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小说叫做《米德维奇的布谷鸟》,是作者约翰·温德姆、鲁冬旭的小说,主角为理查德·盖福德珍妮特。本书精彩片段:
第二十一章 马其顿的泽拉比1
“亲爱的,”泽拉比顺着早餐桌看向妻子,说,“如果你今天早上正好要去特雷恩,能买一大罐牛眼糖回来吗?”
安吉拉把注意力从烤面包机上转移到丈夫身上。
“亲爱的,”她虽然这么说,语气里却毫无亲爱之意,“首先,如果你能回忆一下昨天,就会想起我们根本没办法去特雷恩。其次,我完全不打算给那些孩子买糖果。第三,如果这意味着你打算今晚去格兰奇研究所给他们放电影,那么我强烈反对你去。”
“禁足已经**了。”泽拉比说,“昨晚我向他们指出,这实在相当愚蠢而且考虑不周。人质不可能共谋逃走而不被他们发现,至少兰姆小姐和奥格尔小姐肯定会告诉他们。所有人都在承受毫无意义的不便;如果是要人肉盾牌,那么扣住村里的一半人甚至四分之一的人就跟扣住全村人一样有效。还有,我提出,如果今晚他们中有一半人要出去在各条道路上找大家的麻烦,那么我决定取消原定的关于爱琴海诸岛的讲座。”
“然后他们就同意了?”安吉拉问。
“当然。他们并不愚蠢,你知道的。他们非常愿意被合理的论点说服。”
“哦!真的吗?在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以后——”
“但他们确实愿意听。”泽拉比抗辩道,“当他们紧张不安,或者受了惊吓,就会做蠢事,但我们不都是这样吗?而且因为年纪还小,他们会做得太过分,但所有年轻人不都是这样吗?再有,他们很焦虑,很紧张——可如果基钦斯克事件那样的威胁悬在我们头顶上,难道我们会不紧张吗?”
“戈登,”他**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些孩子要为六条人命负责。他们杀了六个我们非常熟悉的人,弄伤的人更多,其中一些伤得很重。同样的事随时可能发生在我们任何人身上。你在为他们辩护吗?”
“当然不是,亲爱的。我只是在解释他们受惊吓时可能会犯错误,就像我们一样。总有一天他们得为了活命和我们开战。他们知道这一点,又因为太紧张而误以为开战的时候已经到了。”
“难道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对他们说,‘你们不小心杀了六个人,对此我们很遗憾。让我们大家都忘掉这件事。’吗?”
“你有什么其他建议吗?你觉得跟他们敌对更好?”泽拉比问。
“当然不是,但如果法律管不了他们——你说管不了,可如果法律不能承认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我实在看不出它还有什么用——就算法律管不了,也不意味着我们必须不闻不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法律制裁,还有社会制裁。”
“你得小心,亲爱的。我们不久前刚看到,他们用他们的能力对我们的制裁可以凌驾于你说的两种制裁之上。”泽拉比严肃地对她说。
安吉拉不解地看着他。
“戈登,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又把之前那句话说了一遍,“我们对很多事情看法相似。我们有相同的原则,可现在我好像不认识你了。我们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这相当于纵容他们。”
“亲爱的,你和我在用不同的标尺度量这件事。你用的是社会准则,所以你认为这是犯罪。而我考虑的则是一种更为基础的斗争,所以我认为这不是犯罪——只是一种严峻的、原始的危险。”他说最后几个字的语气和平常如此不同,把我和安吉拉都吓了一大跳。我们紧盯着他的脸。我觉得自己头一次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泽拉比——鞭辟入里的说辞透露他的个性,也让他的话更有说服力。这个全新的他清楚地展现出来,看上去比我熟悉的他—— 一个热衷玩弄文字的外行——更年轻。然后他又回到惯常的风格。“聪明的羔羊不会去激怒狮子。”他说,“它们会安抚狮子,争取时间,希望情况向最好的方向发展。那些孩子喜欢牛眼糖,而且指望我带些给他们。”
他和安吉拉对视了几秒。我看到她眼中的不解和失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任。那信任如此**,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泽拉比转向我:
“我亲爱的朋友,恐怕今天早上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办。也许你愿意送安吉拉去特雷恩,以庆祝我们这里**围困?”
我们回到凯尔庄园时距午饭还有一小段时间。我在露台前面的砖地上找到了泽拉比,他正坐在一把帆布椅上。一开始,他没听见我走近。我看着他,被他身上的强烈反差震惊了。吃早饭的时候,我曾有一瞬瞥见一个更年轻、更强壮的他;而现在的他看上去衰老而疲惫,我从没想过他已经这么老了。微风轻拂着他柔软的白发,他坐在那里,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显出一种老人特有的超脱。
这时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发出了声响。他立刻变了样子,倦怠的气息一扫而空,眼中的空洞也不见了。转向我的面孔是十年来我所熟悉的那张泽拉比的面孔。
我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把一大瓶牛眼糖放在砖地上。他的目光在那罐糖果上停留了一会儿。
“很好,”他说,“他们很喜欢这个。毕竟,他们也还是孩子——不只是‘那些孩子’。”
“听着,”我说,“我并不想唐突地过问你的私事——可是,你觉得今晚去那里明智吗?毕竟,人没法让时间倒流。情况已经和从前不同了。他们和我们之间的敌意是无法否认的——就算不是对我们所有人有敌意,至少也是对这村里的大部分人。他们一定在怀疑我们会采取什么针对他们的行动。他们给伯纳德的最后通牒,就算最终能被接受,也绝不会马上就被接受。你曾说他们很紧张,那么,他们现在肯定依然很紧张——因此也依然很危险。”
泽拉比摇了摇头。
“对我并不危险,我亲爱的朋友。我早在当局插手之前就开始当他们的老师,后来也一直是他们的老师。我不敢说我了解他们,但我想我比其他人更了解他们。最重要的是他们信任我……”
他陷入沉默,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看杨树在风中摇曳。
“信任——”他开口打算说些什么,但这时安吉拉端着雪莉酒瓶和杯子从屋里出来了,于是他打住原先的话头,问起特雷恩人对我们有何看法。
吃午饭的时候他比平时话少,饭后他就躲进书房里不见了。又过了一阵,我看到他沿着车道向外走,照惯例出去午后散步。因为他并没有邀请我一起去,我就在花园里找了张躺椅,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他回来喝了下午茶,还提醒我多吃点,因为每当他晚上去给那些孩子讲课,家里就不开正式的晚餐,只在比较晚的时候供应一顿简餐。
安吉拉打断他的话,但语气并不抱太大希望:
“亲爱的,你不觉得——我是说,你的电影他们全都看过了,我知道关于爱琴海的那部你至少已经给他们放过两次了。今晚的课你不能推迟吗,也许等你找到一部他们没看过的电影再去?”
“亲爱的,那是部很好的电影,经得起多看几遍,”泽拉比解释道,听上去似乎有点受伤,“而且,我每次讲课的内容都不同——关于希腊诸岛,总有新的东西可以讲。”
六点半,我们开始把他的设备往车上装。东西似乎很多。好多个箱子,里面装着投影仪、电阻器、放大器、扩音器、一箱胶片,还有一台录音机,用来把他讲课的内容保存下来。这些东西都非常沉。我们把东西都放进车里,又在最上面摆上一个立式麦克风,看起来他像是要去长途狩猎,而不是去开晚间讲座。
我们搬东西的时候泽拉比在旁边转来转去,亲自检查、清点各种东西,包括那罐牛眼糖。最后他终于确认一切都装好了,便转向安吉拉:
“我已经请盖福德开车送我去那儿,帮我装卸东西了。”他说,“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他把她拉到身边,吻了她。
“戈登——”她开口打算说什么,“戈登——”
他一边继续用左手搂着她,一边用右手**她的脸,同时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然后他摇了摇头,露出一种温和的责备神情。
“可是,戈登,恐怕那些孩子现在……万一他们……”
“你不用担心,亲爱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对她说。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我们沿着车道开走了,安吉拉站在台阶上,难过地看着我们。
我把车开到格兰奇研究所前门时心中并非全无疑虑。但表面看来我的警觉似乎毫无必要。那只是一座又大又丑的维多利亚式建筑,两侧不协调的厢房是较新的工业式风格,那是克里姆先生在任时建起来作实验室用的。屋前的草坪上几晚前发生过斗殴,现在却看不出什么痕迹,虽然周围的几丛灌木被损坏了,但很难相信这里真的发生过那种事。
我们的到来并非无人知晓。我还没来得及打开车门下车,屋子的前门便被猛地拉开,十几个孩子兴奋地跑**阶,“你好,泽拉比先生!”的喊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他们把后门也打开了,两个男孩开始从车上搬东西递给其他孩子。两个女孩拿着麦克风和卷轴屏快速跑上台阶,还有一个得胜般大叫一声,扑向那罐牛眼糖,然后捧着罐子匆匆跟上前两个女孩。
“嗨,你好。”他们开始搬那些沉重的箱子时,泽拉比紧张地说,“那些东西很脆弱,小心轻放。”
一个男孩对他咧嘴一笑,然后抬起一个黑箱子,故意用夸张的姿态小心翼翼地递给另一个男孩。现在,那些孩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神秘或奇怪的地方,只不过因长相太类似而看起来有点像滑稽音乐剧里的群演。回到米德维奇后,这是我第一次感到那些孩子也是一群普通的孩子。他们很欢迎泽拉比来访,这一点也毫无疑问。我看着泽拉比,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脸上带着慈祥的、略带渴望的微笑。看着眼前的这些孩子,我无法把他们和危险联系起来。我甚至有种困惑的感觉,怀疑这群孩子根本就不是那些孩子,怀疑我们讨论过的各种理论、恐惧和威胁一定是另一群孩子造成的。的确很难相信,就是这群孩子让精神奕奕的**局长陷入谵妄,使伯纳德大受打击。我也完全无法相信他们会对我们发最后通牒,而我们如此重视,竟打算向最高层汇报。
“我希望会有很多人来听课。”泽拉比半带疑问地说。
“哦,会的,泽拉比先生。”其中一个男孩叫他放心, “所有人都会来——当然除了威尔弗雷德,他在病房里。”
“哦,是的。他现在怎么样了?”泽拉比问。
“他的背还很疼,但他们已经把所有弹片都取出来了。医生说他会没事的。”男孩说。
我心中的**感越来越强。每过一分钟,那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便更强一分:我无法相信我们不是全都被偏见**了,彻底误解了这些孩子,也无法相信站在我身边的泽拉比就是今天早上说孩子们是“一种严峻的、原始的危险”的那个泽拉比。
最后一个箱子从车上被抬走了。我记得我们开始装东西的时候它已经在车里了。那个箱子显然很重,因为两个男孩正合力抬着它。泽拉比略显紧张地看着他们走上台阶。然后他转向我。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他说,似乎在赶我走。
我很失望。孩子们这崭新的一面让我着迷;我本来打算留下来听他讲课,在孩子们像一群普通孩子一样放松地聚在一起时研究他们一番。泽拉比注意到了我的表情。
“我本想邀你加入我们,”他解释道,“但我必须承认,今天晚上我总是忍不住想到安吉拉。她很紧张,你知道的。孩子们一向让她不安,而且最近几天她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加心烦意乱。今天晚上,我想有人陪她会更好。我非常希望你,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能……将是莫大的善举。”
“啊,当然,”我对他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真是太粗心了。当然可以。”除了这个,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微微笑了,向我伸出手来。
“太好了。我非常感激,我亲爱的朋友。我知道你很靠得住。”
然后他转身面对仍在周围徘徊的三四个孩子,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们要不耐烦了。”他说,“你带路吧,普丽西拉。”
“我是海伦,泽拉比先生。”她对他说。
“啊,好吧,别放在心上。走吧,亲爱的。”泽拉比说。然后他们一起上了楼梯。
我回到车里,不紧不慢地开走了。经过村里时,我注意到“镰与石”酒馆今晚似乎生意不错。我很想在那里停车,进去看看村里人现在情绪如何。但是我又想到泽拉比的请求,便**住**,继续前进。我开上凯尔庄园的车道,把车掉了个头暂时停在那里,准备过一会儿再去接他。然后我进了屋。
主客厅里,安吉拉坐在一扇打开的窗户前,收音机里播放着海顿的四重奏。我进门时她转过头来。一看见她的脸,我便觉得幸好泽拉比叫我先回来陪她。
“他们很热烈地欢迎了他。”我对她说,以回答她没说出口的问题,“就我所见,他们跟任何地方的一群举止良好的学童没什么区别。除了都长得一样,让人觉得有点迷惑以外。他说他们信任他,我一点也不怀疑这是真话。”
“也许吧,”她没有反对,“可我不信任他们。我想自从他们强迫他们的母亲回到这里,我就从没信任过他们。在他们**吉姆·帕维尔之前,我一直设法不让自己太为此事担心。可从那以后,我就很害怕他们。感谢上帝我立刻把迈克尔送走了……他们随时会干出任何事情来,谁也说不准。就连戈登也承认他们很紧张、很惊恐。我们实在不能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了,能不能活命全看他们有没有孩子气地一时惊慌或乱发脾气……
“你觉得会有人认真对待韦斯科特上校的‘最后通牒’吗?我觉得不会有。这就意味着那些孩子不得不做点什么,好让大家明白必须听他们的;他们必须说服那些又笨又顽固的重要人物,天知道为了这个他们会做什么。发生过那些事情以后,我很害怕——我真的非常害怕……他们一点也不在乎我们中的任何人会怎么样……”
“他们在这里**不会有多大用处,”我试图安慰她,“他们得去能起作用的地方**。跟伯纳德一起去伦敦,就像他们威胁的那样。要是他们像对待**局长那样在伦敦对待几个大人物——”
一道明亮的闪光打断了我,仿佛一道闪电,同时一阵剧烈的震颤摇晃着房子。
“怎么——”我开了口却没能说下去。
冲击波从敞开的窗户冲进来,几乎把我掀翻在地。同时冲进来的还有声响,在一声猛烈摇晃、粉碎一切的巨响中,仿佛整栋房子都在我们周围晃动。
压倒一切的爆炸声之后,是一阵物件叮咚掉落的声音,再接下来是彻底的寂静。
我下意识地奔过蜷缩在椅子里的安吉拉身边,冲出敞开的法式落地窗,跑到草坪上,头脑里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漫天落叶刚从树上被扯下来,还悬在半空中慢慢飘落。我转头望向房子。两大块攀缘植物从墙上被撕了下来,破破烂烂地挂在墙上。西侧墙面上的每一扇窗户都空洞地望着我,没有一扇有玻璃。我又朝另一边看了一眼,一团红白色的火光透过树木照过来,而且烧得比树木还要高。我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再次转身,奔回客厅里,但那把椅子空了,安吉拉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呼唤她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应答……
最后,我在泽拉比的书房里找到了她。书房里满地都是碎玻璃,一块窗帘被扯掉了,半挂在沙发上。一些泽拉比家的照片从壁炉架上被扫了下来,现在正七零八落地躺在壁炉里。安吉拉本人坐在泽拉比的工作椅上,身体前倾趴在办公桌上,头枕着**的胳膊。我走进去时她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打开时一股穿堂风从空荡荡的窗框里灌进来。她身边的桌子上本来有一张纸,这时被风卷起来,滑过桌子边缘,飘飘荡荡地落到地上。
我拾起那张纸——是一封信,泽拉比尖锐的笔迹。我不用读也知道信里写了什么。看到格兰奇研究所方向那团红白色火光的那一刻,我记起了那些沉重的箱子,我本以为里面装的是他的录音机和其他设备。在那一瞬间,整件事情已经清清楚楚。这封信也不是我该读的。可是,把信放回一动不动的安吉拉身边的桌子上时,我瞥见了其中的几行字:
“医生会告诉你,最多还有几周或几个月。所以不要难过,我的爱人。
“至于这个——好吧,我们在花园里生活了太久,已经忘记关于生存的那些老生常谈。有句话说,你若身在罗马,就要学着罗马人的样子生活,说得很有道理。但同样的意思还可以用一句更接近本质的话来表达:如果你想在丛林中活下去,就得遵循丛林的生存法则……”
1 相传弗里吉亚有一个无人能解开的绳结,叫作“戈耳狄俄斯之结”。谁能解开这个结,就会成为亚细亚之王。后来马其顿的****大帝用剑把结劈成两半,成功解开了它。这个典故形容以非常规的方法解开看上去不可解决的问题。——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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