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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锦

周二姑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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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商锦》,男女主角分别是沈明商砚,作者“周二姑娘”创作的一部优秀作品,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商砚是在一阵熟悉的剧痛中醒来的。那种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柄钝锤,从骨髓深处一寸一寸往外凿。她咬着牙,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硬生生把冲到喉间的呻吟压了回去。手指摸索着拧亮床头柜的小灯,昏黄的光晕里,她拉开抽屉,熟稔地摸出药瓶——白色塑料瓶,标签已经被汗渍泡得模糊了。她倒出一大把,没数,送入口中,灌了半瓶矿泉水,仰头咽下。然后她靠在床头,闭着眼,静静地等。等那一波浪潮退去。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那种渗入骨髓的...

来源:cd   主角: 沈明,商砚   更新: 2026-08-21 10:0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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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书简介

小说商锦“周二姑娘”的作品之一,沈明商砚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商砚是在一阵熟悉的剧痛中醒来的。那种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柄钝锤,从骨髓深处一寸一寸往外凿。她咬着牙,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硬生生把冲到喉间的呻吟压了回去。手指摸索着拧亮床头柜的小灯,昏黄的光晕里,她拉开抽屉,熟稔地摸出药瓶——白色塑料瓶,标签已经被汗渍泡得模糊了。她倒出一大把,没数,送入口中,灌了半瓶矿泉水,仰头咽下。然后她靠在床头,闭着眼,静静地等。等那一波浪潮退去。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那种渗入骨髓的...

第1章

商砚是在一阵熟悉的剧痛中醒来的。
那种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柄钝锤,从骨髓深处一寸一寸往外凿。她咬着牙,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硬生生把冲到喉间的**压了回去。
手指摸索着拧亮床头柜的小灯,昏黄的光晕里,她拉开抽屉,熟稔地摸出药瓶——白色塑料瓶,标签已经被汗渍泡得模糊了。
她倒出一大把,没数,送入口中,灌了半瓶矿泉水,仰头咽下。然后她靠在床头,闭着眼,静静地等。
等那一波浪潮退去。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那种渗入骨髓的钝痛才像退潮一样,缓慢地、不甘地,一寸一寸从骨缝里撤离。她整个人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丝绸睡衣贴在身上,冰凉黏腻。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进了卫生间,热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敢松开牙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水汽氤氲。她抹开镜面上的雾,看着镜中的自己。
三十七岁。眉眼依旧明丽,下颌线条利落,皮肤尚且紧致,正是一个女人最从容、最绽放的年纪。
她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大学校门口、攥着简历、茫然无措的小姑娘。
从小小化妆品推销员做起,被人甩过脸子,也被骗过钱。后来有了自己的第一家店,再后来是第二家、第三家,一路摸爬滚打,终于把那个当年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小姑娘,熬成了坐拥市值过亿集团的商总。
中间吞过多少委屈,咽下过多少碎牙,只有她自己清楚。
好不容易站到了山顶,命运却在她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起初只是四肢间歇性的钝痛,她以为是常年穿高跟鞋、飞国际航班落下的**病,连体检都是秘书催了三次才去的。直到医生面色凝重地合上她的档案,道:“商女士,我建议您再***全面检查。”
她的心沉了一下。面上却没有变化,只是点头,说,好。
最终那张诊断报告上,六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眼底——原发性骨肉瘤。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开车回了公司,照常开会。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家人了,父母走得早,亲戚早已断了往来。
身边来来去去有过几个男人,但那些人——她心里清楚得很,图的不过是她的人,或者她的钱。她像一座孤岛,四周全是海。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她安排好公司所有事务,股权交割、遗嘱公证、团队安置,所有事做得滴水不漏。
做完那天,她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了很久的夕阳,然后给沈明打了个电话,说,陪我出去走走。
沈明是她的司机。更早之前,他是公司保安,退伍**,总是沉默地站在角落里,高大,英俊,像一株不会说话的白杨。她某次酒后把他拐到了床上,荒唐了一阵子。
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沈明从来不向她索取任何东西。她给他买的表,他不戴;给他买的西装,他挂在衣柜里,标签都没拆。他也从不巴结她,不谄媚,不刻意讨好,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男朋友——
每天早上端一碗她喜欢的粥到她办公室,无论多晚的应酬,他永远等在停车场,手里备着解酒的蜂蜜水,天冷了会从后座拿出厚外套,不由分说给她披上。
她这辈子所有的恃宠而骄,都用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而她这辈子唯一没有告诉他的事,就是自己快死了。
出发前,她单独去了一趟医院,和主治医生进行了最后一次长谈。医生推了推眼镜,说,最有效的方案是截肢。
截肢之后呢?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桩并购案的利润率。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概……一年左右。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更多。
回家后她脱掉所有衣服,站在穿衣镜前,一寸一寸地看自己。修长的腿,平坦的小腹,肩颈的弧度,每一处都还完好。
如果这条腿被锯掉,如果她在化疗中掉光头发、消瘦枯槁、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如果她最后的一年是在别人的同情和怜悯里苟延残喘——那还有什么意思?
她从镜中看着自己,轻声说:“我选择怎么活,也选择怎么死。”
第二天她跟沈明说,想自驾出去散散心。沈明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说好,然后就去收拾行李了——
他一直是这样,对她所有的要求照做执行,从不质疑,也从不盘问。她有时恨他这份沉默,有时又觉得,这世上只有他这份沉默是真正属于她的。
那段时间他们像一对真正的情侣,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在不知名的小镇吃夜宵,在渔村的民宿里看日出。
沈明依旧每天早起给她煮粥,依旧在她夜里疼醒的时候迷迷糊糊伸手揽住她的腰。她骗他说是腰椎间盘突出,他居然信了,还去药店买了膏药,每晚替她贴。
但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疼痛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从三天一次变成一天一次,***的剂量越加越大。她的名字,签在什么地方,落笔时最后一划已经开始发抖。
那个夜晚,他们在滨海的一家酒店落脚。她在浴室里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出去,走到沈明面前,捧住他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沈明的呼吸骤然乱了。他一边回吻她,一边像捧一件易碎的东西一样把她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
她凝望着他汗湿的鬓角、紧蹙的眉眼,手指描过他的鼻梁、下颌、喉结,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她在心里说,别忘了他,商砚,你欠他的,下辈子也别忘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之后,沈明沉沉睡去,呼吸匀长。商砚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就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俯身,在他唇上印下极轻的一吻。
她穿好衣服,把手机里所有***的余额一键转到了沈明账户。她从包里取出一封提前写好的信,放在枕边。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沈明,粥很好喝。下辈子换我给你煮。”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走出酒店,发动了那辆红色保时捷。
深夜的滨海公路空旷得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偶尔有货车亮着大灯呼啸而过。她摇下车窗,带着腥咸海味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奇怪的是,那一刻她心里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平静得像回到了某个早就该去的地方。
她打开音响,播了一首老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车速平稳。
然后她透过后视镜,看见身后远远地亮起了一连串车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车笛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她还是听见了——那个声音被撕裂了,带着哭腔,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在喊——
“阿砚——!商砚——!”
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是他。沈明追上来了。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指针开始剧烈右摆。
前方的盘山公路拐角遥遥在望,她提前踩过点,知道那段护栏下面是漆黑的海,是几十米深的崖,是终点。
眼泪终于落下来,却很快被风卷走。
她在心里轻轻说:沈明,别追了,你追不上的。也别难过太久,就当……我这一生只是路过你那里,喝了一碗粥,睡了一觉,天亮了就走了。
然后她把油门一踩到底。
红色的保时捷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划破夜色,从公路尽头冲出护栏,一头扎进墨蓝色的大海。
入水的瞬间,她没有闭眼。
她看见月光碎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她想,原来最后的海,是这么好看的。
水。冰冷的水。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口鼻,灌进肺里。胸腔像要炸开,每一寸肺泡都在尖叫着要空气,要光,要活。
原来这就是溺亡的滋味。
商砚本能地挣扎,手脚并用地蹬踹,可四肢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了,沉得像灌了铅。她用尽全力,只换来更多的水涌进喉咙。
她放弃了。
任凭自己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沉下去。
意识即将涣散的那一刻,她模模糊糊感觉到一双手在拉扯她,身体被粗鲁地拖拽、翻转,有人用膝盖抵住她的肚子,大力按压。胃里翻江倒海——
"哇——"
她猛地喷出一口水,呛得胸腔剧痛,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湛蓝的天空,和一柄扎进眼窝的日光。
她眯起眼,剧烈的光线让她瞳孔骤缩。她茫然地转着视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坠海的时候是深夜,怎么天亮了?她没有死?她被救上来了?
一股巨大的疲惫裹住了她。她甚至感到了一丝恼怒——这样都死不了,她的命,到底算脆弱还是太强硬了?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一个高亢的女声像劈柴一样砸进她耳朵里——
"你这个小贱蹄子!老娘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你倒学会寻死觅活了!要死怎么不死远点儿?也省得老娘天天看见你那张丧气脸!"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半边脸瞬间**辣地麻了。
商砚整个人僵住了。
她没反应过来。
她——商砚,市值过亿集团的总裁,坐拥百亿身家的商总,什么时候挨过耳光?别说耳光,这些年来哪个跟她说话的人不是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半是耳光打的,一半是困惑。
旁边又响起乱哄哄的劝和声:"王嫂子,人救过来了就好,孩子还小嘛,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回头好好哄哄,日子还得过不是?"
商砚努力转动僵硬的脖子,向四周看去。
然后她彻底凌乱了。
这是什么地方?
入眼的不是什么海边,不是医院,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场景——是一处低矮局促的院子,黄土夯的墙,青瓦覆的顶,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晾衣绳上搭着几件粗布衣裳。
而簇拥在她周围、七嘴八舌的人群,一个个都穿着她只在古装电视剧里见过的衣裳——粗布长衫、短褐、交领襦裙,男女老少头上都挽着发髻,有的插着木簪,有的光秃秃地挽着。
横店?她来横店拍戏了?
一个中年妇人蹲下身,伸臂托住她的背,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语气柔和:"雁娘,你可还有哪里不适?要不要让广元去给你寻个郎中瞧瞧?"
不待她开口,刚才那个高亢的女声又劈了过来:"寻什么郎中!家里有银子没处花了吗?回头熬一碗姜汤灌下去就行了!她杜嫂子,今天多亏你和你们家广元了——阿宝!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你媳妇搀屋里去!"
商砚茫然地坐在地上,目光从面前一张张脸上缓缓掠过。
左边那个托着她的妇人,四十开外,穿着洗得泛白的墨蓝色粗布交领衫,鬓角别着一支做工粗陋的银钗,面容温和,正担忧地看着她。
她身边半蹲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眉目清秀,像是读过书的模样,身上的衣服也湿淋淋的,正用一双干净的眼睛打量着她,没有恶意,只是打量。
右边那个高亢女声的主人,一脸刻薄,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两片刀,正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像看一只淹了水还没死透的耗子。
再外围,还有四五个人伸着脖子窃窃私语。
商砚纵横商海十来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并购谈判桌上她对峙过最狡猾的对手,董事会上她压得住最不服的老臣。
可眼下这一出——一个耳光、一身古装、一堆发髻、一声"雁娘"——竟让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慌乱。
她垂下头,想平复呼吸,结果视线落在一双手上。
她愣住了。
她对自己的手太熟悉了。
作为女性妆容事业的掌舵者,她的手就是她的门面——指骨纤长,白皙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洁。
她曾在无数个产品宣传片里亲自出镜展示手部妆容,这双手被团队戏称为"公司最贵的资产"。
而眼下这双手——
也勉强称得上纤纤玉指,但明显小了一圈,瘦得像骨头上蒙了一层皮,指节凸出,皮肤黯淡泛黄,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像一只幼鸟的爪子,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她穿着坠海的香奈儿套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灰扑扑的襦衫罗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具干瘦单薄的身形。她低头看去——原本饱满的胸不见了,出现在她眼前的,充其量只能算是……旺仔小馒头。
她脑中轰的一声。
这——还是她吗?
这时她面前突然挤进来一个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圆胖胖的脸上全是泪痕,一看到她就扑上来,拽着她的胳膊使劲摇晃,嚎啕大哭:"雁娘!雁娘!你不要死!阿宝不要你死!"
少年力气不小,把她本就虚弱的身子摇得像风里的落叶,浑身的骨头都在疼——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渗入骨髓的钝痛又被晃出来了。
天哪。商砚被摇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来道雷劈了我吧。就现在。
阿宝的哭声还在耳边,但商砚已经听不清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身子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往后倒去。
杜嫂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转头对王母道:"王嫂子,孩子刚醒,受不住这么折腾,先让她回屋歇着吧。"
王母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甩了甩袖子:"阿宝,别哭了!把你媳妇扶回屋里去!哭丧呢,人又没死!"
阿宝抽噎着,两只胖乎乎的手攥住商砚的胳膊,半扶半拽地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商砚此刻浑浑噩噩,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被连拉带扯地穿过院子,推进了一间狭小的屋子。
门"吱呀"一声关上。
商砚被安置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粗布褥子,枕头上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皂角味。她仰面躺着,睁着眼睛,盯着头顶被烟熏得发黄的屋梁。
阿宝还站在床边,眼泪汪汪地看她,像是怕她再跑掉,又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跳井。
商砚没有看他。
她只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自己的手,举到眼前。
枯瘦的手。陌生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井底的青苔印。
她翻过手掌,又翻过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外面传来王母吆喝阿宝出去吃饭的声音,夹杂着灶台上铁锅翻炒的响动,一股油盐葱花炝锅的香气从门缝里飘进来。
是寻常人家晚餐的烟火气,听不出半分刚刚有人"死而复生"的惊惶。
商砚躺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碗筷声、说话声、阿宝被骂的抽泣声,忽然觉得荒诞极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这里,居然还是一个要吃饭、要活着的地方。
她慢慢蜷起身体,把那双手抱在胸前,像抱住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行李。
"商砚。"她极轻地念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声音是陌生的——稚嫩,沙哑,像一根细线。
但这根线没有断。
她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感受。蜷一蜷手指,转了转手腕,抬了抬胳膊,又慢慢地弯了弯膝盖——每一个关节都听话地回应着她,柔韧,轻盈,没有一丝迟滞。
那种如附骨之蛆般、日夜不歇的钝痛,消失了。
从前世最后几个月开始,那种痛就像长在了她的骨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啃噬她。她甚至已经记不清“不痛”是什么感觉了。
而现在,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呼吸平稳,心跳从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在叫嚣、在溃烂、在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轻轻握了握拳。
一具年轻的、健康的、崭新的身体。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裂纹横生的旧木桌前。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模糊得几乎照不出人影,布满暗沉的水渍和划痕。
她朝镜面哈了一口气,用袖口擦了又擦,才勉强映出一张稚嫩的脸。
十五六岁的年纪,下颌尖瘦,颧骨微微凸起,面色泛着菜色的黄。但五官底子是好的——
眉眼和自己年轻时很像,只是更纤弱,更秀气,眉梢眼角沁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柔怯。
商砚看着镜中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被命运随手丢到她面前的小姑娘。
她放下铜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她转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窗。
夜风灌进来,微凉,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
她以前工作太忙,偶尔路过茶水间,听见手下那群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讨论什么“穿越重生系统金手指”,只觉得荒唐。
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在她看来不过是年轻人打发时间的消遣。她从不参与,甚至在心里轻嗤过——哪有那么多重来一次的机会?人活一世,走错一步就是一步,没有回头路。
可她现在,就站在一条回头路上。
她抬头望着夜空。没有霓虹,没有车流,没有写字楼连成片的灯火。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冷冷清清地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很淡,唇边弯起一丝弧度,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认命,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倔强的亮光。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异世也好,贫困也好,童养媳也好,这副小身板也好。
她总不能辜负这波天大的福利。
只不过运气差了点儿。她想起那些小姑娘眉飞色舞地说“女主穿越成公主开局自带空间系统直接送满级技能”,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人家穿过去是开挂,她穿过去是跳井。
但转念一想——不疼了。
不再疼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腿,隔着粗糙的布料,掌心下是完好的、温热的、年轻的骨肉。
足够了。
她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夜空,目光静下来。
沈明。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没有哽咽,没有落泪,只是很安静地,像把一件珍贵的东西轻轻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收到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抽屉。
沈明,再见。
而我,要在这里活下去了。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先是脚步声,笨拙的、拖沓的,不像大人走路那样利落。然后是一阵含混的嘟囔,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念叨什么。
最后,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
是阿宝。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上还搁着一双黑乎乎的竹筷。他看见商砚站在窗前,眼睛一下子亮了,咧开嘴笑起来,推开门就颠颠地跑进来,嘴里喊着:"雁娘!雁娘!吃饭了!"
他跑得急,碗里的汤水晃出来,溅了几滴在地上。
商砚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少年大概十二三岁,比她现在的身体还**四岁,圆脸,圆眼睛,皮肤白净得像刚出笼的馒头,五官其实生得不丑,但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老天赐给她的小丈夫,居然是一个**儿。
商砚在心里苦笑一下,不知道现在的局面还能不能再糟糕下去。
阿宝献宝似的把碗举到她面前,碗里是一碗稀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菜叶,寡淡得没有一点油星。
"娘说,雁娘喝了姜汤就能吃了。"阿宝认真地说,像是在背诵一句很重要的台词,说完又邀功似的补了一句,"阿宝自己送来的!阿宝自己端的!"
商砚接过碗,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蹲下身,和阿宝平齐了视线,声音放得很缓:"阿宝,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阿宝乖乖地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纯粹的、不设防的信赖。
商砚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定了定神,开始问。
"阿宝,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阿宝掰着手指数,"过了年就十三了!"
"嗯。那雁娘呢?雁娘多大了?"
阿宝歪着头想了半天,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难题,最后不太确定地说:"雁娘……雁娘比阿宝大……大四岁?娘说的。"
十六岁。
商砚在心里记下,又问:"雁娘是什么时候来你家的?"
阿宝又想了很久,这次的沉默更长了。他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从一片混沌的记忆里打捞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露出一个有点难过的表情:"雁娘来的时候,比阿宝还矮……阿宝记得,雁娘哭了很久。阿宝给雁娘吃糖,雁娘就不哭了。"
商砚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一个比他矮、比他更小的女孩,哭着来到这个家。
"那雁**家人呢?雁**爹娘在哪里?"她问。
阿宝摇摇头,表情变得茫然。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商砚没听清,又问了一遍,阿宝才用小孩子说不清楚事情时那种含混的、断断续续的语气说:
"没有了……雁**爹娘没有了……卖……娘说……是买的……"他忽然抬起头,有些着急地看着商砚,"雁娘,你不要哭,阿宝有糖!阿宝给你吃糖!"
他慌乱地拍自己的衣兜,拍了好几下才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糖纸已经被体温捂软了,黏糊糊的。
商砚接过来,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知道"童养媳"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雁娘为什么要跳井。他只是反复地掏出一块糖,反复地说"不要哭"。
商砚在心里把得到信息拼合起来:孤女、被卖、童养媳、侍奉一个痴傻少年。
原主在这个屋檐下生活着,不知道吞下了多少委屈,最后只能用跳井来挣脱。
而现在,这具身体里换成了商砚
她看着阿宝那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明白的眼睛,轻声说:"阿宝,我不哭。"
阿宝立刻笑起来,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使命,拍拍手站起来:"那雁娘快喝粥!娘说,粥要凉了!"
他又颠颠地跑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商砚听见他在院子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声音欢快得很,像什么烦心事都没发生过。
商砚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手心里那块被体温捂软的饴糖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把糖放进自己嘴里。
饴糖很甜,甜得有点齁,黏在牙齿上化不开。
她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跑来跑去的圆胖身影上,心里想:
雁娘,他给你吃了糖,这份情,我替你记着。
她把糖咽下去,端起那碗凉了大半的稀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第二天清晨,商砚推开了房门。
她站在门槛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天光。
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并没有像那些小姑娘口中说的那样,一觉醒来原主的记忆便排山倒海般涌来 。
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零碎的、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的画面,抓不住,也拼不全。
她现在知道的,无非是阿宝昨天颠三倒四说出的那些:她叫雁娘,是个孤女,被王家买来给傻儿子当童养媳。
至于王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这世上现在是哪朝哪代、外面是盛世还是乱世,一概不知。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就愣住了。
有一股气味飘过来,很淡,混杂在晨露和泥土的气息里,但她绝不会认错——
脂粉味。
粗劣的、未经精炼的油脂混着廉价香料的气味,是那种最底层的手工作坊里才能散发出来的味道。
商砚对这味道太熟悉了。她人生第一间店面后面,就隔着一道帘子,整日整夜飘着这种气味。
王家,是做脂粉生意的?
她的心微微一动。像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细而清的声响。
脂粉,化妆品,美妆——这是她的地盘。是她从推销员一路做到集团总裁、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道工序的领域。
哪怕眼前这个时代生产力落后、原材料匮乏、工艺粗陋得像原始社会,她也相信自己能在这里重新站起来。
她正想再循着气味辨一辨方向,一个高亢的声音就劈了过来——
"死杵在那里作甚,立旗杆吗?还不滚过来烧火,还想让老娘伺候你?"
商砚闭了闭眼。
不用看也知道是她那位便宜婆婆。她转过身,低眉顺眼地朝厨房走去。步子不急不慢——虽然养尊处优了十几年,但创业之初处处陪笑脸、时时夹尾巴的日子,她还记得。那点肌肉记忆还在。
厨房里热气蒸腾,柴火燃烧的呛烟味扑面而来,商砚忍不住咳了两声。王母刘氏头也不回,手里的菜刀剁得案板砰砰响:"失了魂了?还不烧火!"
商砚蹲到灶膛前。
她愣了一下——这种土灶,她在儿时农村的老家见过。但见归见,用起来手生得很。添柴、拨火、掌握风门,每一步都不太利索,被刘氏劈头盖脸骂了好几回。
她也不恼,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前世那些西装革履的董事要是看见她蹲在灶台前烧火,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好在,原来的雁娘也是个闷葫芦。刘氏骂归骂,并没有察觉这个整日逆来顺受的小媳妇,里子已经换了人。
早餐简单到寒酸。一筐粗面饼子,一锅稀粥,一碟盐水煮白菜,寡淡得看不到油星。只有阿宝面前多了一个煮鸡蛋。
阿宝把鸡蛋剥了壳,举着往商砚嘴边送:"雁娘吃——"
话没说完,刘氏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商砚面不改色,轻轻把鸡蛋推回阿宝嘴边,温声说:"阿宝乖,雁娘不爱吃鸡蛋。阿宝吃了变聪明。"
阿宝眨巴眨巴眼睛,乖乖咬了一口。刘氏冷哼一声,重新端起碗,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骂着什么。
商砚垂着眼喝粥,余光却把桌上所有人扫了一遍。
王有财,王家当家的,个不高,瘦脸,三角眼。整顿饭几乎没开口,安静得像一截枯木,但那双眼珠子时不时从碗沿上方睃过来,落在她身上。
那种目光黏腻、阴凉,像一根手指慢慢划过脊背。
商砚端着碗的手没有抖,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
桌子上就四个人,没有帮工,没有仆役。这家人的底子薄得像一张纸。
吃过饭,商砚没等刘氏开口,主动收拾了碗筷去了厨房。她不是想表现,也不是怕挨骂——她只是实在受不了那油腻腻乌漆麻黑的碗筷。再这么用下去,她估计自己会先被细菌撂倒。
她烧了一锅温水,蹲在灶边想了想,然后伸手从灶膛旁抓了一把草木灰。
草木灰里含有碳酸钾,溶于水呈弱碱性,刚好分解油污。
这法子是小时候奶奶教她的,后来做了这一行,反而很少用了。
她挽起袖子,把碗筷、锅铲、案板、灶台,里里外外全部擦洗了一遍。
刘氏闻声赶来,叉着腰骂她费柴费水,骂了足足一刻钟,最后看见厨房焕然一新,油垢尽去,才悻悻地住了嘴,扔下一句"闲得慌"就走了。
收拾停当,刘氏又在前面喊:"把门板卸了!摆摊了还愣着干什么!"
商砚走过去。
这种老式店铺的门板她见过——前世她投资过几个古风美妆体验馆,装修就仿的这种样式。
但见归见,卸起来是另一回事。
门板又沉又高,她这副小身板刚够得着,一块门板摇摇晃晃地往外倾,她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被压倒在地——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门板。
那双手指节修长,指端还沾染着淡淡的墨迹,像是刚从书卷间抽出来的。
商砚愣了一下,顺着那双手往上看,看进一双温和的、清亮如星辰的眼睛里。
是昨天那个人。把她从井里捞起来的那个年轻人。她记得,***管他叫"广元"。
杜广元帮她把门板卸下来,稳稳靠在墙边,低头看着她累得发红的面颊和额角细密的汗珠,微微一笑:"雁娘,你身子好些了吗?怎么不多歇息两天。"
他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商砚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人的面相和语气,面上也笑了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搬了一把椅子请他坐下。
"广元哥,你坐。"
她自己则拿起抹布,一边擦拭柜台,把那些瓶瓶罐罐重新摆整齐,一边状若无意地开了口。
问得很散,很碎——像是闲聊,像是小姑**好奇心,每一句都轻飘飘的,但每一句都落在她想知道的地方。
杜广元有问必答,不设防。他大概觉得这只是个小丫头闲来无事的搭话,便随口说给她听。
于是商砚知道了:这个时空确实是个架空的朝代,国号为"景"。
景朝,定都汴京,立国已百余年。眼下是景和十七年,天下承平已久,商业颇盛。
她所在的这个地方叫柳河镇,隶属京畿道,距离京城不过百余里,因着靠近天子脚下,还算富庶,镇上商贾往来,街市热闹。
至于王家——杜广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香满楼开了有些年头了,做些脂膏水粉来卖。只是……作坊小,配方也平常,做出来的东西只能卖给镇上寻常人家。稍微讲究些的,是看不上眼的。生意嘛……半死不活,勉强糊口罢了。"
他说得很委婉,但商砚听懂了。
她把最后一盒胭脂摆正,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那排瓶瓶罐罐上,极轻地抿了一下嘴角。
半死不活,勉强糊口。
嗯。她接得起的生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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