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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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去厨房做饭。锅里的粥冒着热气,白白的,像每天早上一样。她切菜,洗米,开火。动作很熟练,像做了无数次一样。
窗外天快黑了。县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摊冒出烟,模糊了一块天。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
她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明天,她还不知道走到哪里?
苏婉揣着那张皱巴巴的小字条,沿着镇上的主街慢慢走。
七月毒辣的太阳刚爬上头顶,晒得柏油路发软,她脚下的旧布鞋踩上去,鞋底几乎要被烫化。
汗水顺着她的后颈淌下来,洇湿了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已经松垮的T恤。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着急,是因为每一步都重,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街两边铺子陆续开了门。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门口择菜,菜叶子甩出的水珠溅到苏婉脚背上,凉了一下,很快就被太阳蒸干了。
五金店卷帘门哗啦啦拉上去,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理发店的旋转灯还没亮,老板在门口泼一盆脏水,水漫到路边,打湿了她的鞋边。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脚,低头看——鞋尖已经磨破了,露出半个脚趾头,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洗衣服留下的肥皂沫。
她在第一家店门口站住了。
是一家小超市,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招店员一名,待遇面议。”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像爬着的蚂蚁。透明胶带粘在玻璃门上,边角已经卷起来,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苏婉咽了一下口水。
喉咙干得发紧,像吞了一把沙子。她攥着字条的手出了汗,纸都软了,字迹洇开了一点。
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方便面、酱油瓶、卫生纸、棒棒糖。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烫着鬈发,正在拨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咔哒咔哒,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她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很脆。
“阿…阿姨……”
女人抬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脚,又扫回来。停在她洗得发白的T恤上,停在她磨破的鞋尖上,停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上。那目光像一把尺子,把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量得她浑身不自在。
“找谁?”
“我看门口贴着招人。”
“哦。多大?”
“十六。”
女人放下算盘,上下打量她。苏婉站在原地,后背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验货的商品——菜市场里被人翻来翻去、捏了又捏的土豆,好的挑走,剩下的丢回筐里。
“太小了。我们要十八以上的。”
“我能干活。”苏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端过盘子,发过**。我能吃苦。您让我试试,我不要试用期工资——”
“不是吃苦不吃苦的事。”女人打断她,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耐烦。“未成年不能用工,出了事谁负责?”
苏婉张了张嘴。她想说她不怕出事,她什么都能干,她可以签保证书,她可以每天干十四五个小时不喊累。但她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说了一声“打扰了,”退了出去。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她站在路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把字条展开,上面列了七家铺子——超市、餐馆、服装店、理发店、五金店、修车铺。她在第一家旁边画了个叉,笔尖戳破了纸。
第二家是餐馆。她去过。去年暑假她在那里端过两个月盘子,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一天站十二个小时,端盘子、收桌子、拖地、刷碗。
老板认识她,知道她干活卖力,知道她从不偷懒,知道她手上磨出的茧子比有些大人都厚。她想,也许这次能行。
她走进餐馆。还是那个老板,四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正在擦桌子。看见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丫头?你不读书了?”
苏婉的喉咙又紧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老板看看她,又看看门外。“**知道你来这儿吗?”
“我想挣钱,时间能让我安排吗?我保证做完饭赶紧回来干活。”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老板看着她。那张被油烟熏得发黄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拒绝,是犹豫,是心疼,是那种大人看到小孩扛了不该扛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转过身去,拿了一把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很久,擦得围裙上那块油渍越来越大。
“丫头,你这个年纪,该在学校里。”
“学校里的人不用交房租,不用给弟弟妹妹买鞋,不用算着每一顿饭的钱够不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苏婉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个。她从来不说这些。她习惯了不说。委屈咽进肚子里,像吞石头,一块一块,积在胃里,沉甸甸的。
老板不擦勺子了。他把勺子放下,叹了口气。
“**那边——”
“我妈不在家。”
“**呢?”
“两周多没回来了。”
老板沉默了。他靠在灶台边,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十五六岁女孩。
她很瘦,胳膊细得像两根筷子,但肩膀绷得很直。她的眼睛很大,眼窝有点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那是熬夜的痕迹。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还没断的小树。
“你先回去吧。我想想。”
苏婉点了点头。她知道“想想”是什么意思。就是不行。大人说“想想”的时候,就是不忍心当面拒绝,但又给不了承诺。
她听过太多次了。老师说过,邻居说过,亲戚说过。每一次“想想”,最后都是没有下文。
她走出餐馆,太阳更大了。她眯起眼睛,把字条上的第二家旁边也画了个叉。笔尖又戳破了纸,她没在意。
第三家是服装店。老板娘三十出头,烫着头发,指甲涂得红红的,像十根小辣椒。看了一眼苏婉,直接摇头。
“不要。你这年纪,穿得也……算了。”
苏婉低头看自己。T恤是旧的,领口松了,露出锁骨。裤子是去年姑姑买的,现在已经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晒得黝黑。
她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人扒光了站在大街上。她想把手揣进口袋里,但口袋里只有那张字条,攥得太紧,纸边硌得掌心生疼。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出好几步,她才发现自己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家是煤气公司。老板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印着煤气公司logo的T恤,正在分拣包裹。听她说完,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能搬东西吗?”
“能。”苏婉点头。她搬过。去年搬过米袋,二十斤一袋,她一次扛两袋,从楼下扛到三楼。肩膀肿了三天,她没吭声。
“一天十个小时,搬煤气罐,分拣,装车。一个月一千五,包午饭。”
苏婉看着他。一千五。她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家里一个月的开销:房租两百,水电五十,米面油两百,弟弟的零食和水果五十,妹妹的文具和本子三十,煤气费三十。加起来五百多。加上她自己的饭钱,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
剩下来的一千二,她可以寄给爸爸。爸爸就不用那么累了。爸爸就可以少加几个夜班。爸爸就不会在电话里咳嗽了——上次打电话,爸爸咳了好几声,说“没事,空调吹的”,但他知道不是空调。
“行。”她说。
“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
“要***。”
苏婉的手顿了一下。像被**了。***。她有。放在家里柜子的抽屉里。但爸爸在家的时候,抽屉是锁着的。
爸爸两周没回来了,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万一她去拿***的时候,爸爸突然回来了呢?
“我……没带。”
“回去拿。明天带着来。不带***不行。”
她点了点头,走了。走出煤气公司,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太阳晒得她额头发烫,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咸咸的。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三十七块五。那是她全部的钱。三十七块五。够吃三天饭。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能给他们钱。
她想,明天要拿到***。趁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她得赶在他回来之前。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去找工作了。他要是知道了,又要数落她,又要说她不懂事,又要翻来覆去地念叨那些她听了无数遍的话。那些话像针,密密麻麻地往她耳朵里钻,钻得她脑子嗡嗡响。
她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学校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那边看了一眼。校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有学生进进出出,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冰棍。
她看到李婷从校门口走出来,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根绿豆冰棍。李婷笑得很开心,跟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手在空中比划。
李婷没看到她。
苏婉加快了脚步,低下头,从学校围墙外面走过去。围墙很高,上面嵌着碎玻璃,在太阳下闪着光。她以前翻过这道墙——高一的时候和同学开玩笑,翻进来翻出去,裙子划破了,被妈妈骂了一顿。
现在她站在墙外面,翻不进去了。墙里面的世界和她隔开了,像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有教室、有课本、有未来。另一个世界里,有灶台、有弟弟妹妹、有永远干不完的活。
她走过去,没有回头。
回到家,两个小的还没回来。暑假,小妹跟着邻居家的孩子在外面玩,小弟在树底下蹲着看蚂蚁。
她推开门,屋里一股闷热,像走进了一个蒸笼。她打开窗户,透透气。窗框上的铁锈蹭到她手指上,红红的。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户口本和***都在。她拿起***,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她十五岁,扎着马尾,嘴角抿着,眼神很认真。
那是办***的时候拍的,她记得那天爸爸带她去的,在***门口等了很久。爸爸坐在长椅上,不说话,她站在旁边,看着爸爸的侧脸。
爸爸的头发那时候还没这么白,脸上的皱纹也没这么多。她想,爸爸那时候是不是也累。是不是也扛着很多东西。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觉得喘不过气。
她把***装进口袋。然后她看到抽屉深处,有一张纸。叠着的,边角发黄了。她拿出来,展开。
是她的成绩单。上学期期末的。总分五百八十多。班主任在右上角写了一行字:“苏婉同学基础扎实,若能保证学习时间,进步空间很大。”
她的手指在那个“很大”上面停了很久。进步空间很大。她盯着那行字,眼睛慢慢酸了。她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她把成绩单叠好,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她去厨房,烧水,准备做饭。小军回来了,满头大汗,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她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军的汗蹭在她脖子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奶香味。
“姐姐,我饿了。”
“知道了,做饭。”
她把小军放下来,淘米,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很有节奏。她切得很均匀,每一下力道都差不多。
这是妈妈教她的。妈妈说,切菜要稳,心不能乱。心乱了,刀就不稳,切出来的菜有厚有薄,炒的时候生熟不匀。
她心不乱。她只是有点空。
空荡荡的,像这间屋子。爸爸不在,妈妈不在,只有她和弟弟妹妹。她十六岁,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
她不知道这根柱子能不能撑住,但她知道,她不能倒。倒了,这个家就塌了。弟弟妹妹就没饭吃,没衣穿,没学上。爸爸就得辞了工回来,那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她不能倒。
水开了,冒出白气。她把米倒进去,盖上锅盖。然后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窗外是镇上的街道,远处是学校的围墙。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去,继续切菜。
明天她要去煤气公司上班了。十个小时。搬箱子。分拣。装车。一个月一千五。
她不知道那些罐子有多重,不知道自己的胳膊能不能撑住,不知道十个小时站下来腰会不会断。但她知道,她得去。不去,就没有钱。没有钱,这个家就转不动。
她把菜切完,倒进锅里。油滋啦一声响起来,香味飘满了厨房。小弟在客厅里喊:“姐姐,好香!”
“马上就好。”
她拿起锅铲,翻了两下。动作很熟练。锅里的菜冒着热气,白白的,像每天早上一样。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菜,看着那些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眨了眨眼。
不是烟。是眼泪。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翻菜。手背上有水,凉凉的。她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不重要了。
小弟又喊了一声:“姐姐!”
“来了。”
她关了火,盛菜,盛饭。小军和小月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吃得很快。小月说:“姐姐,今天的菜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她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小的吃饭。自己那碗放在面前,只吃了几口。她不饿。或者说,她习惯了不饿。习惯了把好的留给弟弟妹妹,习惯了自己少吃一点,习惯了胃里空荡荡的感觉。
吃完饭,她洗碗,小军跟过来抱住她的腿。她弯着腰洗,一下一下。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
她看着水流冲过碗上的油渍,冲过指缝,流进下水道。水凉凉的,冲得她手指发白。
她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明天,她要去上班了。
她已经想好了。
她把碗洗完,擦了手,去哄两个小的睡觉。小军今天格外黏人,非要她拍着背才肯闭眼。
她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地拍,拍了二十分钟,小军才终于安静下来。她把手抽出来,小军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小月自己躺好了,睁着眼睛看她。
“姐姐,你明天去哪里?”
“去干活。”
“什么活?”
“搬东西。”
“重不重?”
“不重。”
小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姐姐,你手上有泡。”
苏婉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个水泡。昨天洗衣服搓得太用力,磨出来的。她没注意。
“没事,不疼。”
“疼的。”
“不疼。”
小月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姐姐,你明天早点回来。”
“嗯。”
“我想你。”
苏婉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小月的后脑勺,那根红色的皮筋扎着两根小辫子。她想说“我也想你”,但说不出来。她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小妹的背上,拍了两下。
“睡吧。”
她关了灯,走出房间。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柜子上,照在抽屉上,照在那个放着***和成绩单的抽屉上。
她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去洗澡。水很凉,冲在身上,她打了个哆嗦。她用肥皂擦遍全身,泡沫在身上化开,顺着水流进下水口。她看着那些泡沫,白白的,像每天早上锅里的粥。
她关了水,擦干身子,穿上那件灰色的旧睡衣。然后她走到书桌前——那张她以前写作业的书桌。桌上还摊着一本物理课本,翻到她最后看的那一页。她把课本合上,放在一边。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求职字条,展开,在第五家旁边画了个叉。
还有两家。明天还想再去试试。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道疤。她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画。小月画的。三个人,手拉着手,旁边有一个太阳。太阳是妈妈。
她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要送两个小的去邻居家。要去煤气公司。要搬箱子。要站十个小时。要忍住腰疼。要忍住手上的水泡磨破。要忍住想哭的冲动。
她要忍住。
她一直在忍。
从妈妈走的那天起,她就在忍。忍着不哭,忍着不说,忍着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像吞石头,一块一块,积在胃里,沉甸甸的。
但她没有倒。
她不会倒。
她十六岁。她是一个姐姐。她是一个女儿。她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她扛着所有东西,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道走到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白。然后她松开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明天。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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