门,一只奔胸口,手法劲疾异常。崔平往右一沉肩,这两只铁蒺藜,一只往水中落去,一只打在船板上。这也是黑熊刁四义命里该当,赶得是真巧。他被崔平一掌震下水去,本已受伤,他本着大丈夫有三不让,柳四儿安心背叛自己,和五凤刀韩君瑞逃出青鱼港,自己从此在江湖道上算是再没脸见人,死不甘心。他的水性极好,和老船户雷震霄在乐清县一带全是著名的人物,负伤之下,他依然想报仇,知道韩君瑞已经带伤,就是杀不了那女人,稍一得手,必可把韩君瑞先料理了,略舒胸头这口恶气。他沉入水中,出去没有丈余远,在水面换了一口气,仍然沉到水中返回来,正想往船右侧猛扑上来,闯入舱中,往水面上一现身,鬼影子唐双青这只铁蒺藜正打了过来,还算他躲闪得急,他胸口闪开,正打在左乳上。唐双青对崔平是安心下毒手,手底下力量用足了,刁四义这一下子立时受了重伤,哎哟一声,往水中沉去,这也是作恶多端,应受的果报。唐双青眼中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误伤刁四义,现在哪还敢恋战?从舱顶上一纵身,他也翻下水去,潜入水中,扑奔黑熊刁四义,仗着他们全是水性精通,黑熊刁四义虽受重伤,依然被他救走。钱塘快手崔平也不再追赶,喝令水手们赶紧把船放开,如飞顺流而下。
这时东方发晓,水面上静荡荡的,四周的情形也没有**在暗中袭击。又走出半里来,前面已有商船正在预备起锚。钱塘快手崔平这才走进舱中,五凤刀韩君瑞和黑凤凰柳四儿一左一右,把守在舱门内。他们两人不敢出来动手,可不是怕死贪生,不过因为两人身上全带着很重的伤痕,勉强冒险出来,不过徒送性命,于事无补,何必做那无谓的牺牲?真若是师叔崔平敌挡不住,那也只好凭两人仅有的力量,和黑熊刁四义、鬼影子唐双青做最后的挣扎。这时见危难已过,师叔崔平走进舱来,两人一齐跪倒,叩头道:“师叔,两番救命之恩,叫我们怎样报答你老?可惜没把这两个恶徒当时了结了,终属后患。”崔平点点头道:“这个话倒诚然,黑熊刁四义必不甘心。好在这次他受伤之后,唐双青赏了他一蒺藜,他伤痕养好,就让他再找你们寻仇报复,只怕也得在三个月之后,短短时期中,只怕未必叫他称心如愿。此次奉庄师兄之命,护送你们,倒绝没想到黑熊刁四义竟能这时找来,本提防着这一带有青鱼港放哨的弟兄,沿线留难。如今好了,难关已经闯过,你们顺着这段水程下去,这时绕着乐清县的西北,再转到西南,已经是二十里地外,他纵然再有凤尾帮的放卡子**,也不足为虑了。我的事情尚多,你们沿途多多留神,船上人不要轻视他们,连水手带管船的全是省方水师营所派出来的能手。只要到了**地面,他们自能把你们安置个地方。我们弟兄也没多少耽搁,青鱼港事完之后,我们也跟着赶回钱塘。”这时黑凤凰柳四儿、五凤刀韩君瑞全都站起,全站在那里听着,一一答应着师叔的嘱咐。这时船仍然在走着,已转进一道港汊子,离开江面,这正是躲避乐清县水面上一般帮匪。钱塘快手崔平道:“青鱼港的事正在紧急剿办中,芦花坞师兄那里正在等我,我要赶回去,你们前途谨慎吧。”说到这,钱塘快手崔平出舱,韩君瑞、柳四儿在舱门口招呼着:“崔师叔,替我们拜谢师父的大恩,我们不送你老了。”钱塘快手已跃上第二条小船,那只船拨转船头,竟向原路而去。韩君瑞、柳四儿被水师营能手护送着,赶奔**。哪知这两人磨难深重,在**又遭到多次的劫难,直到云龙三现庄天佑把他们带到湖南,已经是九死一生,暂时按下他们不提。
且说钱塘快手崔平,原船折回,一路无阻,仍从那隐秘的道路中,返回芦花坞。这正在白天,安然无事。回到芦花坞之后,把中途遇劫,刁四义拦路逞凶,说与了云龙三现庄天佑。庄天佑听了,不住摇头,也认定了黑熊刁四义不会甘心罢手,韩君瑞和柳四儿此后生死完全是赌命运了,此时也实在顾不了他们。无论如何,在当夜得把青鱼港挑了,缉捕天南逸叟武维扬,及一般凤尾帮重要人物,哪还有工夫顾到他两人?
这一天,第二路、第三路的接应已到,水师营、缉**共有两营勇敢善战的队伍,全扮作商船、渔船,潜伏芦花坞一带,听候命令。更连着派出几拨精明干练的官人到青鱼港一带暗中侦察,随时报告,提防着武维扬及他手下一般弟兄,闻风远扬,那一来就无法交代了。赶到晚间,才到起更时,庄天佑把这芦花坞所有的人完全调度好了,各自赶奔青鱼港四周,等待里面信号一起,立时把守各处的齐往青鱼港里猛力攻打。庄天佑、妙手金轮侯杰、钱塘快手崔平,还有**二次派来的两位千总,全是出身武林,很练过些年真功夫,一个叫左臂刀方玉,一个叫单鞭胡守信,分配好,分前后进攻,各自率领一大队水面上健儿,从青鱼港前后往里蹚。其他主坛集合的,在青鱼港没有一个安善良民,大家可以放手行事,无须顾虑一切,众人领命而行。云龙三现庄天佑他却在最后起来,单驾一只轻快小船,船上只有一名水手,赶奔青鱼港。他们在这布置的情形,也是很费苦心,尽搜寻的是人迹不到之处,船不容易走的地方。所有沿路凤尾帮所设的卡子,完全避开。庄天佑这只小船离着青鱼港还有一里的水程,蓦然一惊,心中好生怀疑,见青鱼港内有一处烟火冲天,隐隐听得芦笛连响,声音颇为紧促。庄天佑真是如坠五里雾中,自己所派出来的人,和自己起来时不差先后,可是他们纵然到得快,也不会立刻就侵入港中,放起信号扰乱了主坛,难道另有人已经先我而入么?庄天佑想到这,叫水手把船只隐蔽在一片苇塘中。庄天佑暗中察看着,怎么看怎么觉着离奇。可是跟着一阵水花翻腾,已经有一队船往前面过去,直扑青鱼港的里面,里面已有守护青鱼港的帮匪,用孔明灯扫射察看,弓弦一阵乱响,箭像雨点一般向这冲过去的船上射来,可是这队船已经冒着乱箭冲了过去。庄天佑遂也不再迟疑,他径自从小船上猛一耸身,凌空拔起,用“一鹤冲天”的轻身提纵术,往自己领率的水师营船队的舱顶子上一落,径自跟着翻起来,倏起倏落,飞登青鱼港的里岸。这青鱼港黑沉沉的,外围人影憧憧,所有伏守四围的帮匪,尚在尽力地堵截往里攻打的水师营、缉**船队。庄天佑一看这情形,不知师弟侯杰、崔平是否已然到了里面,自己得赶紧看个明白。暂时不管往里攻的队伍,立刻扑奔了主坛。这一往里闯时,因为里面那把火尚在燃烧,烟火上腾,庄天佑知道行迹已不易十分掩蔽,只有凭轻功绝技避开一处处伏守的帮匪利箭暗器,连越过四五处暗卡子,已扑到了它主坛附近。这一带更厉害了,四下里全有强弓硬弩不时射来。云龙三现庄天佑到这时可不能不亮兵刃了,他把轻易不肯用的一条蛟钢蛇骨鞭从腰中解下来。这种兵刃软硬力全有,运用起十分厉害。庄天佑用蛇骨鞭拨打着四下的乱箭,已经冲进主坛的边墙上,一落,猛从里面扑岀两条黑影,也往墙上一落。这来势过疾,一照面,一个手中是一柄利剑,一个是一条金龙鞭,两下里夹攻,向庄天佑猛袭过来,这种身手十分厉害。庄天佑这种情势下,手中虽有兵刃,不能接招,丹田气一提,施展他个人的绝技,身形拔起,直着起来有丈余高,身躯在上面微一停,上身往下一栽,“燕子投水”式,翻往里面,斜着倒扎下去,出去足有两丈左右,竟落到它主坛里面。
墙头上来这两人,正是**天南逸叟武维扬和铁指金丸韦天佑。这两人因为今夜官兵竟敢大举来犯,布置得又是十分周密,虽然青鱼港就这两天情形看来,知道这里定有变故。武维扬明知这里不能守,但是终不肯信个人现在所有的力量,就不能抵抗缉**和官兵,所以在五凤刀韩君瑞和黑凤凰柳四儿倒反青鱼港逃了出去,自己当时虽未能用凤尾帮一往的力量来惩治他们,可是也认为他们终归逃不出手去,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哪知道今夜竟自下手这么急,这就应了骄敌者必败。青鱼港的外围警报才传进来,可是官兵的船只完全在四下潜伏,同时冲进港来。并且武维扬一般主坛重要的人,正在调动着四路应敌,哪知竟发现了极厉害的人物,已经暗入主坛重地,在这里连着给放起几处火来,立时人心大乱。武维扬领率一般重要人分头搜索,可是他始终没和所进来的人正面接触上,他手下的一般帮匪,倒反被伤了不少,可是被伤的人也没有看见这厉害的敌人是如何的人物。现在武维扬手下重要的内三堂香主,已经全派走了,只有铁指金丸韦天佑、湘江渔隐戴兴邦、双手翻天崔丰、四式掌周萍、桑青、彭寿山这一般人。黑熊刁四义和唐双青又因为追捕韩君瑞、柳四儿,离开了青鱼港,并没回来。这青鱼港的船帮,又全是他调度着。现在遇到这种情形,可就感到处处力弱,处处掣肘了。他们这一分散开,有守水面的,有护主坛的,有巡防全庄出入道路的,这得力的人可就越显着少了。最厉害的是火势已起,虽则是从主坛四围烧起,但是眼看着这座主坛已经又不易保了。天南逸叟武维扬,在愤怒之下,自己亲自调度着护坛的舵主们,分头救火迎敌,自己和韦天佑搜索侵入主坛的敌人,正转到主坛东边墙这一带,竟和抄青鱼港的重要人妙手金轮侯杰遇上。
武维扬和韦天佑哪肯再叫来人走开,双战侯杰,侯杰虽然武功本领也是武林中的能手,但是遇上这两个强敌,他可有些相形见绌。会斗十余合,武维扬今夜动手的情形,可就丝毫不肯再留情了,他认为敌人这么紧自逼迫,步步已不肯放松,颇有赶尽杀绝之心,我不妨也换一副狠心辣手了。他掌中这条金龙鞭,是他自掌凤尾帮以来所没用过的,逃岀十二连环坞,曾和铁拂尘对过一次兵刃,这算第二次了。再加上那韦天佑,尤其是极厉害的人物,两下夹攻,眼看着妙手金轮侯杰,就要丧命在他两人的手中,情形十分危急之下,侯杰是想暂时退出。不过这位武**他既有杀戮敌人之心,哪还肯放松一步?侯杰已经退到东墙附近,破死命地翻身往墙头上窜,武维扬哈哈一笑说声:“朋友,你还想走么?”人随声起,金龙鞭往外一抖,“潜龙**”,鞭在头里,人在后面,人随鞭一块儿起。武维扬这种兵刃十分厉害,虽则是软鞭,但是他凭着内力腕力,能把它当作枪使用,能够平穿出去。这一下在侯杰才往墙头一纵身,武维扬连用这一手儿功夫是定要把侯杰脊背扎穿,侯杰无法闪避。就在武维扬的金龙鞭头已经扑到了侯杰的背上,猛然在边墙北边,两丈外有人斥声“孽障”,两粒银丸,向武维扬打到。这种暗器发得虽然是相隔那么远,力量还是非常大,这种暗器带着一种轻微的啸声,武维扬身躯也是悬着,他这手功夫运用时,是有十分把握,知道准能置敌于死命,绝不会叫他逃岀手去,才敢用这种险招。哪知道下面尚有韦天佑的接应,这时竟遭到这样的袭击,还仗着武维扬实有岀类拔萃的本领,在这种情势下,他竟自把自己离墙头还有五尺的身躯往下一沉,递出去的金龙鞭,也往回猛然一带,竟在身躯往下一落,用金龙鞭把这两粒银丸打落,他也落在墙下。可是妙手金轮侯杰竟得脱身逃岀墙去。那韦天佑一听到暗中这人发话的声音,他就丝毫没肯停留,已经腾身而起,扑了过去。这种情形真叫韦天佑也十分惊异,现在这座主坛,因为有火光照着,到处并非黑暗,虽然是烟雾弥漫,只要在两丈内,足可以辨别出敌人的行迹。韦天佑追得这么急,只看到发暗器处涌起一条灰影,绝没往墙外逃,反向主坛的中心飞纵过去。这一来韦天佑是紧追赶,天南逸叟武维扬也跟踪赶了过来,他两人这么紧跟,前面这条灰影竟扑向前面,并且那种巧快的轻功,实有不同的身法,只追过当中主坛的院落,已失踪影。
武维扬和韦天佑追到了墙边,正赶上云龙三现庄天佑闯进来,这才在墙头动手邀截。庄天佑已翻到里面,武维扬、韦天佑复翻了回来,武**厉声说道:“来的敢是云龙三现庄天佑么?”武维扬可不是认识他,因为他在墙头躲避两下的夹攻,施展这种武林中少见的绝技,南北各派中找不出两三人来,在刹那间,便看他手中提着一条蛟钢蛇骨鞭,天南逸叟武维扬更知道准是名震天南的庄天佑,所以开口就招呼他的姓名。庄天佑一回身,把蛟钢蛇骨鞭双手一拨,答道:“不错,正是武林末流,无名小卒庄天佑。尊驾莫非就是名满天下的掌凤尾帮龙头总舵主武**么?”武维扬答道:“不错,我正是势败穷途,走投无路的武维扬。庄老师,竟蒙你大驾光临,赶到青鱼港挑我这个临时安身之处。朋友,你手段也未免过辣,颇有些赶尽杀绝庄天佑,我虽没跟你会过面,我可是久仰大名了。不过你对我武维扬这个帮匪,也有些耳闻吧?你可要认清了,武维扬自从入江湖道以来,从长江上游直到雁荡山立起这凤尾帮,我会过多少成名露脸的人。庄天佑,你要把武维扬看作势败穷途、死亡逃散的绿林朋友,你就错了。十二连环坞,我是被冤家对头所卖,姓武的在这种情形下,我还不肯就认为我一败涂地,我还有重整凤尾帮,再立内三堂之力。姓庄的,青鱼港你给我挑了,你想把我武维扬就消灭了,我不信尊驾就有这么大力量,这个青鱼港完了,照样有十个青鱼港在那摆着。朋友,你这么赶尽杀绝,你就不知道武维扬还有力量报复了么?”
云龙三现庄天佑一声狂笑道:“武维扬,今夜你和姓庄的交代这句话,你也过于狂妄了。十二连环坞没给你挑了时,你掌着龙头主舵,你可以耀武扬威。如今你可知道**的官家,要用全份的力量对付你一人,我不信你就能够抵抗到底。武**,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虽然所走的道路不同,但是你也是这种年岁的**湖了,绿林中叫你武**说,有几个能够在江湖上耀武扬威成名一辈子的?瓦罐终归要在井口上破,是个英雄,要识时务。武**,**省现在没有你的天下,你还要逆天而行,你掌凤尾帮时,虽然是干犯国法,可是你只是犯运海沙子,妨碍国课,已经是国法不许。可是十二连环坞,既然被人挑了之后,你应该明白,终归是邪不侵正,自己应该趁此收场,离开浙南,倒可以保全你的收缘结果。你饶不悔悟以往所行所为,反倒变本加厉,要想和官家一较高低。武**,乐清县劫牢反狱,你算给你自己判断了罪名,还想在青鱼港重建凤尾帮。那时不是**省的督府提镇,官兵水师营全是怕死贪生、畏刀避剑,任凭你怎样猖狂,他们得掩耳盗铃,装聋作哑,任你施为。武**,今夜我庄天佑既和你见着面,你有悔过之心,我敬你是一条英雄,我愿意担当着罪名,叫你姓武的脱却这场官司。不然的话,这场官司只怕你打不起。”武维扬道:“庄天佑,你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功夫,想叫我武维扬俯首就范?我还没把你看在眼中。活着也许为你的话,**省再没有我武维扬立足之地。可是据我看,你来到武**面前,你再想逃出我手去,势比登天。青鱼港我武维扬虽然不能再存留下去,庄天佑,这倒是你一生落叶归根之地,你就休想再出青鱼港了。”
天南逸叟武维扬此时已经愤恨十分,因为眼见得这座主坛已经烧到当中,青鱼港是完全被人挑了,在这种形势下,他哪还有惧祸之心,畏罪之意?杀机陡起,他要把庄天佑先留在这儿,去一个劲敌,也少一个后患。想到这里,把掌中的金龙鞭一抖,喝声:“庄天佑!今夜叫你见识见识天南逸叟武维扬是怎么个人物。”话声未落,已经腾身而起,掌中金龙鞭“白虹贯日”,向庄天佑头上砸来。庄天佑往旁一撤身,口中却答道:“早想领教你武**的手法。”他往旁一撤身,腕子上用力往起一抖,蛟钢蛇骨鞭硬往武维扬的金龙鞭上缠。云龙三现庄天佑因为两下里全是奇形的兵器,并且此人武功本领在江湖道中没有不畏惧他三分的,自己是久闻他的大名,倒要见识见识他究竟有多大的本领,蛟钢蛇骨鞭抖起。武维扬的金龙鞭正往下落,庄天佑往外撤身,本是虚点换式。武维扬见他硬找自己的兵器,武维扬也不敢过分地轻视了他,不肯被他蛇骨鞭把金龙鞭缠死了,腕子上微微地往左一带,左脚往左跨出半步去,鞭头对鞭头,已经搭上。武维扬一斜身,左掌顺着金龙鞭往外一拨,右掌握住金龙鞭,猛然往外一带,这次已经用到十成力。那庄天佑跟他是一样的心肠,也把内力全贯到一条右臂上,蛇骨鞭往回一带,咣啷的一声,鞭头互错,业已分开。庄天佑可觉得腕子上发酸,就知道自己没有他腕子上力大。天南逸叟武维扬身躯也微然一晃,他却右脚往后一滑,一个鹞子翻身,借着往后甩鞭之力,身形翻转,金龙鞭从右往左转过来,向庄天佑拦腰缠去。庄天佑在蛇骨鞭一撤回来,左手把鞭身抓住,知道武维扬必有这一抬,也是右脚一滑,一转身,把蛇骨鞭双手绷起,立起来,从武维扬的鞭头上猛然一对,这又是第二次实接实架,把金龙鞭封开。庄天佑身形步眼不动,喝了一声“打”,第三招却是还敬了他,猛然向武维扬的右肩头砸去。这一鞭抖起的力量颇大,带着风声已然砸到。武维扬这次竟也稍一斜身,双手一拨金龙鞭,斜着往上一封,也是硬接硬架。这两下里连着换了三招,武维扬也深知云龙三现庄天佑果是劲敌,他把这条金龙鞭招数施展开,庄天佑也是竭尽全身本领来应付这凤尾**。两雄不并立,看武维扬动手的情形,已然是毫无顾忌,他分明是对自己想下毒手。庄天佑也知道今夜再把他放走,**省定要被他搅个地覆天翻。两下里这两条软兵刃,各自全尽量施展开,好一阵凶杀恶斗。
庄天佑还算是十分幸运,以武维扬这身功夫,他虽然不至于战败在他手下,可也比武维扬武功本领不差上下。那韦监堂幸而是在往前追赶那条黑影,虽然发觉庄天佑冲进来,和武维扬两下夹攻,未把他劫住,**从墙头返回来,和庄天佑动手时,韦监堂忽然发觉西边的群房上,也就是青鱼港总舵刁四义执事所在,火光涌起,一个提五行轮的五旬左右的人手底下非常的矫健,在房上把护坛的舵主连伤了两名,竟往龙头总舵火起的地方扑去,韦监堂已经腾出,飞纵扑了过去。此人正是钱塘快手崔平。韦监堂把他邀到此,动起手来。不过这时整个的青鱼港已陷入混乱状态中,形势越发紧急。官兵已大都冲入港内,最厉害的是查办青鱼港,安心是不要这个地方,缉**、水师营,所有的官兵,到一处放一处火。因为完全调查清楚,这青鱼港没有一个安善良民,武维扬得到这里,就完全被帮匪盘踞住。这一四下里防火焚烧,所有里面防守的凤尾帮**在竭力抗拒之下,可是火势已大,没有隐蔽存身之地,动手的情形稍有不利,立刻就不能立足,四散奔逃。一大队官兵把前后港口完全占据,整个的青鱼港,四下里烟火迷漫。那守外围的戴兴邦,虽是凤尾帮中有力的人物,他虽是率领一队守港的弟兄,把官兵劫杀了不少,可是禁不住缉**四杆抬枪,调集到一处。原本是预备四杆抬枪猛攻他龙头总舵,此时因为官兵死伤了二三十名,营官暗中布置,并没叫帮匪看到他们这次也带了火器,一面用号令把自己的船只渐渐地向外港苇塘里退了下去,跟着四杆抬枪连环猛击,帮匪们出其不意地猝遭这种猛烈的袭击,死伤落水不下百余名。戴兴邦仗着武功精纯,就这样,依然他身上也中了二处铁砂子,水面上完全失守。戴兴邦看到这种情形,是大势已去,自己带伤反奔总舵。他赶到这里,也正是龙头**天南逸叟武维扬跟云龙三现庄天佑,韦监堂和钱塘快手崔平鏖战之下。
戴兴邦冲进主坛,站在屋面上,高声招呼道:“请**暂时移舵,我们的实力尚可以和这群鹰犬再决雌雄,何必孤注一掷?”武维扬和韦监堂听到戴兴邦向自己打这种招呼,就知道大势已去。武维扬这条金龙鞭上,竟自用到十二分的力量,和庄天佑的蛇骨鞭,以腕子硬接了三招。这次武维扬已经具拼最后生死之心,他自己的力量完全用足。在他第三式“潜龙**”,这条金龙鞭从下往上翻起,庄天佑的蛇骨鞭也正是从上往下猛砸,两下里全把招数是撒足了。这两条兵刃一震之下,蛇骨鞭往上飞去,金龙鞭却向下反震回来,鞭头直落到地上,把地砖震裂。可是庄天佑只觉得虎口非常震痛,往后一纵身,为是稍缓一缓势子,二次再和他一拼。天南逸叟武维扬,已然腾身跃起,飞纵上东面一排矮房,向下高声呵斥道:“庄天佑,我武维扬青鱼港不要了,我定要言行一致,这**省内若不能重立龙头总舵,我今生今世不能再见你姓庄的。”说到这句,他猛然身形展动,不往外逃,他反向已经烈焰腾空的龙头总舵主坛后院静室扑去,韦监堂也在同时撤身逃下去。
钱塘快手崔平飞纵到庄天佑面前,喊了声:“师兄,放虎容易擒虎难,趁着今夜再不把武维扬收拾下来,若叫他脱身逃走,可就要贻害无穷。”庄天佑说道:“师弟,说好的,咱就这样办了。”两人才扑奔后面。刚越过一层房屋来,突然在烟雾迷漫中,听得有人招呼之声:“穷寇莫追,先救你们自己的人要紧,青鱼港帮匪尚多,还不快去?”本来这时虽则是大部官兵已然攻进来,可是这青鱼港帮匪一时哪能退净?四外喊杀之声未绝。这师兄弟把身形一停,喝问:“朋友,是哪位?既然帮忙,何不现身相见?”只是没见此人露一点行迹。在火光中又见飞纵起两条黑影,隐约中颇像那武维扬和韦监堂,背上可各多了一个包裹,起落之间已然冲出这龙头总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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