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正在连载中的现代言情《鬼人幻灯抄葛野篇:泡影往昔》,热血十足!主人公分别是铃音甚太,由大神作者“中西元雄、张乐”精心所写,故事精彩内容讲述的是:山间村落葛野以锻刀而闻名,所造之刀号称能“斩鬼”。锻刀者信仰火神,与火神交流的巫女“斋姬”被视作与神明同等的存在。护卫斋姬和村落安全的,则是被称作“巫女守”的武者。巫女守元治收养了无家可归的兄妹二人——甚太与铃音,并把他们带到葛野,与自己和女儿白雪一同生活,三个孩子很快就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甚太刻苦修习剑术,当上了巫女守;铃音虽是半人半鬼的血统,但也在村民们的善待下平静地生活着;白雪继承了斋姬之职,改名白夜。某一天,两只鬼突然袭击了村落,甚太前往迎击。众人皆担忧鬼是为取斋姬性命而来,然而鬼却预言,葛野在一百七十年后将会诞生“鬼神”,它们到此地是要寻找预言中的关键人物——铃音。从江户到平成,横跨一百七十年的宏大画卷就此展开。...
6
正如鬼所宣称的,它们盘踞在不入之森深处的洞穴中。接到报告后,甚太一早就被召至神社,再次受命为鬼切役。
“甚太听令。”
“得令,鬼切役在此听从差遣。”
下达命令的白夜凛若冰霜。
甚太手中自然而然地充满了力量。白夜既以斋姬之身发令,那么身为巫女守的自己就势必要歼灭那两只恶鬼。
“鬼女或将孤身袭击葛野,且由清正应付,你务必专注己责。”
“是!”
甚太以拳抵地,恭敬俯首。仅此便足以传达心意,他以礼数表明恪尽职守之心后,随即起身。
清正侍候在垂帘近旁。这个男人即将与白夜婚配。甚太不能说全无不满和嫉妒,但自己所选择的道路里也包含了这一切。
他轻轻吸气,令社殿里静谧的空气盈满肺部。
应该是这个动作起了效果,心情比想象中平静。
是啊,从来如此。受命履行鬼切役的职责,外出期间由清正来担当护卫。这形式与以往并无任何不同。所以无须感到焦躁。甚太如此劝说自己。
“清正,斋姬大人就托付给你了。”
他压下澎湃的心潮,保持平静,磊落地将护卫的职责交给清正。
“……哦,我知道。”
本以为清正会一如既往地轻佻,不料得到的回答却是似有懊恼之意的嘟囔。甚太深感意外,凝目看去,却见清正匆忙避开视线。从他咬着牙关绷紧的侧脸上,难以窥知他的内心。
“愿君所向披靡。”
白夜朗声送行,庄重威严。
甚太虽觉得清正的态度蹊跷,但眼下并非追问的时机。他将余下的一星半点疑问赶出脑海,离开社殿。
“喂!”
甚太出得社殿,正要穿过鸟居,却被人从身后抓住了胳膊。回头一看,清正对他怒目而视,那表情就像看到了杀父仇人。
“为何什么都不说?”
“说什么?”
“别开玩笑了!”
清正咬牙切齿,一脸憎恶。虽然他总是出言不逊,但这般气急败坏还是第一次。
“你听说了吧,我和白夜的事。”
“原来是说那件事。是,从斋姬大人那儿听说了。”
“那你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提?你不是喜欢白夜吗?”
甚太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惹恼了清正,他的目光更为凌厉。说起来,铃音也问过类似的问题。看来自己和白夜的想法,对周围的人而言实在难以理解。甚太虽不露声色,但不由得在心中苦笑。
“斋姬大人已做出决定,我也认同。”
“就这样?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自然是斋姬大人的安宁和葛野的平安。”
甚太反而有些困惑——眼前这男人到底想说什么?看不出意图的责问令甚太越发烦躁。
“对你来说,我不反对岂非好事?有什么问题?”
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清正眼中怒火熊熊,粗暴地揪住甚太的前襟。
“我可要把白夜给抢走了,你就无所谓?”
“我说了我认同此事。”
“你这——”
清正被甚太的态度激怒,扬起拳头,可他颤抖着身体,拳头迟迟没有落下。看得出,他正在强行遏制迸发的感情。
“松手!”
清正终究没能动手。就连甚太粗鲁地甩开他的胳膊时,他也没什么反应。他就势松了手,没再纠缠,颓然垂首,懊恼地咬紧牙关。
“你不正常……”
爱慕之人被夺,却可以坦然接受,也难怪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比起自身的思慕之情,竟然优先看重无聊的执着,确实也只有“不正常”可以形容。
可是事到如今,生存之道已无法改变。既然认定了她决心的高洁,那就死也不容做出会玷污这份决心的举动。连甚太自己都觉得这是个苦差事。
“可不,我也这么认为。”
甚太自嘲道,无奈地笑了。
清正似乎被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太没管他,整理好和服,走出鸟居。
他知道清正一直呆立在身后,却始终想不出要对他说些什么。
“哥哥,你回来了!”
在神社受命为鬼切役后,甚太先回了一趟家。
虽不至于脑门扎巾、十字束袖1,但恶战在即,相应的准备还是需要的。
“是啊,一切都好?”
“嗯,都好。”
“是吗?那就好。”
和平时一样,铃音满脸笑容地迎上前来。甚太本来有如芒刺在胸,幸而有这份童真无邪带来慰藉,心绪多少平复了些。他稍稍平定心神后,打点好行装。
“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不,我要履行鬼切役的职责,稍做些准备就出发。”
“什么……又要走?”
刀、刀鞘、衣物、草鞋。甚太大致确认了一遍是否有遗漏,最后将刀佩在腰间,表情也严肃起来。铃音见状,脸上顿时失去了神采。
“抱歉,辛苦你看家了。”
“不,这不算什么,可是……”
鬼切役要与怪物**,危险如影随形。或许对铃音来说,独自看家固然可以忍耐,可她却不愿看到哥哥受伤。她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甚太,不满和担心糅杂在一起。
“我很快就回来。”
“嘴上这么说,却总是一去好几天。”
铃音的话正中要害,令甚太不知所措。她口出怨言是因为担心哥哥的安危,甚太对此既感激又抱歉,但也不能因为妹妹撒娇就回绝任务。
最终他也没能说出些什么,只能对伤心的妹妹轻轻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向玄关走去。
“家里就交给你了。”
“……要小心哪。”
铃音心有不满,也不能理解这种安排。但她为了让甚太此去无后顾之忧,想必还是吞下了种种苦楚。她虽面露微笑,但颤抖的嘴唇如实地暴露出内心的愁绪。
“不用那么担心。”
“就要!至少也要允许我担心哪!”
那颤抖的声音,依依不舍的神情,令甚太的心口**似的痛。
现在想想,她有多少次都这样独自留在家中。虽说是重要的亲人,但因为甚太是巫女守和鬼切役,所以总是得让她一个人看家。这个有着鬼的血脉所以无法融入人类的妹妹,明明很寂寞,却从没说过任性的话,每次都懂事地为他送行。明明希望他不要走,却从没有说出口。她到底是为了谁在逞强,不言而喻。
“我不会有事的。”
等回过神来,甚太已单膝着地,平视铃音,**着她的头。
“哥、哥哥?”
铃音的脸因为害羞而染上红晕,她手足无措地晃动着身子。
甚太深知自己撇下重要亲人的做法很是自私。**她或许谈不上赎罪,但为了能让这孩子哪怕只是稍感安心,他也愿尽己所能地关爱她。
“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真的?”
“嗯,要相信哥哥。”
听到甚太斩钉截铁的承诺,铃音那小小的身体不知为何竟稍显僵硬。
甚太松开手站起身,本来低着头的铃音随之慢慢地扬起脸。
“嗯,我会等。因为我是妹妹,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等哥哥回来。”
她稚气的笑容里饱含柔情。
可甚太竟也从中依稀看出了大人模样,这是怎么回事?
“铃音?”
不知为何,甚太觉得这孩子离自己非常遥远,不由得唤了声她的名字。
“怎么了?”
铃音的反应显得茫然又困惑。
难道是错觉?甚太没看出异样。眼前站着的妹妹一如平常,他放下心来,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不,没什么……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于是甚太出发前往不入之森。
背后投来的视线童真如故,却总有微弱的别扭感挥之不去。甚太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古怪心绪,如鲠在喉,蹊跷难言。
森林里,重重林木遮天蔽日,充溢着浓厚到令人憋闷的绿意。
在**柔和的光照下,不入之森仍不失幽寂,成了一处独特的空间。鸟鸣间或响起,树木仿佛与之应和,喧闹欢歌,却反衬得林中愈发寂寥。或许是因为阳光直射不到,脚下的泥土有些潮湿,不便行走,但还不至于令人裹足,甚太独自默默地走在小路上。
时间临近正午。为了在天黑前决出胜负,他正赶往鬼的藏身之处。
甚太心里有一丝担忧。
这次遇到的是两鬼同行。在这种情况下,鬼故意暴露自身巢穴引他前往,是打算合力结果他,还是打算以其中一只拖住他,好让另一只趁机袭击葛野?
两者皆有可能。若是后者,恐怕会由那只体形魁硕的鬼来拖住他。那只鬼的确是强敌,但若是一对一,甚太也未必会轻易落于下风。那鬼女更是无足挂齿。在这种情况下,若以多敌少,即便是清正和村中男丁也有胜算。
麻烦的是前者。虽然就算以一敌二,甚太也不觉得自己会输,不过也确实胜负难料。
“不知究竟会怎样。”
说实话,就算思来想去也无济于事,无论是哪种情况,自己能做的就只有斩杀出现在眼前的鬼。胡思乱想徒劳无益。与其对琐事妄加揣测,倒不如将注意力集中在战斗上。
甚太专注地穿行在密林中,很快便看见了要找的洞穴。
他没有因这是鬼的巢穴而迟疑。对方似乎并未设下圈套。于是他带着戒备径直闯入洞穴,踩着崎岖的岩石谨慎地在黑暗中行进。
有那么一瞬间,一星微弱的光亮闪入眼帘。他便以此为引导,走向洞穴的更深处,最终来到洞中一处开阔的空间。这是个昏暗的大厅,光源只有几根松明,大概是鬼备下的。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很是独特,既有股焦味,又像是腐烂的鸡蛋,不知是来自松明所用的硫黄,还是鬼所杀之人残留的气味。
“来了吗,人类?”
视野前方只有一只鬼。
“就只有你?”
“那家伙去葛野了。”
“是吗……”甚太小声嘟囔着将左手移至腰际,把刀推出鲤口,与此同时,眼睛一直紧盯着鬼,不放过它的一举一动。尽管心存疑问,但他仍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战斗。眼前的对手不容他为其他事分心。
“你很冷静嘛。”
“预料之中。别太小看葛野民众,他们还没软弱到会输给那种程度的鬼。”
说着,甚太缓缓抽刀出鞘,摆出胁构的起势。与此呼应,鬼也握起双拳,右臂前伸,侧身而立。
“那就难办了。既然如此,我也得尽快赶去帮忙。”
“少瞧不起人。我这条命可不会轻易交给你这种家伙。”
无须再多费口舌。
两人商量好了似的飞身向前,决死一战就此开始。
甚太屈腰压低重心,脚下扎根般稳住身形。从踏牢地面的腿部通过膝盖向腰部发力,加上回扭身体的反作用力从腰部向肩部发力,再将通过全身联动所产生的力量从肩部输送至手臂,化作一击锐不可当的斜劈。
葛野的太刀加上在实战中千锤百炼的剑技,可以轻易劈开鬼的皮肤。然而敌人也非等闲之辈,毫无怯意地展开迅猛反击。用“撕裂空气”已经不足以形容——那拳头几乎是将空气击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甚太采用的姿势导致他无法后退,所以他保持着刀挥下后的角度不变,以右脚蹬地,缩短他与鬼之间的距离。
拳头仅仅是掠过他的脸,就已经在皮肤上留下了裂口。
但甚太并未止步,他强行冲向鬼的心窝附近,以前伸的左肩为中心,将整个身体尽全力撞了过去。
“唔……”
鬼闷哼一声,虽仅有几步,但它终究是后退了。
良机乍现。
鬼的身躯如铜墙铁壁,而甚太孤注一掷地硬撞上去,导致远比鬼脆弱的凡人之躯在冲击下嘎吱作响。但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将刀高高举起,右腿踏前一步,随着一声裂帛似的断喝,将摆出上段式的刀凌空劈下,势如铁匠抡下的大锤。
刀上传来嵌皮入肉、削筋断骨的触感。
他瞄准鬼挥出未收的左臂,以精准的手感将其斩落。
确认了一眼骨碌碌乱滚的手臂后,甚太回刀想要直取鬼的首级,但对手也没打算引颈就戮。鬼的拳头兜头砸下,但或许是因为失去了一只手臂,动作沉滞了不少。
甚太中途止住刀势,旋即后退,远远拉开距离。
他甩去刀上血迹,最后微做喘息。
双方已过了十招有余,甚太除了脸上的裂口外没受其他伤。相反,看得出他已令鬼身中数处刀伤,虽远不到致命伤的程度,但至少已断其左臂。
姑且可谓顺利。
“没想到我的攻击全都落了空。真是不同凡响的男人。”
“我不需要鬼的认可。”
甚太从容不迫。
然而,他不能错判形势。这场战斗中占据优势的终究是鬼。虽说它的攻击从未击中,但只要中它一击,战斗就结束了。以鬼的膂力,只要挥出的拳直接命中,甚太必死无疑,就算避开要害,也别指望能再次站起。是无伤取胜,还是惨烈而死,甚太的结局只会是其中之一。
相反,鬼铜筋铁骨,区区小伤不足以取其性命。若非瞄准颈部、心脏、头部等要害下手,是不可能杀得死它的。正因为清楚这一点,鬼才会肆无忌惮地发动猛攻。
若是在旁观者看来,局面似乎对甚太有利,但实际上,这仍是一场如履薄冰、生死攸关的凶险之战。
“……呼!”
随着一声呼气,拳与刀再次缠斗在一处。
斜劈、挥砍、反手斩、拔刀斩,甚太锁定鬼的头部连连出击。
鬼不及躲避,索性以一身蛮力猛攻为守。甚太躲开势如雷霆的一击,俯身如贴地般奔袭,瞅准时机钻在鬼的胳膊下,逆风自下而上斩去。鬼也再次挥出如同砸击地面般的拳头来招架。
甚太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更进一步,抢进鬼的怀中。鬼的拳挥空,太刀劈中鬼的前胸,但还远不能致命。于是甚太收回迈前的右腿,稳住身形,以左腿为轴转动身体,踹向鬼的腹部,再借助反作用力,一口气拉开距离。
这一踢使出了甚太浑身的力气,鬼却岿然不动,甚太见状轻轻咂舌。虽然令鬼受了伤,但始终不足以克敌制胜。看来要想结果其性命,必须抱定自己也会受伤的决心步步紧逼。
“人类果然有趣。”
在决一胜负、搏命厮杀之际,敌人竟沉着得仿佛置身事外。鬼兀自感叹起来,仿佛并不知道甚太的盘算。
“鬼的寿命动辄超过千年。我也活得够久,以痛饮豪赌为乐,但始终不曾际遇比人更有趣的娱乐。”
过往与甚太交手的鬼物,总是鄙夷人类为弱者,认为其生命只配果腹。可是,这只鬼的口吻中并无类似的轻视。虽以“娱乐”来做比喻,却绝非侮蔑之意,看它的样子,甚至颇为真挚。
“就拿武术来说,凡人之躯远逊于鬼,却可练就凌驾于鬼的武技。与妖魔相比,人类朝生夕死,却血脉相承、生生不息。逆天而行,却视若理所当然。这不叫有趣又叫什么?”
许是心向往之,鬼微微眯起一只眼睛。
甚太的剑术承继于元治,又身经百战磨炼而成。元治势必也师承某人,淬炼剑技。而元治之师应该也曾拜师学艺。只潜心一事,终其一生来千锤百炼,在朽迈前授予他人,人类借此延续过去与未来,连绵不绝。且不限于武术,一个人的生命固然有限,但将所获所得世代相传,耗费百岁千秋,人类可成就无数。
在寿命超越千年、生来便远比人类强大的鬼看来,人类是在用转瞬即逝的生命去试图成就些什么,或许这样的挣扎之举在其眼中显得光彩耀目。
“人类实在有趣,我也因而有话问你。”
鬼投来的视线变成了试探和评估的目光。
“人类啊,你为何挥刀?”
这个问题令甚太收住了攻势。对于身为巫女守的甚太而言,鬼就只是入侵村落、危害人类的外敌而已。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想要探知人类想法的怪物。
“违逆天地之理得到如此力量,你欲斩何物?”
“我只为他人挥刀,为应当守护之物挥刀。”
甚太无须思索,脱口即答。他不仅是为了白夜,也是为了铃音、葛野乡亲,以及自己所珍视之物而挥刀。他本来就是只能如此处世的男人,这句话单纯却真心实意。
“背负累赘,被其重量所压垮。的确是人类风格的回答。”
鬼豪爽地笑了。看样子它果然没有侮蔑和嘲弄之意,而是打从心底觉得有趣。
这只鬼绝没有看轻人类,而且尤为理性。因此甚太也想得知它的想法。
“那我倒也有一问。鬼啊,为何与人为敌?”
“这个嘛,既然我非人类,又哪会有什么可用言语表达的答案?虽说没有……硬要说的话,或许是因为生而为鬼。”
“你的意思是,鬼屠戮人类是天性?”
“非也。为自己而活才是鬼的天性。随心所欲地活着,一旦决定去成就应分之事……便为此而死。这就是鬼。”
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语气中带着自嘲,嘴角也讥讽地上翘着。它的神情中已没有了方才的豪迈,仿佛在无能为力地慨叹,与魁梧强健的外表毫不相称。
“我决定在此地成就应分之事。因而为此行动,寸步不能相让。鬼摆脱不了生而为鬼的自己,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生存。”
**并非鬼的天性。所谓鬼,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怪物,哪怕结果是要为此**。
如若这番话属实,那么人与鬼区别何在?
甚太瞬间犹豫了。困惑在他脑中闪过,但他并未**防备。
“不能罢手?”
“若是能,又怎会被称为鬼?”
是啊,的确如此。
甚太不认为这只鬼……这个男人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作为。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所以能够理解。生存之道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最终,可以选择的道路就只有一条。
“……是吗?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不必。”
洞**的空气晃动起来,沉重而冰冷。
交流告终。双方心领神会。
“我要上了!”
鬼残存的右臂瞬间肌肉隆起,似乎是在集聚所有剩余的力量。肌肉搏动着,发出液体沸腾般的咕嘟声,渐渐膨胀。在手臂足足变大了一圈后,这急剧的变化才停止。
鬼成了唯有右臂格外发达、身体左右不对称的异形怪物。
“有趣的街头把戏。”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内心的焦虑,甚太故意出言挑衅。此时皮肤感受到的压力,远远超过自己至今对峙过的所有的鬼。看来这只手臂极其危险。
“说得妙,确实是街头把戏。”
鬼似乎很中意这句话,笑得仿佛打从心里觉得滑稽。接着,它得意忘形地咧着嘴角,显摆那只硕大化的右臂。
“寿命达百年后,我们鬼通常会觉醒天生特有的异能。其中不乏生来便拥有异能的家伙,过个十来年就能觉醒的情况也时有发生。总之,级别高的鬼都具有特殊的异能。”
“这么说,那就是你的异能?”
“准确来说不是。我的异能是‘同化’,可将其他生物纳入自己体内,这异能对战斗并无多大助益……不过它还有其他用法,若与鬼‘同化’,便能吞食其异能。”
即便还有另一种用法,也没必要在此言明,鬼却做了补充。然后,它漫不经心地挥舞胳膊,虎虎生风。
不经意的动作已有这等威力,倘若正面吃它一拳,后果可想而知。
甚太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顺着脸颊淌下。不愧是高等级的鬼。看来无论输赢,自己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也就是说,这是……”
“这本是另一只鬼的异能……叫作‘刚力’。能在短时间内将膂力增强至连骨骼都改变的程度。虽然简单,但效果立竿见影。不过,我吞过的异能就只有这一个而已。”
眼前是前所未遇的劲敌。正因为认可它极具威胁,才更觉得不对劲。
虽然这只鬼从一开始就说个没完,可暴露自己所拥有的异能意义何在?难道是什么障眼法?不,这家伙曾说过,鬼从不说谎。更何况,它看上去并非故弄玄虚的行家。
“真是喋喋不休。为何要故意露底?”
“我不是说了吗,为成就应分之事,鬼不惜赴死。此举乃是必要的……不,应该说是饯别吧。”
对异能进行说明是必要的?饯别?
难道是指送对方下黄泉的饯行礼物?想不明白。
见甚太眉头深锁,鬼并未做出明确的解答,只是微微一笑。
“无妨,不必在意。多说无益。”
“……也是。反正应分之事也不会因此改变。”
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之后等待双方的都是拼个你死我活——萦绕着彼此的气息皆如此诉说。既然如此,就不必为无用之事分心,如今只需专注于诛灭眼前之敌。
耽于思索而迷茫的意识变得清明。
甚太亮刀迎敌,杀气纯净如澄澈的水。连气息的吐纳都牵动神经。
一,吐息——向前半步。
二,纳息——全身着力。
三,止息——出击之号。
带着宛如爆炸的巨响,鬼猛冲而来。
它使出的仍是毫无技术含量的一击。仅仅是乱无章法且荒疏的拳头而已。然而,这一击的力度强到甚至发出了呼啸之声,迅猛无比,令躲开了迄今所有攻击的甚太避无可避。
甚太瞬时明白这一拳势不可当。该如何应对?
后退?不可,没有意义。
移步换位?不可,躲避不了。
以刀格挡?不可,招架不住。
他完全想象不出从鬼这一击下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他也就知道了该如何去做。自己所能做的本就只有斩杀,那么,除前进别无他途。
甚太在霎时间抱定决心,扎稳脚步,屈腰半蹲,将左臂横扫向鬼挥出的拳头。
“咕……啊!”
倏然之间,电光石火。如此动作自然挡不住鬼的拳头,甚太的左臂立时断裂,飞向空中。鲜血瞬间自伤口飞溅而出,剧痛袭来,疼得甚太面容扭曲。
不过,甚太的内心很平静。这种程度的伤从一开始就在预料之中。他无暇顾及痛楚。重要的是成功地令鬼的一击产生了些许偏离,而且,他还活着。
鬼仍未停止进攻。甚太只是勉强躲过了这非比寻常的一击,并没有封住它的行动,但至少令拳头有所偏移,形成了微小的空隙。他钻入这个空当,拳头贴身而过,擦到他的左肩,肩上顿时开裂。
伤口很深,但不成问题。甚太靠牺牲一只左臂总算保住了性命。
接下来轮到他反击了。
甚太举刀,成单手上段式。他发动全身肌肉,一口气挥下刀刃。
已预见自己死期的鬼顺势将上半身后仰,回撤硕大化的右臂转为守势。是斩落的刀快,还是防御的手臂抢先一步?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奋起全力将其砍倒。甚太毫不犹豫地挥下利刃——
然而,功亏一篑。
刀身被粉碎了。
甚太全力以赴的斩击无疑达到了他速度的极限,然而鬼的速度更快。在甚太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刀劈开鬼的身躯之前,那只异化的手臂已抢先到位,防住了甚太最快的一击。
长年厮守的爱刀出师未捷身先死,碎成金属片,悲惨地四下飞散。
甚太失去了武器,也没有了防御下一击的手段。
鬼阴森地笑了。
尽管如此,甚太眼中仍未失去希望。
破碎散落的刀身,以及折断的刀尖仍在空中。他当机立断,丢掉刀柄,伸手赶在物打2——刀的前端落地前抓住了它。他将物打当作小刀紧攥在手中。疼痛传来。刀刃嵌入手掌,血流如注。以此为代价,这只手获得了再度发动攻击的手段。
鬼在方才的攻防战中已疲于应对,正暴露于无防备的状态之下。
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甚太将身体扭转至极限,迈进一步的同时,猛地送出右臂。
鬼的眼睛捕捉到了甚太的动作,却躲闪不了。不,应该说是动弹不得。鬼已倾尽全力,力竭而僵。甚太甚至将力量倾注到了指尖,为了弥补握力的不足,他无视痛楚,不惜使刀刃陷肉嵌骨。他所瞄准的只有一处——鬼的心脏。要以这一击来终结战斗。
“呃……啊……”
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刀身扎进鬼的左胸,鲜血淋遍甚太的全身。
他摧毁了鬼的心脏。在用刀刃体味到那触感后,庞然之躯很快失去力气,鬼如崩塌般仰面摔倒。
至此,胜负已分。
倒地不起的怪物身上腾起白汽。这是它即将身亡命殒的证据。
当鬼气绝时,它将骨化形销,片肉不存,回天乏术。
……不知为何,甚太没有感到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产生了“这只鬼就到此为止了吗”这种近乎惋惜的念头。
“呜……”
他自己的伤势也相当惨重。左臂一直血流不止。虽然按住手臂多少能止点血,但意义不大。这样下去定会失血而死,必须想想办法。
“你都泡血里了。”
仰面朝天的鬼只动了动脑袋,将视线投向甚太。
鬼的身上仍有白汽升腾。它发出空气从肺部泄漏般嘶哑的**。死亡已近在眼前,它虽呼吸紊乱,神态却安之若素。
“总比你强。”
甚太喘着粗气,冷笑道。当然,这不过是虚张声势,剧痛使他的视野忽明忽暗,眼看稍有松懈就会失去意识。
“哈,这倒不假。”
“将死之辈,倒是从容得很。”
“哪里,我已成就应分之事。既已功成,死亡不足为道。”
在生命的尽头,鬼显得满足又安然,以不带一丝遗恨、沉静却不黯然的神情等待着生命的终结。那绝不是壮志未酬、含恨而死的男人会有的表情。
甚太正暗自诧异,只见鬼嘲讽地勾起嘴角,泰然道来:
“与我同行的鬼,那家伙的异能叫作‘远见’,可窥探到远方的情景。”
虽不清楚这鬼有何意图,但甚太还是默不作声地倾听着它的遗言。将死之身,其言也善,何况甚太不认为它会弄虚作假。他们虽是曾以死相拼的对手,此时此刻,他却从这只鬼的身上感受到了值得信赖的分量。
“‘远见’不仅能看到千里以外之物,甚至能知晓如今尚未成形的未来光景。那家伙这次见到了两个景象。一是在遥远的未来,统率鬼族的王降临葛野,是为鬼神。”
鬼神。
无稽之谈,简直荒谬透顶,可鬼实在过于平静,以至于难以当作胡言乱语而无视。
若它所言不虚,则不能置若罔闻。光是与一只高等级的鬼交手,就已经令自己如此狼狈,那么能统率这些家伙的鬼神,又会是怎样可怖的怪物?甚太觉得自己连能够**它的一丁点儿侥幸都没有。
“另一个景象,则是在百余年后的未来将被称为鬼神的人,如今就生活在此地。我们通过‘远见’得知此事,故而来此。”
未来将成为鬼王的存在。生活于此地的鬼。至于未来如何,凡人非神,自然不得而知。然而说到居于葛野的鬼,甚太却心中有数。
——谁知道,不过,听说那男孩和……我记得是叫铃音来着?和我们的同伴一起生活了很久,说不定已经相当接近于鬼怪了呢。
直到此时此刻,甚太才意识到不对劲。那鬼女何以知晓铃音?
“你是说……”
一个念头在甚太心中产生。恐怕村里人的推断有误,这两只鬼造访葛野,并不是冲着白夜或宝刀夜来而来。
它们的真正目的是……
“人类啊,这是饯行之礼。拿着它上路吧!”
就在这个瞬间,甚太用眼角瞥到什么一动。他条件反射地调整身体。
“呃……”
只可惜慢了一步。
是鬼被斩落的左臂。本来横在一旁的手臂飞了过来,简直就像拥有生命一般,掐住了甚太的脖子。咯吱咯吱,脖子发出的声音令人发毛。甚太当即抓住鬼的手腕,试图用力拉开,但以人类的膂力,哪怕肌肉痉挛都拉动不了分毫。
大意了。就算刺穿了心脏,在鬼完全咽气前都不应该放松警惕。掉以轻心就会付出这样的代价:被异乎寻常的力量勒住脖子,血还在流个不停,生命危在旦夕。
无法呼吸。失血过多。视野模糊如身处沙暴之中,脑门周遭火星四溅,喉咙滚烫,被勒紧的部分仿佛正在熔化。
“你说过,你是为应守护之物而挥刀。”
不知是谁正在说些什么。
“那么,我现在再问你一遍。若你发誓守护之物已无守护的价值,彼时你又会将刀锋对准何物?”
甚太难以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他就快要失去意识了。
“人类啊,你为何挥刀?”
不知为何,唯有这句话最后深深印在了脑海中。
白雪……铃音……
眼前的一切熔化了,如铁水一般黏稠。
◆
葛野严阵以待,防备鬼的袭击。
就算鬼当真袭来,也不能让它们对斋姬下手。不仅巫女守镇守近旁,男丁们也都聚集在神社前,各持武器戒备森严。为安全起见,妇孺都待在家中闭门不出。铃音也在家乖乖地等待哥哥归来。
“哥哥……”
她所珍视之人如今正在为了白夜殊死战斗。
这令她十分痛苦。
说实话,对于铃音而言,甚太之外的人都无关紧要。就连那位曾是孩提玩伴的巫女是死是活,她也漠不关心。称其“斋姬大人”,不过是因为哥哥珍重她,爱慕她。之所以希望他们两人能成双作对,也仅仅是因为那会令哥哥感到幸福。
若非如此,她是不可能对亲近甚太的女子抱有好感的。她对哥哥的感情极其深厚,既有手足的深情,又有发自内心的仰慕,甚至还可能心存恋慕之情。
在那个遥远的雨夜,她被父亲抛弃,唯有他向自己伸出了手。
她被那只手拯救了。
从那时候起,甚太就成了铃音的全部;甚太的手,就是她的全部。
所以铃音不喜欢甚太去做鬼切役。她不仅讨厌与甚太一别数日,也确实担忧着甚太的安危。此外,更令她痛苦不堪的事实是,甚太是为别人在冒死战斗。
“哥哥真的会和斋姬大人结婚的吧?”
不经意间冒出的自言自语,比想象中更为苦涩。铃音还不知道斋姬的婚约,浮现在她脑海中的,仍是甚太与白夜成婚的结局。
她只觉得心如刀割。她其实根本不想看到甚太与别人缔结良缘。可以的话,她想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只是她自己也搞不明白,心中那份情感究竟是出自身为妹妹的自己,还是身为女人的自己。
不过,她也偶有些微遐想。
如果自己不是他的妹妹,是不是就可以与他结为夫妻?她幻想着那样的未来,但很快就摇着头将这念头驱逐出脑海。犯什么糊涂!正因为是妹妹,他才会留自己在身边。否则,他一定不会向自己伸出援手。既然如此,这样便好。就算做不成夫妻,只要能作为妹妹和他在一起,就已足够幸福。
这或许就是铃音始终保持童稚模样的原因。她一旦长大,就将不再是他的小妹妹了。血缘虽不会消失,可女大当嫁,须得另组家庭。她实在不愿想象长大**后嫁作他人妇的现实,但又不想因为小姑独处而给哥哥添麻烦。
所以她仍是幼童。为了不让自己的感情露出破绽,为了能继续做他的小妹妹,铃音下意识地停止了成长。这应该是她体**的血脉使然,而铃音的痴情强烈到足以违逆自然天理。
“真讨厌。”
再怎么维持幼童模样,哥哥总归会与白夜结合。甚太当然不会舍弃自己。铃音确信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自己这边。但维持现状肯定是别指望了。
想到那样的未来,铃音只觉得肝肠寸断,却又无可奈何。
虽然真的很想一直在一起,但只要哥哥展露笑颜,铃音就心满意足了。
再强调一遍,对铃音而言,甚太之外的人都无关紧要。所以,只要甚太幸福,就连自己那“想要一直在一起”的愿望,铃音都毫不在乎。
她怫郁难释,无精打采地在榻榻米上翻来滚去。如此消磨了一段时间,忽听玄关处的拉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了。
“哥哥!”
她喜形于色,忙不迭地跑向玄关,打算迎接总算回来了的哥哥。
出现在铃音面前的,是一只鬼。看它的样子,好像它就应该在这里似的。
“你好啊,小妹妹。”
1 指用头巾从额头上扎起、在脑后结扣,用长带以十字交叉的系法将和服长袖束起,有准备大干一场之意。
2 **刀斩击时的主要部位,通常在刀尖下约三寸处,但根据刀身长短会略有不同,大致在刀刃中心点偏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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