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小说叫做《我笔下的妖,挖了我的心》是来给本乌瞧瞧的小说。内容精选:
第15章
墨灵在问津镇附近的山谷里住了七天。
七天里她把那间废弃的木屋修整了一遍。
屋顶塌了一半的茅草被她重新铺了一层新的,门板卸下来重新楔紧了门轴,院子里齐膝的野草被割干净了,露出底下被压实的泥土。
沈渡在屋后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树枝和干草给小雪做了个窝,窝里垫着她自己那件靛蓝短打。
墨灵每天早晨都会去院子里那棵野柿子下坐一会儿。
柿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在晨风里晃着。
她坐在树下,把顾长渊那枚印章从袖中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一会儿,再放回去。
那枚印章侧面的小字她看了很多遍,“若你来此,便留下。”
顾长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也许是他离开云渚后、进入妖界之前,他沿途在青雾山一带留下了这枚印章。
他算准了墨灵会走到这里来,像他在妖界塔柱上刻字时那样,把每一个节点都铺好了路。
只是他没有算到自己回不来。
第七天的傍晚,沈渡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
信是陆沉舟托人捎到问津镇的,用的纸极糙,边角卷着毛,墨迹里混着干了的泥。
信封上只写了两个字:“墨灵”。
沈渡把信递给她的时候,小雪从沈渡怀里探出脑袋,浅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那封信。
墨灵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两张纸。
字写得又密又紧,像写信的人急着把话说完:
“墨灵:
我已在青雾山南麓那片坡地上把她们安顿好了。
土是暖的,朝南,春天会有野花。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云渚,想打听灵虚子的下落。
云渚城南道观里的道士说灵虚子半月前出走了,走的时候带着一个病重的男子。
道士描述那男子的样子,瘦、高、脸色苍白,闭着眼,被放在担架上抬走的。
那是顾长渊。
灵虚子往北去了。
北面是幽州地界,那里有一处废弃的画灵铸场。
我查了二十二年,那个铸场是镜社的旧巢,灵虚子早年是镜社的外门弟子。
他们专做画灵买卖。
活的、死的、残缺的、完整的,全都经手。
苏挽棠的复活可能就是镜社的手笔。
我往北追了五日,在幽州边境的山道上跟丢了。
灵虚子走得很急,像是被人召回去的。
我在山道旁边捡到了这个……”
下面垫着一张小小的纸片,叠得整整齐齐。
墨灵展开来看,纸片是从某幅画上裁下来的边角,大约两指宽,上面画着一片衣角的纹样。
纹样是深蓝色的绸面,绣着一枝缠枝莲。
那纹样墨灵认识,三年前苏挽棠的画像里,她身上就穿着这样的衣裳。
墨灵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有人用指甲刮上去的:
“他还活着。”
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信纸的背面贴着一张叠得极薄的绢纸,墨灵展开来,绢纸上用极淡的墨画着一幅图:一条线从青雾山往北,穿过山口、荒地、矮林,尽头被一个圆圈框住。笔触和信里的字不同——更慢,更稳,像是画的人特意留下的退路。
墨灵的指尖停在纸上。
沈渡从她肩后看到了那四个字,没有出声。
她只是把小雪从怀里放下来让它自己在地上跑,然后走到灶台边烧了一壶水,倒了一碗端过来放在墨灵手边。
墨灵没有喝。
她把那两张信纸叠好,重新塞进信封里,把信封压在顾长渊的印章下面。
那枚青石印章和粗糙的信封并排放在木桌上,一枚刻着“长渊”,一张写着“他还活着”。
她坐了很久。
窗外暮色正在沉下去,院子里那棵野柿子树的轮廓在黄昏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色。
风穿过谷口灌进来,吹动信纸的边角。
“沈渡,”墨灵终于开口,“灵虚子往北走了。他带着顾长渊的肉身。”
沈渡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臂。“你打算去追?”
墨灵点了点头。
“他是去找镜社。苏挽棠的复活是那个叫镜社的手笔,灵虚子早年是镜社的外门弟子。顾长渊的一部分神在妖界塌了,剩下的神还在他肉身里。灵虚子留着那具肉身,十有八九是要交给镜社。”
“镜社要那具肉身做什么?”
“他们是做画灵买卖的。一个玄境巅峰画师的肉身,哪怕只剩一点残破的神在里头,对他们来说也值大价钱。灵虚子把顾长渊从云渚道观里带出来,不是要救他。”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到桌边,伸手翻了翻那枚青石印章,指腹摩过“长渊”二字的刻痕。她抬起头看着墨灵。
“什么时候走?”
墨灵把印章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明天一早。小雪留下还是带着?”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在墙角追自己尾巴打转的小雪。
那团雪白的毛球跑了两圈就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打了个滚,四只爪子朝天蹬了蹬,又翻回来了。
“带着。”沈渡说,“它跟人跟惯了,留着也是到处找我们。”
那天夜里两人没有多说什么。
沈渡把短剑磨了一遍,在磨刀石上蘸着水来回推了几十下,剑刃在月光里薄得像一片箔。
墨灵坐在门槛上看她磨剑,看着水珠从剑身上滚落下来,在磨刀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尾的痣。
七天的休养让它恢复了一点点,虽然没有长回原来的大小,但它不再是那种“被咬掉了一半”的寡淡了。
她的暗眼比刚出妖界时也稳了不少,金色的底层沉淀得更加厚实。
她握了握拳。
掌心有力,指尖有温度,心跳平稳。她是一个完整的、能走远路的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两人就沿着谷口往北走了。
小雪被沈渡揣在怀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浅金色的眼睛东张西望,对每一片从路边飞过的落叶都充满了警惕。
她们穿过问津镇的街面时,镇上的早市刚开,豆腐摊上冒着白汽,卖菜的农妇把一筐一筐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
墨灵在包子铺前停了一步,买了六个**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布袋里。
包子的温热隔着布料传到她手背上,她想起自己当初在青石镇蹲在路边吃油条的样子。
如今她兜里有两串铜钱,是陆沉舟托人随信一起捎来的,说是“你们路上用”。
陆沉舟自己大概还在幽州边境的山道上转悠。
出了问津镇之后,路渐渐变成了官道。
路面上有车辙印和马蹄印,说明这条道常有行人往北。
墨灵的暗眼一直张着,一边扫视前方和两侧,一边留意着地面的痕迹。
她在那些车辙印中间找到了几道较新的脚印。
一个人的,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不稳,像扛着很重的东西。
“这就是灵虚子的脚印。”墨灵蹲下来,用指尖比了比脚印的深浅,“他背着一个人,脚步左重右轻。背上的担架大概是用右肩扛的。”
沈渡在她旁边蹲下,看了看那些脚印的走向。
“往北偏东走的。跟陆沉舟信上说的一致。”
两人沿着那些脚印追了一整天。
脚印时断时续,有时候被路面上的新土盖住了,要绕一段路才能重新找到。
墨灵的暗眼帮了大忙,她能从地面的微小凹陷里看出脚印底下被压实的土层,就算表面的印记被抹掉了,底下那一层的痕迹也骗不过她的感知。
傍晚的时候,脚印在一片密林边缘消失了。
不是被抹掉的,是像一个人忽然走到了路的尽头一样凭空没了。
墨灵蹲在脚印消失的位置,把暗眼往周围推开了一圈。
她看到密林边缘的灌木丛有一条被扒开又合上的缝隙,有人从这里钻了进去,然后又仔细地把枝叶重新拢好。
“进了林子。”墨灵拨开那片灌木,侧身钻了进去。
沈渡紧随其后,短剑半出鞘,剑尖拨开面前垂下来的藤蔓。
林子极密,头顶的树冠把暮色全遮住了,脚下一片湿漉漉的黑暗。
墨灵的暗眼在这种环境里反而比肉眼管用,她看到了前方地面上残留的极淡的灵基气息,灰白色的,像烟一样细细地悬浮在膝盖高度的空气里。
“灵虚子走过了这里。”墨灵低声说,“他的灵基在这段路上留了痕迹。他走得很急。”
“多急?”
“快。像在躲什么。”
她们跟着那缕灰白色的灵基气息又走了半个时辰。
林子在某一处忽然开阔起来,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废弃的屋舍,屋顶是瓦顶的,大半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木梁。
屋舍的墙面上嵌着几块石牌,石牌上的字被风化得模糊不清,但墨灵还是从笔画残留里读出了两个字:“铸场”。
镜社的旧巢。
墨灵在空地边缘停住了。
她的暗眼往废弃屋舍里探了一遍,里面没有人,只有灰尘、碎瓦、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几块锈蚀的铁器。
可她的感知在那座屋舍正下方的位置碰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地窖。
入口被一堆碎石盖着,碎石下面是一块铁质盖板。
盖板下面有极弱的光,忽明忽灭的,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
墨灵走过去,弯下腰,把那堆碎石一块一块地搬开。
铁质盖板露出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盖板的边缘贴着一张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字还是鲜红色的,是最近才贴上去的。
“灵虚子来过这里。”墨灵撕掉那张符纸,符纸在她指尖化成一撮灰,散在夜风里。
她拉开铁质盖板,下面的地窖口涌出一股霉味和尘土味,混着极淡的、像薄荷又像铁锈的腥气。
墨灵的暗眼顺着梯子往下探。
地窖不大,也就一间卧房那么宽。
正中央的石台上躺着一个男人。
瘦、高、面色苍白,穿一身灰白色的旧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尖泛着青。
他的胸口没有起伏,可他的眉心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微弱地亮着,像一盏被调到了最低的灯。
顾长渊。
墨灵顺着梯子爬下去,脚步很轻,靴底踩在地窖的砖地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走到石台前面,低头看着躺在上面的人。
三年前她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他。
他当时俯着身子,墨灵看见他眼底那一瞬间被照亮的光。
那种光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黑暗隧道里,忽然看到出口处透进来一线天光。
三年后他躺在这里,苍白、消瘦、像一卷被画完又被搁置太久的画卷。
他的眉骨和从前一样高,鼻梁一样挺,嘴唇抿成一条线,和他坐在书案前蹙眉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闭着,不再有那种审视的、挑剔的、有时候藏着一层她读不懂的温柔的目光。
墨灵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心那道金色纹路上面一寸的位置。
她没有碰他,可她感到了那道纹路里面的东西,残破的、疲惫的、所剩不多的神、被禁术强行吊着不肯散去的灵基残渣。
那是他用来维持肉身不腐的全部力量。
沈渡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墨灵身后。
小雪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对着石台上的人打了个喷嚏,耳朵抖了两下。
“他还活着?”沈渡问。
墨灵的指尖落下来,极轻地贴在他的眉心上。
那一道金色纹路在她碰触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灭的灯被风吹了一吹。
“活着。”墨灵说,“灵虚子用禁术吊着他最后一口气。可这道纹路在变淡。他撑不了太久了。”
她把手收回袖中,低头看着顾长渊的脸。
地窖里安静极了,只有头顶铁质盖板被风掀动时发出极轻的“嘎吱”声。
“灵虚子把他放在这里就走了,”沈渡环顾了一圈地窖,“他去哪了?”
墨灵重新张开暗眼,往地窖之外、屋舍之外、密林深处探出去。
她的感知穿过一层一层的树木和黑暗,在林子北面大约五里处碰到了一个东西。
一盏灯。
橘红色的,被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提着,正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那盏灯的后面,跟着另外三盏同样颜色的灯。
四个人排成一条纵列,正沿着林间小径往北走。
他们步调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墨灵收回了感知。
“灵虚子带了三个人,正往北走。他们的方向是……”
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那四个人前方有一个让她后背骤然发凉的东西。
那是一道极宽极深的沟壑,像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沟壑的边缘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刀裁过。
沟壑底部的黑暗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像碎掉的镜子被风吹起来之后又重新聚拢。
那些银色光点的中央,有一具棺材。
铁质的、漆黑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
棺材的盖板掀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漏出极淡极冷的光,蓝白色的,像死人嘴里**的那口气。
墨灵的手攥紧了袖口里的印章。
“镜社的老巢在那道沟壑里。”墨灵说,“灵虚子带着人回去了。他身后还有人跟着,可能接到了什么命令。”
沈渡把短剑***了一半又推回去了。
“那现在怎么办?顾长渊在这里,灵虚子在前面,镜社在那边。我们只有两个人。”
墨灵低头看着石台上躺着的顾长渊,又看了看地窖那口通往上方的梯子。
她的暗眼最后扫了一遍地窖的四壁,在顾长渊躺着的石台侧面,她又看到了一行字。
和塔柱上一样,极细的笔尖刻的,墨色已经渗进了石头。
她蹲下来,凑近了看。
字很小,像是刻字的人当时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可笔画还是稳的:
“若你来此,便用此针。针在我左袖内袋。”
墨灵伸手探进顾长渊左袖的内袋,指尖碰到了一根硬物。
她抽出来,是一根银白色的细针,和她从青雾山北麓巨石里抽出来的那根一模一样。
针尖上同样封着一滴琥珀色的血,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荧光。
内袋的底还压着一片叠好的碎布,布面硬邦邦的,像被什么浸透了又干透。墨灵把它一并抽出来,就着那点荧光展开——布上两个字,歪歪扭扭,是干涸的血迹刮出来的。
“墨灵。”
她自己的名字。
两根针。
一根留在了青雾山,一根缝在他自己的袖中。
墨灵把针握进掌心,站起来。
“沈渡,”墨灵说,“你在这里看着顾长渊。灵虚子留下的禁术还能撑几个时辰。我去前面看一眼那道沟壑里到底有什么,然后回来。”
沈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不行”,墨灵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来了。
可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伸手,把自己腰侧那柄短剑解下来,连着剑鞘递到墨灵面前。
“拿着。万一动手,比空手强。”
墨灵接过短剑。
剑鞘的铁质冰凉的,上面那些磨损的纹路她感过无数遍。
她把它别在自己腰侧,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垂在顺手的那一侧。
“等我回来。”墨灵说。
她爬上梯子,掀开铁质盖板,重新钻出地窖。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密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她的暗眼在黑暗里明亮得像一面净水。
她朝北面那道沟壑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
那根从顾长渊袖中取出来的银针贴着她的手腕,凉丝丝的。
而远处的密林深处,四盏橘红色的灯火正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往那道裂开的大地深处走。
墨灵看着那些灯火,又摸了摸自己眼尾那半颗痣。
那颗痣在她皮肤上跳了一下,像一颗被闷了很久的种子在黑暗里悄悄拱了一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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