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小说朱墙帝王劫中的内容围绕主角孟子章京的现代言情类型故事展开,本书是“飞翔的小鲍鱼”的经典著作。精彩内容:
第1章
我叫爱新觉罗·福临,六岁那年,我爹死了,我当上了皇帝。
你问我当皇帝什么感觉?就好像你正蹲墙根底下和泥巴呢,突然来一帮大人,给你换上四十斤重的行头,抬到一间大得瘆人的屋子里,让一堆胡子拉碴的老头冲你磕头。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这帮人脑子有病吧?
我后来的整个童年,就是在这堆精神病人的包围中度过的。
先说这皇宫,紫禁城,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一个特大号监狱。区别在于,普通监狱关的是犯人,这地方关的是皇帝。九百九十九间半房子,每天换着睡,睡到死都睡不完。那些金碧辉煌的大殿,白天看着挺气派,到了晚上,风一吹,满世界的呜咽声,像有一千个吊死鬼在开联欢会。宫墙那么高,高得你抬头看天,天都变成了一条缝。那朱红色的墙面,一到下雨天就往外出汗,摸上去黏糊糊的,像在流血。我小时候经常做一个梦,梦见那些墙变成了活的,往中间挤,把我挤成一张肉饼。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摸一**口,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我**才六岁,我想我妈。
但我妈已经变成太后了。这女人,我跟你说,放今天就是一CEO,绝对能把五百强企业管得服服帖帖。我爹一死,她立马换上一副铁血面孔,看我的眼神从“乖儿子”变成了“大清集团首席资产”。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后来我研究了一下,发现她看宫里那盏成化年间的青花瓷也是那个眼神——值钱的、得轻拿轻放的、关键时候能卖个大价钱的东西,才配得上那种眼神。
她给我请了一堆老师,汉文的、满文的、蒙文的、藏文的,恨不得把我脑子劈成八瓣,每瓣学一门语言。天不亮就起来,先骑马射箭,练得两条腿打摆子,然后吃口饽饽,就坐在西暖阁里读书。上午是汉文,念四书五经,一个老学究在旁边捋着山羊胡子,摇头晃脑。中午吃顿饭的功夫,太监在旁边念《资治通鉴》,我一边啃肉一边听,肉味和历史上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滋味妙不可言。下午是满文蒙文,一群**王公和满洲老章京围着我,这个教一句,那个教一句,我脑子里全是各种舌头打结的发音。晚上还得温书,温到太后派人来问“皇上今日功课如何”,才放我去睡觉。
一个六岁的孩子,活得比朝中一品大员还累。那些大臣们好歹还能告个假,说“臣身体抱恙”,在家躺着喝药。我呢?发烧三十九度,也得坐在御案前头背《孟子》,因为太后的原话是:“皇帝落下一天功课,大清的天下就晚一**稳。”我心想,孟子他老人家要是知道自己的书有这功效,估计能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我最恨的是那个汉文老师,一个前明遗老,姓范,成天摇头晃脑跟我讲什么“为君之道”。他说,皇上,您要仁爱。我说,仁爱能当饭吃吗?他说,皇上,您要勤政。我说,我才六岁,你六岁的时候干嘛呢?他脸憋得通红,说,臣六岁时在放牛。我说,那不得了,你放牛的时候,我在这儿听你念经,咱俩谁更惨?
范老头当时那表情,我现在想起来都想笑。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来一句:“皇上,此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说,天将降大任给我,经过我同意了吗?
这话传到太后耳朵里,她把我叫到跟前,二话不说,啪就是一嘴巴子。我还没哭呢,她先哭上了,说什么先帝在天之灵,说什么大清的江山社稷,说什么科尔沁的荣耀。我就纳了闷了,江山社稷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这个江山姓爱新觉罗的。我六岁,我最大的愿望是出宫放风筝,但不行,我得坐在这儿听一个老头念经,因为据说这关系着天下苍生。天下苍生要是知道他们的命运系在一个六岁孩子背不背得下来《孟子》上,估计得集体上吊。
但这话我没敢说。因为我慢慢发现一个真理:在这座宫殿里,说真话是要挨嘴巴子的。先是太后的嘴巴子,后来是大臣们的嘴巴子,再后来是全天下人的嘴巴子。你坐在那把椅子上,就得学会把真话咽进肚子里,让它变成屁,无声无息地放掉。
我那个叔叔,多尔衮,是真正管事的人。他是我爹的十四弟,论辈分我得叫一声十四叔。但这十四叔当着我面是一套,背着我又是另一套。当着我的面,他跪得比谁都规矩,一口一个“皇上圣明”,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庙里唱赞歌。背过身去,他就是紫禁城的实际控制人,我这个皇上,充其量是他的橡皮图章。他拿我盖章,盖完了事,至于章同不同意,无所谓。
我那时候小,不懂这些,只觉得十四叔对我挺好,每次来都给我带好玩的东西。有一次他带了个西洋的万花筒,黄铜做的筒身,亮晶晶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对着光一转,里面五彩斑斓的,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变换出各种对称的花样,美极了。我问他,十四叔,这东西怎么这么好看?他笑着说,皇上,这世上的东西,都是越转越好看。我说,那我不转呢?他说,不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当时没听懂,只顾着玩。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说的不是万花筒。他说的是人,是局,是这整个大清的江山。把手下的人转起来,让他们互相牵制,互相制衡,你才能稳坐***。要是停下来,让他们抱成一团,你这个皇帝就成了摆设。这些都是我后来被现实反复**之后才悟出来的道理。而十四叔,早在给我万花筒那天就已经在给我上课了。
***,这帮大人,有一个算一个,说话全是密码,得用后半辈子去破译。我有时候怀疑他们是不是生下来就自带一套暗语系统,明的说一套,暗的做一套,真正的意思藏在表情的褶皱里、语气的高低里、咳嗽的间隔里。我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后来变得特别会猜,特别会琢磨人。不是我想这样,是被逼的。你猜不透别人,别人就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八岁那年,宫里发生了一件事。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豪格,被多尔衮找了个由头关起来了。具体什么由头我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我只记得有一天夜里,我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爬起来趴窗户上看,看见一群人举着火把往西边去了。火光映在那些朱红色的宫墙上,像涂了一层血,又像一张张巨大的、正在无声尖叫的嘴。那些火把在风里摇晃,影子拖得长长的,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第二天,我问身边的太监,昨天夜里怎么了?那太监吓得浑身直哆嗦,说,没事,皇上,您听岔了。我说,我没听岔,我亲眼看见的。那太监噗通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磕出血来,说,皇上,您饶了奴才吧,奴才什么都不知道。我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没劲。我摆摆手让他起来,他起来的时候,裤子都湿了。
你看,在这座宫殿里,“不知道”是最安全的生存策略。那是我人生中学到的第一课——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有些话,听懂了也当没听懂。你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就管不住自己的脑袋。这些底层逻辑,一个八岁的孩子本来不该懂,但我在紫禁城,八岁就得懂。
没多久,豪格就死了。官方说法是“病故”。我虽然小,但不傻。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之前还在打我朝的仗,说病故就病故?糊弄鬼呢。但没人问,也没人提,好像豪格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的名字从一切文书上消失,他的画像被烧掉,他的府邸**封,他的福晋被多尔衮收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像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擦就没了。
但我记得。我见过他一次,在我爹的葬礼上。他个子很高,穿着白色的孝服,站在那里像一截铁塔。他哭得特别凶,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涕泪横流。那时候我还小,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他低下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悲伤,有愤怒,有一种我那时读不懂、后来想想不寒而栗的东西。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恨。
对多尔衮的恨,对这个皇宫的恨,对命运的恨。
然后他就死了。被多尔衮弄死了。多尔衮杀了自己的亲侄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时候我就明白了,这皇宫,不是人住的地方,是吃人的地方。区别只在于,你是吃肉的那个,还是被吃的那个。豪格被吃了。下一个被吃的,会不会是我?我那时候才八岁,每天晚上躺在龙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些金龙,看着看着,那些龙就变成了多尔衮的脸。
我的十四叔多尔衮,显然是吃肉的。他吃得满嘴流油,还嫌不够。他把持朝政,****,安插亲信,整个**里全是他的人。他让礼部给自己上尊号,从“摄政王”变成“皇叔父摄政王”,再变成“皇父摄政王”。好家伙,辈分越升越高,最后直接当了我爹。我看着他在朝堂上发号施令,派头比真皇帝还像皇帝,心想,这人什么时候给我来一剂鹤顶红啊?我是不是该在枕头底下藏把**?
有一次我还真藏了。一把从侍卫那儿偷来的**,藏在龙床的褥子底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把手伸进去摸一摸那冰凉的刀柄,心里才踏实一点。后来被太后发现了,她问,你藏这个干什么?我说,防身。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最后说了一句:“福临,不会到那一步的。有妈在。”这大概是她跟我说过的最像“妈”的一句话了。但我信吗?我谁都不信。一个八岁的孩子,连亲妈都不信,这就是紫禁城教给我的东西。
多尔衮这个人,怎么说呢,如果放今天,绝对是一等一的人物。脑子好使,手腕狠辣,关键是还长得帅。我听宫里的老嬷嬷嚼舌根,说多尔衮年轻时候是满洲第一美男子,多少格格为他寻死觅活的。我心想,这帮女人真是瞎了眼,找谁不好,找一吃人不吐骨头的。但转念一想,那些格格们也没得选。她们生下来就是****,嫁给谁是阿玛说了算,玛法说了算,**说了算。多尔衮有权有势又长得好看,在**们的世界里,已经算个好归宿了。
再转念一想,我自己又好到哪儿去呢?我姓爱新觉罗,这个姓从娘胎里带出来,就沾着血。我爷爷努尔哈赤,杀了一辈子人,从建州杀起,杀得白山黑水之间全是冤魂。我爹皇太极,杀了半辈子人,杀完**杀**,杀完**杀大明。我叔叔多尔衮,正在**的路上狂奔,杀完豪格杀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我。我呢?我那时候还小,还没来得及杀,但迟早的事。果不其然,后来我杀的人,数目也不少。别人**是犯法,我**是治国。多讽刺。
这就是爱新觉罗家的宿命——你要么**,要么被杀,没有第三条路。所有那些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叔侄猜忌的戏码,在这个家族里一遍一遍地上演,从来不会落幕。我爷爷杀了我大伯,我爹杀了我几个叔叔,我叔叔杀了我哥哥,至于我自己……后来我做了什么呢?算了,不急着说。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等我长大了,亲政了,一切就会好起来。我会当一个好皇帝,爱民如子,轻徭薄赋,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我不想像我爷爷我爹我叔叔那样,一辈子在血泊里打滚。我想做一个不一样的爱新觉罗。我想让历史书上写我的时候,用的是“仁”字而不是“杀”字。那时候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想想挺可笑的。一个连自己命都保不住的孩子,还想着当个好皇帝?这就像一个人都快**了,还在纠结以后吃馒头到底要不要就咸菜。
但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我能不能活到亲政那天,都是个问题。
我那个好叔叔,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笑的,那种大人看小孩的慈爱,虽然假,但好歹有温度。后来变了,变成了一种打量,就像**打量案板上的肉,琢磨从哪儿下刀比较顺手。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恭敬,可那恭敬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在你脖子上轻轻划过去,不流血,但你能感觉到刀锋。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错觉还是真实存在的威胁。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每天活在“随时可能被亲叔叔弄死”的恐惧里,这种滋味,你们谁尝过?就像你住在一间屋子里,屋顶上悬着一把剑,剑由一根头发丝吊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你吃饭的时候,剑在你头顶;你睡觉的时候,剑在你头顶;你给祖宗牌位上香的时候,剑还在你头顶。久而久之,你就习惯了。你学会了在剑底下生活,甚至会忘了头上还有剑。但每次风吹过,你还是会不自觉地缩一缩脖子。
我没人可说。太后是我亲妈,但她首先是太后,其次才是我妈。我要是跟她诉苦,她大概率会给我讲一套“帝王心术”的大道理,然后让我忍。她让我忍了一辈子,从六岁忍起。忍到后来,我的牙齿都咬碎了,还在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吞。有时候我想问问她,妈,您儿子快被您的“大局”**了,您知道吗?但我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这些话就说不出口了。她也不容易。一个寡妇,守着六岁的儿子,在虎狼窝里求生存。她得有多大的胆子,才敢把多尔衮叫到跟前,说一句“福临还小,您多担待”?
她也不容易。
至于那些太监宫女,他们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谁敢掺和皇家的事?今天跟你说句话,明天脑袋就搬家,这种事在紫禁城里太常见了。我在宫里见过太监被活活打死,就在御花园旁边的空地上,打板子,一板一板地下去,血肉模糊。那太监的惨叫像杀猪一样,叫到最后没声了,只剩板子落在肉上发出的闷响。我当时站在远处的廊下,想走,但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后来小德子把我拉走了,一边走一边说,皇上,别看了,小心晚上做噩梦。结果那天晚上,我还真做了噩梦,梦见挨板子的人是我自己。
我,一个坐拥天下的皇帝,实际上是天底下最孤独的人。没有朋友,没有玩伴,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唯一的娱乐,就是一个人坐在御花园的假山上,看着天上的云彩发呆。那些云彩多自由啊,想飘哪儿飘哪儿,不用给谁请安,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担心夜里被人抹了脖子。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下辈子投胎当一块云彩。
顺治七年冬天,多尔衮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乾清宫里烤火。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暖阁里弥漫着一种木炭和铜锈混合的气味。我手里正捏着一个橘子,那橘子是广东进贡的,皮薄肉甜,我剥了一半。突然一个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得像个吊死鬼,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喊:“皇父摄政王薨了!”
我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一直滚到门槛边上,被一个小太监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那一瞬间,我脑子是空的。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哭。毕竟多尔衮是我亲叔叔,又是大清的擎天柱,他这一死,**上下震动了半边天。按照剧本,我这个当侄子的皇帝,应该如丧考妣,应该哭得背过气去,应该悲痛欲绝到三日不朝。
但我没有。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所有人都退下。我摆了摆手,说了句“都退下”,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太监们互相看了看,一个个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门的人还把门带上了。大门“吱呀”一声关上,暖阁里只剩我一个人,还有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我对着那盆炭火,笑了。是真的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肚子抽筋,笑得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像一条没了链子的野狗,笑得直不起腰。
我知道自己这样很**。人家刚死,我就在这儿笑,像个**一样。但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那股从心底里往上涌的东西,那东西像岩浆一样,憋了五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喷薄而出。六年了,不对,从我记事起,压在我头顶的那座大山,终于塌了。我不用再担心哪天夜里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弄死,不用再看他那种打量猎物的眼神,不用再当他的提线木偶,不用再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发抖,不用再藏那把该死的**。
我笑了足足有一刻钟。然后,突然之间,笑声变成了哭声。那哭声是从胸腔深处冲出来的,像一头野兽在垂死挣扎。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喜极而泣,也可能是为自己这六年过的日子感到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口棺材里躺着的人,毕竟是我叔叔,是我阿玛的弟弟,是小时候给我带万花筒的人,是小时候抱过我的那个人。我六岁**那天,是他扶着我,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阶。他那时候的手,多稳啊。
人的感情就是这么**,爱恨交织,你分不清楚哪是爱哪是恨。它们搅和在一起,像一碗变了质的粥,又像一团乱麻,你越是想理清,就缠得越紧。我蹲在暖阁的地上,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一样。那天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悲喜交集”。那不是两个情绪轮流来,而是它们同时在你身体里,把你的心当成拔河的那根绳子,往两个方向拼命扯。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印证了人性之复杂。我亲自给多尔衮拟了谥号,叫“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好家伙,这一长串,说相声贯口似的。我还追尊他为成宗义皇帝,牌位放进太庙,享受皇家香火。他的葬礼,我办得风风光光,比当年我爹的葬礼还隆重。我披麻戴孝,在他灵前哭了三天三夜。
表面上看,我这个侄子对叔叔那是仁至义尽,感天动地。**里那些多尔衮的旧部,一个个感动得痛哭流涕,说皇上真是仁德之君。但实际上呢,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恨不得把他的尸骨从棺材里扒出来,挫骨扬灰,然后扔到荒野里喂狗。
但我不能那么干。因为他刚死,他的势力还在。我要是立刻翻脸,他那些手下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联合起来废了我,甚至杀了我。所以我必须演,演一个孝顺的侄子,演一个感恩的皇帝,演到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是真的把多尔衮当成了自己的亲阿玛。我那时候才十三岁,但我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演员了。紫禁城就是我的戏台,我的台词功底,比后来那些唱戏的名角都扎实。
我当时的表演,堪称影帝级别。我在多尔衮的灵前哭得死去活来,哭到晕厥,太医来了好几拨。我抱着他的棺材,说:“十四叔,您怎么就走了呢?您走了,朕怎么办啊?这大清的江山,朕一个人怎么扛啊?”我一边说一边用脑袋撞棺材,撞得“咚咚”响,脑门上肿起一个大包。周围的人看了,无不落泪。太后都被我哭懵了,私底下问我:“福临,你跟十四叔感情这么深?”
我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说:“妈,我装的。”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了我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欣慰,有一丝我不愿意承认的敬佩,还有一种我后来才读懂的东西——恐惧。她在恐惧自己的儿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把戏演到这个程度,将来还了得?
你看,这就是我生长的环境,一个把“表演”当作基本技能的地方。在这里,哭不代表悲伤,笑不代表快乐,一切都是算计,一切都是博弈。我从小就在学习这门功课,而且学得不错。我十四岁,已经是一台精密的表演机器了。这台机器能自动识别场合,自动调整表情,自动输出符合预期的台词。只是这台机器的心脏,已经被掏空了。
顺治八年正月,我亲政了。
亲政这个词儿,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好像我之前是个傀儡,从这一刻起就当家作主了。但实际上,我**还是个傀儡,只不过提线的人从我叔叔换成了我妈。大臣们表面上冲我磕头,但他们的耳朵,永远竖向帘子后头。太后往帘子后头一坐,我在这头跟大臣们讨论**大事,每说一句话都得竖着耳朵听帘子后头的动静——她要是不咳嗽,这事儿能办;她要是咳嗽了,得,当我没说。
有一回我故意使坏,明明知道太后不同意某项人事任命,我偏要在大殿上提出来,说得冠冕堂皇的,什么“此人忠勇可嘉,理应升任”,什么“朕意已决”。帘子后头果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跟肺痨鬼似的,咳得地动山摇。底下那帮大臣,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但嘴角都在抽抽。我心里那个乐啊——行,你们继续演,我看你们能演到什么时候。这出戏,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大家都装着,装得还挺起劲。
但我很快就乐不出来了。因为我发现,比起被人操控,更痛苦的是——就算让你自己来,你也不知道该干嘛。
这就好比一个孩子,从小被绑在椅子上,天天骂绑他的人不给他自由。终于有一天绳子解开了,他站起来,腿麻了,不会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空旷的房间,不知道先迈哪条腿。我十四岁,面对的是一整个庞大的帝国。南方还在打仗,永历**在云南苟延残喘,李定国这些流寇余部还在负隅顽抗。国库空虚,户部报了账上来,银库里的存银连一年的军饷都发不出来。满汉矛盾尖锐,汉官和满官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互相使绊子。外加**、**、**这些地方,没一个省心的。我看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谁?我在哪儿?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范师傅教我的那些“为君之道”,什么仁者爱人,什么垂拱而治,全都是屁话。他从来没教过我,当一个省的赋税收不上来、当地官员又勾结在一起欺上瞒下的时候,我该怎么办。他也没教过我,当前线的将军们为了抢功互相拆台的时候,我应该信谁的。他更没教过我,当一个宗室王爷仗着祖上的功劳,在地方上横行不法的时候,我是该杀还是该放。这些东西,书本上没有,全得靠我自己摸索。而摸索的代价,往往是血淋淋的。
我摸索的第一件事,是收拾多尔衮的余党。
等我在龙椅上坐稳了,确认没有人会立刻起兵**之后,我开始了清算。我先是废了多尔衮的尊号,把他从太庙里请出去,然后掘了他的墓。这事儿我没亲自干,但每一道旨意都是我亲手写的。我写的字,一笔一划,蘸的不仅仅是墨,还有我的恨。
然后是他的党羽。大学士刚林、祁充格,一个个论罪处死,抄家流放。他们的家人、子女、门生故吏,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革职的革职。一时间,朝野震动。那些当年跟在多尔衮身后耀武扬威的人,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有的人还没等我的旨意下来,就自己挂了绳子。没挂绳子的,有的在牢里撞墙,有的绝食,有的疯了。
我看着那些**奏折,一批一批地来,像雪花一样。每一本都写着多尔衮的罪状,每一本都在骂多尔衮如何如何大逆不道。我心想,你们这些人啊,当年多尔衮活着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巴结得跟哈巴狗似的,现在他死了,你们翻脸比翻书还快。这让我恶心。但我不能不用他们。当皇帝,就不能要求手下都是好人。好人这玩意儿,在官场上活不过三集。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批折子、见大臣、处理那些千头万绪的事情。我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一刻不停地转动。有时候深夜,我坐在御案前,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会突然产生一种幻觉:我不是在治理**,我是在被**吞噬。我这个人,正在一点点地消失,最后会变成这些折子上的一行行字,变成朝堂上的一道道旨意,变成史书里的一个年号。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董鄂氏。我身边只有一个又一个被硬塞过来的女人,她们看我的眼神,要么是敬畏,要么是算计,要么是渴求。没有一个人,真正看着我。
我坐在那把龙椅上,越来越像一个符号。而爱新觉罗·福临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顺治八年,多尔衮的尸骨被挖出来,我下令鞭尸。
那是一具已经腐烂了一半的**,被从墓里拖出来的时候,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行刑的人戴着面罩,举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抽。那鞭子落在腐肉上,发出黏糊糊的响声。我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
我说,够了。
然后我让人把他扔进了野地里,让野狗去啃食他的残躯。他生前最喜欢围猎,这下好了,他自己成了猎物。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可那天晚上,我回到寝宫,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闭上眼睛,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黄铜的万花筒,对我笑着说:“皇上,这世上的东西,都是越转越好看。”
我睁开眼睛,满头的汗。
有些东西,你恨之入骨,可它已经长在了你的血液里。多尔衮死了,可多尔衮教我的那些东西,还活着。它们会在以后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来,提醒我,提醒我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变成后来的样子的。
我才十四岁。前路漫漫。我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人。
我只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在墙根底下和泥巴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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