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已尽

第1章

这马屁拍得有点晚了------------------------------------------，傍晚六点。。京市的脉搏在暮色中澎湃，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汇成光的河流，蜿蜒着涌入两侧楼宇夹峙的街道。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吞噬完最后一缕天光，千万个规整的格子间亮起。。“进来。”。一位微胖的身影推门而入，带着温和的笑意：“小楚，还在忙？” “程局。”楚图南站起身，“还有些收尾的事，处理完就走。刚出差回来，别绷得太紧。”程局走近两步，“今天你师母生日，我得准点开溜。你也别熬太晚。好。司机在楼下了吗？”楚图南绕过办公桌。“不用，你忙你的。”程局拍了拍他的臂膀，“我已经联系小胡了。”。，门外传来喧嚷，脚步声杂沓着离去。，靠进皮革椅背，抬手揉了揉额角。，积压的事务堆积如山。正值**关键期，新旧**衔接，容不得半分错位——地方反馈的细则疑问亟待批复，试点数据的波动需要溯源分析，还有下周向领导小组汇报的材料框架，至今仍未理清头绪。，吸了口气，手探向西装内袋摸出烟盒，倒出一支叼在唇间。指尖触到金属打火机时，顿了顿。，还有怀孕，不合适。
楚图南将烟虚咬着，揣起手机往外走去。
“楚秘，又躲去抽烟？”
助理小关端着杯麦片从茶水间出来，将他堵了个正着。楚图南事多，她今晚也得跟着加班。
“就一支。”楚图南道。
“局长让我**您的。”小关说。
“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楚图南无奈。
“那可不行，我不能与您同流合污。”小关说，“再说了，我怕烟熏着您这张脸——局长可说了，工作累了看看您，能养眼解乏。”
楚图南初来上班那会儿，整栋机关大楼的男男**，惊为天人。他的身量超过一米八，立在人群里，如松如竹。那张脸更是——朗朗如日月入怀，皎皎如玉树临风，肃肃如松间徐涛，灼灼如岩下灿电。 那是一种极清正、极周正的好看，眉眼轮廓似被工笔描摹过，找不到半分错处。
起初，机关里热心的大姐们还爱拿他打趣两句，可后来，随着楚图南能力显露，位置越走越高，又让人感叹一句，美貌与智慧真的并存。
“吃你的麦片去。”楚图南笑骂一句，侧身绕开她，径直走向楼梯间。
“哎，麦片您要吗？我给您也泡一杯？或者要不要帮您订个餐？”小关在后面扬声问。
“不了，”楚图南头也没回，“约了人吃宵夜。”
“就知道您不爱吃甜的……宵夜身材还这么好，没天理。”小关嘀咕着，捧着杯子回了工位。
楼梯间里，不知是哪位好心的清洁阿姨，在角落放了个不锈钢垃圾桶。这里俨然成了单位里男同志们放松区，累了乏了，溜过来抽上一支——就连口口声声让小关**楚图南的程局，偶尔也会在这里抽上一支。
楚图南站在垃圾桶旁，吞吐着。
手机早些时间收到一条短信：“哥，我上飞机了！落地要吃烤串，老地方爆辣烤五花、蒜瓣肉、烤得焦香的馒头片，还有冰镇扎啤！少一样都不行。”
楚图南看着那行字，嘴角扬着笑意。他抬腕看了看表，还有两小时。处理完手头工作，九点钟，他得去机场接那位小祖宗。
楚图南将最后一份签好的文件递给小关，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顺手捞起了车钥匙。
“你也别熬太晚，早点回去。”
“好的，您快走吧，”小关抱着文件，“京市的交通越来越玄学，也不知这个时间点会不会堵的。”
楚图南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
停车场里，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车子滑出停车场。
真被小关说中了。
京市的交通永远是堵的。车子慢慢往前挪动。时间还算充裕，楚图南并不焦急，抬手按开车载音响，一首熟悉的粤语老歌飘了出来。
他跟着哼了两句，在京市读书到工作十多年，发觉本来说粤语的他有些音节居然转不过来。
放在操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嗡嗡震动。
楚图南伸手按断了音响里的歌，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接通了蓝牙。
“张询？”他道。
“楚哥，在开车？”听筒里传来张询的声音，**音有些嘈杂。
这个时间点找他，必然有事。楚图南：“没事，你说。”
“我刚从迷境酒吧出来，你猜我撞见谁了？”张询说。
楚图南目光望着前方缓慢移动的车流，没什么波澜：“杜仲成。”
“嘿！”张询道，“没错！可不止他一个，他是跟公司的老韩还恒远集团的那位私生子一块儿来的。”
“谁？”楚图南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询吐出一个名字：“顾承烨。”
楚图南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叩了两下。
“喂？楚哥，你在听吗？”张询没听到回应，追问道。
“我在。”楚图南收回思绪，“这次来万钧谈**项目，我记得最初是恒远的另一位负责的。”
“是啊，第一轮接洽是另一位。”张询道，“不知道内部出了什么变故，现在临时换成了顾承烨。我找人侧面打听过，据说是他硬从另一位手里抢过来的。顾承烨看着在恒远横行，可自从顾家那位名正言顺的大少爷从国外回来后，他的地位就有点虚了，全靠外公家撑着。他急需一个大项目来证明自己，站稳脚跟。”
“凌叔那边呢？”楚图南问。
“我还没跟凌董提。”张询答得谨慎。
楚图南思考着，万钧实业是凌叔半辈子的心血，如今老爷子身边虎狼环伺，凌羽又志不在此，强行**只会两相折磨。他又不能回去，最好的办法，是引入可靠的专业经理人团队接管，让凌叔安心养老，凌羽也可以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你按我的方法去做，寸步不让。我处理完手头这几件急事，空出几天回去。那边有任何事，无论大小，立刻打给我。”
“好的。”张询应下。
“还有，凌羽今天回国，会在我这儿住两天再回滨海。你找人看好他，别让杜仲成靠近他半步。”楚图南的声音冷了下来。
“好的楚哥，你对凌家真是没话说。”
楚图南声音很轻：“一饭之恩。”
电话挂断，车厢归于寂静。
何止是一饭之恩。
那是将他从泥泞里捡起，洗净，给了他第一张床、第一个家的人。是凌羽那声脆生生的“哥哥”，是凌叔厚重掌心。这些早已融进他的骨血，成了他在世间唯一的软肋。
谁也也不能打凌家主意。
车子驶出拥堵路段，眼前豁然开朗。楚图南一脚将油门深踩下去，黑色轿车如一头苏醒的猎豹。
机场的航站楼，旅客拉着行李箱滑过地面，发出咕噜声。机场滚动的屏幕播报着航班的信息，广播响起，一架国际航班停靠，接机的人翘首以待。
楚图南站在国际航班的接机处，望向出口。
一位颈上挂着U型枕、耳边塞着耳机相貌周正的男青年，随着人流走出。楚图南唇角微扬，抬起手。
“哥！”凌羽眼睛一亮，推着行李箱快跑几步，整个人飞扑过来，结结实实地挂在了楚图南身上。
楚图南被撞得向后踉跄两步才稳住，失笑道：“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你是不是又变帅了？”两人同时开口，凌羽咧嘴大笑。
楚图南在他背上轻拍一下：“下来，多大了，还跟小孩儿似的。”
凌羽长腿支地，又顺势给楚图南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下巴搁在他哥肩上：“哥，你想我没？”
“想。”楚图南答得干脆，轻推开他，接过他的行李箱，顺手摘掉那个碍事的U型枕，“老凌更想。给他回个电话。”
“他就知道查我岗，到哪儿都这招，太老土了。”凌羽嘟囔摸出电话。
两人并肩朝停车场走去。都身形修长，在人群中显眼，加之凌羽一身时髦的装束，引来周遭的目光，以为是哪家的明星。
凌羽边走边讲电话：“嗯，到哥这儿了……我晚两天再回……不是吧爸，这才几点您就睡啦？行行行，知道了，待会儿跟我哥吃烤串去……好了好了，挂了啊。”
他收起手机，眉头微蹙：“老凌是不是不舒服？这个点就睡，不像他。”
“应该不会。”楚图南道，“我刚和张询通过电话，凌叔若有不妥，他会提。别太担心。”
凌羽仍不放心：“他高血压的**病，平时应酬又多……等我回去，非得押他去做个全面检查不可。”
“也好，”楚图南问，“这次回来待多久？”
“巴黎那头的时装周刚结束，我推了些工作，能休一个月左右。”凌羽说。他是一名模特，留学毕业后留在欧洲发展，如今小有成就。比起困在格子间，他更享受在伸展台上掌控节奏的感觉。
“怎么休这么久？”楚图南侧目看他。
凌羽期期艾艾：“我出去十多年，老凌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后悔将我送出国留学的。这几年努力工作，没歇过，正好回来放松一下，也多陪陪他。不过哥，老凌真要把万钧卖掉啊？”
他口中的老凌大名凌万钧，老来得子，对凌羽疼爱。楚图南将行李箱放入后备厢：“说不上卖，是引入更专业的团队来管理。你和凌叔以后安心拿分红就好。”
“哥，”凌羽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那你怎么不回滨海？老凌其实盼着他唯二的两个儿子，至少有一个能在身边的。”
楚图南启动车子，伸手揉了揉凌羽那头微卷发，无奈道：“你是不是缺心眼儿？”
“别弄我头发！造型师弄了好几个小时的！”凌羽护住脑袋，“你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你知道的，我也不在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万钧要是没有你在后面看着，没有今天的样子，你回去万钧名正言顺。”
车子绕出停车场，驶入机场高速。
凌羽心性单纯，在他眼里，世界泾渭分明，没有那么多灰色地带与居心叵测。
“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楚图南看着前方，淡淡地说。
凌羽“嘁”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破：“忙成狗，赚得少，还没我走两场秀多。”
楚图南失笑：“你现在学会用钱来压我了？”
凌羽嬉皮笑脸：“哎哟不敢不敢，你永远是我亲哥，我唯一的哥！”
“这马屁拍得有点晚了。”楚图南揶揄道。
“哥，”凌羽收起玩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以后回万钧，你会回来帮我吗？”
楚图南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这么想？”
“模特这行，我不可能永远站在T台上。”凌羽望向窗外流逝的灯火，语气里罕见的迷茫，“有时候会觉得，是不是……该回来了。”
“别想那么多。”楚图南说，“你还年轻，路还长。想飞就飞，想回就回，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是问题。”
“哥，你对我真好。”凌羽把头靠过来，蹭了蹭楚图南的肩膀，“看来我四岁那年，这大腿真是抱对了。”
“小样儿，坐好，开车呢。”楚图南晃了晃手臂。
“还是去以前常去那家吗？”凌羽问。
“不，我找了家新店，味道更好。”楚图南转动方向盘。
到了地方，两人落座，凌羽便熟门熟路地扫码，嘴里还念念有词：“爆辣五花肉、蒜香鸡翅、烤牛油小串、焦香馒头片……还有这个秘制烤鱼、烤茄子、烤韭菜……哥，够了吗。”
林林总总点了十几样。
楚图南抽出他的手机放在一旁，推了一杯啤酒过去：“身材不要了？回去又嚷着减肥，凌叔看着又要心疼。”
“就这一顿怎么了！”凌羽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哥你是不知道，我在欧洲，汉堡薯条吃得都快灵魂出窍了，就馋这一口。”
毫无意外，凌羽又喝醉了。他酒量极差，偏偏吃烤串时最爱配冰啤酒。他身量高，做模特为保持身形常年锻炼，骨架沉。楚图南半扶半抱，颇有些吃力：“吃汉堡能吃出这身板？改天我也去试试。”
“哥你少哄我……”凌**个身子挂在他肩上，嘟囔，“你才不喜欢汉堡，你宁可喝一碗素菜粥……烤串也是因为我喜欢，你才陪我来……”
楚图南费了些劲才把人弄到床上。刚想直起身，手腕却被猛地攥住。他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倒在凌羽身上。
“哥，你别走。”凌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凌羽，你喝醉了。”楚图南撑起身体，拍了拍近在咫尺的脸颊，“我去拿条毛巾给你擦擦脸。”
凌羽闭着眼，蹭了蹭楚图南的手掌，呓语般：“哥……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