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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仕途【一】
闫云飞 著
来源:fanqie 主角: 守芳,守正 时间:2026-06-28 22:00:50
小说介绍
小说《寒门仕途【一】》“闫云飞”的作品之一,守芳守正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寒门子弟——五保户------------------------------------------,搁放大镜底下瞧,也得瞅半天才能找着。 ,满打满算五十来户人家,庄东头的清一色陈姓,往上数八辈儿都是一家子。,一根烟可走两个来回还有富余。,后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蒿草和荆棘,左边是庄稼地,右边还是庄稼地,远望去一眼都是庄稼。。,是穷得叮当响那种穷。、麦草顶,能有两间砖包皮的,那就是庄上的富户了。,...
第1章
寒门子弟——五保户------------------------------------------,搁放大镜底下瞧,也得瞅半天才能找着。 ,满打满算五十来户人家,庄东头的清一色陈姓,往上数八辈儿都是一家子。,一根烟可走两个来回还有富余。,后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蒿草和荆棘,左边是庄稼地,右边还是庄稼地,远望去一眼都是庄稼。。,是穷得叮当响那种穷。、麦草顶,能有两间砖**的,那就是庄上的富户了。,门楼子也气派,门口两个小青石刻的石狮子,红砖到顶,洋灰抹面,据说是六几年他当兵转业时拿安家费盖的。 ,清一色土坯夹杂着寥寥无几的灰砖房。,靠着那片荒地。。?,用玉米秆子堵着,勉强算半间。,**陈德厚娶***时候又翻修了一回,但翻修也是穷人过法——和了一堆泥,把墙上的裂缝糊了糊,换了新麦草缮了房顶,看着像那么回事了,住进去才知道不顶用。,冬天漏风。
陈守正有记忆以来,每年夏天最难熬。
一下大雨,屋里就跟水帘洞似的,脸盆、脚盆、搪瓷缸子全得拿出来接水。
大姐陈守芳管东头那间,三妹陈守莲管西头那间,守正管中间堂屋。
叮叮当当,跟唱戏敲锣一样。
有一年下暴雨,房顶上的麦草被风掀了半边,雨水哗哗地灌进来,三兄妹抱成一团缩在角落里,谁也不敢睡。
大姐守芳那年才十四岁,搂着弟弟妹妹,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姐在呢”,可她自己抖得跟筛糠似的。
第二天天一亮,守正看见大姐的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她哭了一夜。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陈守正**陈德厚,死在他六岁那年。
说起来也不是啥大病,就是肺上的毛病,咳,咳得死去活来。
搁现在,去县医院拍个片子,抓点药,兴许就没事了。
可那会儿穷啊,别说县医院,就是镇卫生所,陈德厚都舍不得去。
他总说:“咳两声能有啥事?过两天就好了。”
过了两年,没好,人没了。
陈德厚咽气那天,守正记得清清楚楚。
**躺在堂屋那张用门板搭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凹下去,脸上的皮黄得像陈年的旧报纸。
哑巴娘跪在床前,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湿印子。
大姐守芳拉着守正和守莲跪在床尾,三个孩子磕头,咚咚咚,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一片红。
陈德厚最后看了一眼三个孩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睛一闭,走了。
哑巴娘扑上去,抱着男人的身子,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听了心碎的呜呜声,像受伤的牲口。
守芳扑过去搂着娘,守莲吓哭了,守正没哭。
他站在那儿,六岁的孩子,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一滴眼泪没掉。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他怕他一哭,这个家就真散了。
陈德厚下葬那天,全庄子的人都来了。
穷归穷,庄上人讲究,白事不能不帮忙。
男人们挖坑抬棺,女人们蒸馍做饭,老支书陈有福主事,一切都按老规矩来。
棺材是薄皮子做的,没钱买好的,是陈有福从隔壁庄上一个木匠那儿赊来的。
哑巴娘哭得死去活来,被人架着,大姐守芳搂着三妹守莲跪在灵前,守正披麻戴孝,端着遗像,站在最前头。
下葬的时候,陈有福把守正叫到跟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守正,你爹走了,你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丁。记住,不管多难,书不能停。你爹活着的时候就说了,**卖铁也得供你读书。”
守正点了点头,还是没哭。
陈德厚一死,日子更难了。
哑巴娘不会说话,但什么活都能干。
锄地、割麦、喂猪、打场,男人的活她能干,女人的活她也能干。
可她一个人,再能干也撑不住三个孩子的家。
况且,她是外姓人——哑巴娘姓王,娘家在二十里外的王庄,嫁到小陈庄十几年了,还是被庄上人当外人看。
没了男人,一个哑巴女人带三个孩子,在那时候的农村,日子过得有多难,不是经历过的人根本想象不到。
吃的,是稀饭,红薯干、玉米糊、野菜疙瘩汤。
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饺子,过年能吃上一顿饺子,炸点油条,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穿的,是补丁摞补丁,大姐穿小了给二弟,二弟穿小了给三妹,三妹穿烂了也舍不得扔,撕成布条纳鞋底。
守正记得有一年冬天,他穿着大姐改的棉袄去上学,棉袄是花布面的,同学们笑话他,说他是“假妮儿”。
他回来跟大姐闹,说不去上学了。
大姐二话不说,把棉袄脱下来,拆了,翻过来重新缝,把花面缝到里头,把里子翻到外头,第二天他穿着去上学,谁也没看出来。
那天晚上,他起来**,看见大姐在煤油灯下缝棉袄,手冻得通红,**破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放在嘴里吮一下,接着缝。
守正站在暗处,看了很久,又悄悄回去睡了。
那一夜,他蒙着被子哭了。
哑巴娘改嫁,是守正七岁那年的事。
说起来也不叫改嫁,是“走道”——守正后来才弄明白,娘是被娘家人接走的。
王庄那边来了两个舅舅,跟老支书陈有福关着门说了半天话。
出来的时候,两个舅舅脸色都不好看,陈有福抽着旱烟,一根接一根,抽得满屋子都是烟。
那天下午,哑巴娘收拾了一个包袱,就是几件旧衣裳,连个包袱皮都是补过的。
她站在堂屋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守芳跪下了,抱着**腿,哭得撕心裂肺:“娘,你别走,你别丢下俺,俺能干活,俺啥都能干,你别走……”
哑巴娘蹲下来,捧着守芳的脸,呜呜地说不出话。
她又拉过守正,把他和守芳的手放在一起,按了按,使劲按了按,像是在说:你是姐,他是弟,你们要好好的。
守莲还小,不明白咋回事,看见姐哭她也哭,扑上去搂着**脖子不撒手。
两个舅舅进来拉哑巴娘,哑巴娘被拽着往外走,一步一回头,嘴里呜呜地喊着什么,谁也听不懂,但谁都知道她在喊啥。
她喊的是三个孩子的名字。
守芳追出去,跪在院子里,哭喊着“娘——”,声音尖得像刀子,划破了小陈庄安静的黄昏。
哑巴娘被拉上了架车,两个舅舅拉着车走了,越走越远,守芳跪在地上不起来,守正站在她身后,咬着嘴唇,血都咬出来了。
陈有福走过来,把守芳从地上扶起来,叹了口气:“娃啊,**也不容易。你舅舅说了,**在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那家也有几个孩子,也是穷得叮当响。别恨**,她也是个苦命人,有了家过好了,还能照顾你们。”
守芳擦干眼泪,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辍学。
她才十一岁,小学刚毕业,成绩在班上排前三。
老师说她是读书的料,让她读完初中,将来考师范当老师。
守芳把录取通知书叠好,压在枕头底下,从此再也没提过上学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她扛着锄头下了地。
哑巴娘走了以后,庄上人对这三姊妹格外照顾。
说是照顾,其实也拿不出啥。
庄户人家,都穷,能帮一把的,无非是多送一碗饭、少收一分利。
可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好,让守正记了一辈子。
东头的陈大娘,隔三差五送几个窝头过来,有时候是一碗咸菜,有时候是半碗酱豆。
她总说:“妮儿啊,别嫌弃,俺家也穷,就这点东西,你们凑合着吃。”
西头的陈二婶,每到冬天就把家里多出来的一床破被子送过来,虽说也是补丁摞补丁,但好歹能暖和点。
后院的陈叔,是个木匠,给守正做了一张小书桌,虽说就是几块破木板钉的,歪歪扭扭,但守正稀罕得跟宝贝似的,每天擦了又擦。
最让守正感激的,是老支书陈有福。
哑巴娘走后第三天,陈有福就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往公社跑了一趟。
干啥?给三兄妹办五保户。
五保户,就是保吃、保穿、保住、保医、保葬。
搁现在叫“特困人员供养”,搁那会儿就是村里最穷的那几户才能享受的待遇。
条件苛刻得很,得是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或者是父母双亡的孤儿。
三兄妹的情况特殊——娘还在,但改嫁了;爹死了。
**能不能办下来,谁也没底。
陈有福不管,他就认一个理:三个娃没爹没娘,不靠**靠谁?
头一回跑公社,民政助理说不行,条件不符合。
陈有福不气馁,第二天又去了。
这回他带了材料——陈德厚的死亡证明、哑巴娘改嫁的证明、三个孩子的户口本、村里开的贫困证明。
一摞纸,用线缝着,整整齐齐。
民政助理还是摇头:“老支书,不是我不给你办,**就是这么定的,我也没办法。”
陈有福急了:“啥**不**的?**是人定的!三个娃,最大的才虚岁十二,最小的才四岁,没爹没娘,你让他们咋活?你就忍心看着他们**?”
民政助理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说:“那你去找公社主任吧,他点头我就办。”
陈有福又去找公社主任。
公社主任姓刘,是个转业**,脾气大,但心不坏。
陈有福把情况一说,刘主任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老陈啊,这事确实难办,**上……”
陈有福扑通一声一只腿跪下了。
“刘主任,我陈有福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给你跪下了。三个娃,你救救他们,我们都是老党员,不能见困不救。”
刘主任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起来:“老陈你这是干啥?起来起来!”
陈有福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刘主任叹了口气:“行行行,我想办法,你起来说话,咦,你这让人看见,还以为我咋做了呢。”
陈有福这才站起来。
刘主任想了半天,拍了一下桌子:“这样,我给他们特批。**是死的,人是活的。出了事我担着!”
陈有福感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握着刘主任的手直哆嗦:“刘主任,你是好人,你是青天大老爷啊!”
就这样,三兄妹的五保户办下来了。
镇上一分钱也拿不出来,就每个月拨三十斤粮食——苞谷、红薯干,有时候掺点麦子。
搁在富裕地方不算啥,搁在小陈庄,这三十斤粮食就是三条命。
陈有福从公社回来那天,骑着自行车,一路唱着戏,进了庄子就扯着嗓子喊:“办下来了!办下来了!”
守芳正在院子里剁猪草,听见喊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守芳扛起了这个家。
她种地、喂猪、洗衣、做饭,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手上全是茧子,脸上常年晒得黑红,看起来像二十多岁。
过了几年,守正上了小学。
学校在隔壁庄上,每天要走三里地。
天不亮就得起来,守芳给他热好红薯,揣在怀里,一路走一路吃。
冬天冷,红薯到学校就凉了,他也不嫌,蹲在教室门口啃完才进去。
守正读书用功,是那种往死里用功的用功。
他知道,他是这个家唯一的指望。
大姐这辈子已经毁在这个家上了,他不能再让她失望。
每天放学回来,他先把作业写完,然后帮大姐干活。
隔壁家挑水、拾柴火、喂猪,啥活都干。
干完活,天黑了,就着煤油灯看书。
煤油贵,守芳舍不得点,守正就把灯芯捻到最小,黄豆大的一点光,他趴在桌子上,眼睛几乎贴着书页看。
守芳心疼他,说:“你点大点,别把眼睛看瞎了。”
守正说:“没事姐,我眼神好。”
守莲也上了学,但只上到三年级就不上了。
不是她不想上,是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学生。
守莲哭着跟守芳闹了好几天,守芳没办法,跪下来求她:“莲儿,姐求你,让你二哥上,他是男娃,将来要顶门立户的。姐对不起你,姐没本事,这辈子都欠你的……”
守莲哭了一场,把书包一扔,去地里割草了。
那年守莲才九岁。
守正知道三妹辍学的事,放学回来,看见守莲在院子里剁猪草,剁得咚咚响,头也不抬。
他走过去,蹲下来,叫了一声:“妹。”
守莲没理他,剁得更响了。
他又叫了一声:“妹,哥对不起你。”
守莲停了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他一眼,啥也没说,又低下头剁猪草了。
守正在那儿蹲了很久,站起来,去屋里拿了一本书,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陈守正”三个字。
他看了半天,把书合上,塞进书包里。
那天晚上,他学到很晚。
煤油灯熏得他满脸黑灰,他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看书。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大姐和三妹过上好日子。
守正考上镇初中那年,全庄子都轰动了。
为啥?因为他是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的。
那时候小升初是要**的,全乡十几个村小,好千把号学生,守正考了第一名。
成绩单贴在大队部门口,陈有福看了以后,高兴得跟自家孙子考上了似的,见人就夸:“看见没?**庄上的娃!全乡第一名!”
庄上人也都高兴,东家送两个鸡蛋,西家送一把青菜,陈二婶送来了一碗白面——那可是过年才舍得吃的。
守芳把这碗白面擀成了面条,煮了一大锅,三兄妹一人一大碗,守正的那碗里,守芳还卧了一个鸡蛋。
守正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鸡蛋,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高兴归高兴,难处摆在眼前。
镇初中在十里外的镇上,得住校。
那是一九八七年的秋天,农村初中的学杂费一学期十九块钱,这十九块钱里头就**书本费、住宿费,不用再另交了。
可吃饭得自己掏钱,要么从家里带粮食到学校食堂换饭票。
搁有钱人家不算啥,搁守正家,那就是一座山。
守芳把这几年攒的钱全翻出来,数了又数,统共不到十块钱。
她蹲在堂屋地上,钱摊在面前,五分的一毛的一块的,皱皱巴巴铺了一地。
她看了半天,没说话,站起来,拿一块旧布把钱包了,揣进怀里,出门去了。
守正不知道她去干啥。
傍晚守芳回来了,眼睛红红的,把那块旧布包往桌上一放,打开,里头又多了20块钱。
“姐,你从哪儿弄的钱?”守正问。
守芳没吭声,转身去灶房做饭了。
后来守正才知道,大姐是把家里那口还没长成的小猪卖了。
那口猪是守芳开春时赊来的猪崽,喂了大半年,指望着年底卖了给守正攒下学期的学费。
猪还没长够分量,这时候卖亏不少,但守芳等不得了。
她又去隔壁庄上找收废品的人家——就是后来的**刘大柱——借了五块,先把猪仔钱还了。
守正知道以后,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陈有福来了。
老支书进门就喊:“守正,叫恁姐过来,我有话说。”
守芳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
陈有福坐在堂屋的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锅子,装上烟,点上,吸了两口,开口了。
“守芳啊,守正考上初中,这是咱庄上的大喜事。学费的事,你别一个人扛。俺老陈家的人,不能看着**的娃上不起学。”
他站起来,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明儿个,我挨家挨户去说。老陈家的事,老陈家的人管。”
第二天,陈有福真的挨家挨户跑了。
他一家一家地敲门,一家一家地说:“德厚家的娃考上镇初中了,全乡第一名。这娃是咱老陈家的苗子,不能让他折在学费上。大伙儿能帮多少帮多少,不拘多少,有钱的出钱,一块两块不嫌少,都是咱老陈家人的心意。”
庄上人听说了,没有一家不应的。
陈大娘从箱底翻出两块钱,用红纸包了,送到守芳手上,拉着她的手说:“妮儿啊,俺家也穷,拿不出多的,这两块钱你拿着。守正这娃争气,**脸上也有光。”
陈二婶家拿了三块,陈叔拿了五块,陈家大伯拿了五块,二伯拿了六块,堂叔陈德明拿了五块……还有几家日子也紧巴的,拿不出钱,就从家里背了一袋麦子过来,说交到学校食堂换饭票。
陈有福自己拿了十块。
他把钱交给守芳的时候说:“五十六块钱,守正好好读书,多的存着下学期用,好好读书,就是对我们庄最大的报答。”
那几天,守芳家的堂屋桌上堆满了零钱和粮食。
有钢镚儿,有毛票,有块票,花花绿绿摊了一桌。
守芳一张一张地捋平,一摞一摞地码好,数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统共凑了八十七块三毛钱,外加四袋麦子。
守正从学校回来,看见堂屋桌上那一堆钱,愣在那儿了。
守芳说:“这是庄上老陈家凑的,给你交学费的。”
守正走到桌前,看着那一张张皱巴巴的钱,一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大堆钢镚儿。
有一张两毛钱的票子,缺了一个角,用透明胶粘着。
有一张五毛的,上面有油渍,看着像是从谁家翻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手在抖。
他没哭,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守正找了一个本子,把每一笔账都记了下来。
陈大娘,陈二婶,陈叔,陈家大伯,陈二伯,陈德明,老支书十块……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
那个本子他保存了很多年,后来当了官也没扔。
他知道,那一笔笔钱,不是钱,是命。
镇初中的日子,苦,但守正不怕苦。
学费交了十九块钱,剩下的钱他舍不得花,留给姐姐放着。
吃饭的事,他从家里带粮食到学校食堂换饭票。
开学那天,陈有福把那辆破自行车推出来,后座上绑一袋四十五斤的麦子,推着车带着守正往学校去。
二十多里路,他瘦得像麻秆儿,跟着陈有福走着。
到了学校,把麦子交到食堂,换成饭票,细粮票少,粗粮票多。
食堂师傅是一个大队上的,认得守正,每次都悄悄多给他加一勺稀的。
平日吃饭,守正从不打菜。
一碗面条,或者两个馒头,打一碗免费的清水稀饭,就着从家里带的腌菜,一顿饭就对付过去了。
守芳每年秋天腌一大缸芥菜丝和萝卜条,装在罐头瓶里让他带到学校。
一瓶咸菜吃一个星期,吃到后来腌菜都长毛了,他把长毛的挑出去,剩下的照样吃。
守莲有时候让邻村去镇上赶集的人给他捎两个煮鸡蛋。
守正舍不得吃,放起来,放坏了也舍不得扔。
三年初中,守正没买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顿像样的菜。
但他成绩一直稳居年级第一。
老师们都喜欢他,语文老师***尤其器重他,说他将来一定有出息,经常给他开小灶,还把自己家的旧书拿给他看。
守正感激***,逢年过节就去***家帮忙干活。
李师娘心善,每次都留他吃饭,走的时候还给他塞两个馒头。
一九九零年夏天,守正初中毕业,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县一高。
全县第三名啊!
消息传到小陈庄,整个庄子都炸了锅。
陈有福激动得在庄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庄上人聚在陈有福家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
“乖乖,全县第三!咱小陈庄出了个秀才!”
“这娃有出息,将来肯定能当**!”
“德厚要是活着,不知道得有多高兴。”
守芳听到消息,从刘庄赶回来——她那时已经嫁给了刘大柱,两口子常年在外地收废品,在省城边上租了一间小平房,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收废纸废铁。
听说弟弟考上了县一高,守芳专门回来了。
一进门就抱着守正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俺弟出息了,俺弟出息了……”
守莲站在一旁,没哭,但眼圈红红的,嘴角在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三个孩子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上县一高,花销更大。
那是一九九零年的秋天。
县一高是全省重点中学,可收费也不含糊——学杂费一个学期一百五十块,这还不包括吃饭穿衣。
对守正家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守芳和刘大柱在省城收废品,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百多,不好的时候连几块钱都够呛。
他们自己在外头也要吃也要住,能省下来的钱少得可怜。
守芳把这几年的积蓄全拿出来,数了数,一百多块。
守莲把她攒的钱也拿出来,零零碎碎凑了几十块。
加上庄上又凑了一些,拢共算下来,够交第一个学期的费用,但往后三年呢?
守正去找陈有福,说他不上了。
陈有福正在院子里抽烟,听了这话,啪地把烟袋锅子磕在门槛上,站了起来,瞪着守正:“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守正低着头:“我说我不上了。”
陈有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混账!你爹活着的时候咋说的?**卖铁也得供你读书!你姐为了你,十来岁就下地干活了!**为了你,小学都没上完!你现在说不上了,你对得起谁?”
守正咬着嘴唇不说话。
陈有福看他那样,心又软了,叹了口气,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攥着五十块钱,递给守正:“先拿着。下期学费的事,俺来想办法。你先去学校报到,别的不用管。”
后来陈有福亲自跑了一趟县一高。
他跟学校说了守正家里的情况——爹死了,娘改嫁了,大姐出嫁了,就剩一个妹妹在家,五保户。
学校了解情况后,给他办了五保户学杂费减免,每学期减免一半,只收七十五块钱。
可是这样,对守正家来说还是紧巴。
陈有福回来以后,把守正叫到跟前:“学校那边说好了,学杂费给你减了一半。剩下的学费,加上伙食费,你姐给你出大头。俺这边,往后每个月给你几块钱零花,不多,够你买点纸笔。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不用操心。”
守正跪下给陈有福磕了三个头。
陈有福把他拉起来,眼圈也红了:“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去吧,好好读,别给咱小陈庄丢人,将来考上大学,吃上商品粮,别忘了小陈庄的人。”
守芳又寄了一笔钱回来——她在省城收废品,攒了些钱,汇给守正当学费和生活费。随汇款单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弟,好好念书,姐供你。”
守正把那张汇款单和那封信收好,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每次想偷懒了,就拿出来看一眼。
县一高在清溪县城,离家三十多里地。
守正每个学期只回家两三次,不是不想回,是舍不得来回的车票。
平日里,他吃饭依然是最简单的——从家里带麦子到学校食堂换饭票,一碗稀饭一两个馒头,就着守莲腌的芥菜丝。
守芳每个月给他寄二十块钱生活费,他省着花,除了买参考资料,学习用品,一毛钱都舍不得花。
陈有福每个月托人给他捎五块八块的,够买两支笔、本子稿纸。
高二那年冬天,守正没有棉袄,穿的是守芳从省城寄回来的一件旧军大衣,是刘大柱收废品时收来的,虽说大了好几号,穿在身上跟披了个帐篷似的,但暖和。
守正穿着那件军大衣在校园里走,有同学笑他,他也不恼。
他知道,这件大衣是**的废品堆里扒出来的,是姐姐对他的心。
那时候农村已经开始变了。
庄上出去打工的人多了,有的人家盖起了大瓦房,红砖到顶,玻璃窗户,亮亮堂堂。
逢年过节,守正从县城回来,看见庄口多了几栋新房子,心里替乡亲们高兴。
可他家的三间半土坯房还是老样子,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宽,房顶的麦草越来越薄。
守莲一个人住在里头,每逢下雨就提心吊胆,拿盆接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守正想着,等自己考上大学,毕业分了工作,头一件事就是给家里盖新房。
三年高中,守正没白没黑地学。
他的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三,老师们都说他是考重点大学的料。
班主任王老师是教数学的,四十多岁,心善,知道守正家的情况,每个月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十块钱给他当生活费。
守正不要,王老师硬塞给他:“你拿着,将来考上大学了,还我就是。”
守正把那十块钱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那是一九九三年的春天,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摸底**,守正考了全校第一。
王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守正,你底子好,正常发挥,重点大学没问题。
现在大学还包分配,考上就是铁饭碗,吃上商品粮,你家里人就熬出头了。
你可得抓住这个机会,听说从明年起大学就要开始不包分配了,你**可能是最后一两届了。”
守正点点头,心里想着大姐在省城收废品的手,想着三妹在家喂猪的手,想着老支书递给他五十块钱时那双手上的老茧。
他不敢考不好。
高考那三天,守芳从省城赶回来了,挺着大肚子——她那时已经怀了八个多月。
守莲也从庄上来了。
姊妹俩蹲在考场外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从家里带的馒头和水,守芳一口没吃,全给守莲了。
守正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看见大姐和三妹站在大太阳底下,晒得满脸通红。
他走过去,没说话,把她们搂在怀里。
守芳问:“考得咋样?”
守正说:“还行。”
守芳笑了:“那就行。”
成绩出来那天,守正在地里干活。
守莲从大队部跑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地就喊:“哥!哥!”
守正抬起头,看见守莲满脸通红,手里举着一张纸,跑得鞋都掉了。
“咋了?”守正问。
守莲冲到他面前,把纸塞给他,喘得说不出话,指指纸,又指指自己,眼泪哗哗地流。
守正低头一看,是成绩单。
他的名字在上面,第一行。
全县理科状元。
全省国重点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他超了四十分。
守正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他想起爹死的那天,他站在灵前没哭。
他想起娘改嫁那天,他站在院子里没哭。
他想起大姐出嫁那天,他站在门口没哭。
他想起守莲辍学那天,他蹲在院子里没哭。
可现在,他哭了。
他蹲在地头,抱着那张成绩单,哭得像个孩子。
守莲蹲在他旁边,搂着他的肩膀,也跟着哭。
姐弟俩在地头哭了很久,哭够了,守正站起来,擦干眼泪,把成绩单小心叠好,揣进怀里。
“走,回家。”他说。
守正考上大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
全县理科状元657,都到了清北线,顺利被省重点大学——那时候全省就这一所重点大学,一年在全县也招不了几个人。
这在清溪县,多少年没出过了。
县教育局来了人,说要给守正开****。
县一高的校长亲自到小陈庄来,握着陈有福的手说:“老支书,你们庄出了个好苗子啊!”
陈有福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那是!**小陈庄的**好!”
守芳从省城赶回来,带了一只**鸡,说要给守正炖汤补补。
守莲已经把守正的衣服洗了又洗,补了又补,虽然还是那些旧衣裳,但干干净净,板板正正。
庄上人又凑了一回钱。
这回凑得多,东家五十西家一百的,陈有福带头拿了一百,最后凑了一千二百多块。
陈有福把钱用红纸包了,交给守正:“这是庄上人的心意,你拿着当路费。”
守正捧着那个红包,给陈有福磕了头,又对着庄上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磕的不是头,是命。
是这些庄户人家,从**死的那天起,一碗饭、一件衣、一块钱、一口粮,一点一点把他供出来的命。
那天晚上,守正一个人去了**的坟上。
坟头长满了草,他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俺考上大学了。省重点大学。毕业还包分配,俺就是公家人了,能吃上商品粮了。俺没给您丢人。”
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吹得玉米叶子哗哗响。
远处,小陈庄的灯火零零星星,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守正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田埂上,踩在泥地里。
他走过了十四年的泥泞,走过了三间半土坯房的雨夜,走过了煤油灯下的苦读,走过了大姐的嫁妆、三妹的辍学、老支书的破自行车、乡亲们一碗一碗凑出来的学费和粮食。
他还要往前走。
走到那个叫“出息”的地方去。
九月,守正去省城报到。
那是一九九三年秋天,大学招生还包分配,但已经有风声说从一九九四年入学的新生开始要逐步取消包分配了。
守正正好赶上了最后一两届的末班车——考上大学就是端上了铁饭碗,毕业就能吃商品粮,户口能从农村迁到城市。
守正揣着录取通知书和庄上人凑的一千二百块钱,背着守莲给他缝的帆布书包,站在村口等车。
守芳和刘大柱从省城赶回来送他。
刘大柱他**憨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旧手表塞给守正:“收来的,修了修,还能走。你上大学,得有个看时间的。”
守芳往他包里塞了十个煮鸡蛋、一包咸菜、三十块钱——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
她往守正手里塞钱的时候,手在抖,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到了给姐写信。”
守莲站在最前面,手举得最高,嘴里喊着“哥——”,声音拖得很长很长。
汽车来了,守正上了车,从车窗里往外看。
守芳站在路边,抱着孩子——她七月刚生了外甥,这会儿孩子才几个月大,用包被裹着。
她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朝他挥。
刘大柱站在她旁边,憨憨地笑着。
守莲站在最前面,手举得最高,嘴里喊着“哥——”,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车开了,越开越快,守芳和守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守正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她们变成两个小点儿,最后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他想起十年前,哑巴娘改嫁那天,也是这么走的。
但这一次,他不能回头。
他要把这条路走到底。
车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玉米正在抽穗,高粱红了,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袅袅地,散在秋天的风里。
守正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录取通知书。
上面写着:陈守正同学,你被录取为我校XX系本科生,特此通知。
按照**当年招生计划,你属于**任务生,毕业后由**统一分配。
他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叠好,放回去。
汽车在公路上颠簸着,往省城的方向开去。
守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从五保户家的命运,到寒门子弟的鱼跃龙门,他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命运中的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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