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南箨先生

第1章

凤雏落寞------------------------------------------。 ，把整座衙门晒得像个蒸笼。，没有击鼓鸣冤的百姓。。，官袍敞着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中衣。，一头乱发用根草绳胡乱扎着。。，淋湿了底层那摞堆积半尺高的公文。竹简上的墨字裂开，变成一团团丑陋的黑斑。。，这些公文一份都没动过。，怀里捧着三份新送来的急件，脚步轻得像偷食的猫。“县令，这三桩田产案子已经拖了半月，城南的几位乡绅联名递了帖子，说再不处置，他们就要越级上告郡守府了……滚。”，把满是酒气的后背留给了主簿。，没动。
他思前想后了片刻，咬了咬牙，还是没走。
庞统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烦躁地开口。
“还有什么事？”
主簿双腿打颤，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他不敢起身，只能将双手高高举起。
掌心里托着一截青色的细竹节，拇指粗细，三寸来长，表面打磨得温润光滑。
“门外有位白衣青年，自称是您的故交。他不肯通报姓名，只让小人把这个呈上来。”
庞统不耐烦地偏过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那是一截湘竹。
竹节上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三片交叠的枯叶。
刀痕已经不新了，边缘被人反复摩挲过，带着一层淡淡的包浆。
庞统的呼吸停了一瞬。
荆州的竹子有很多种。
但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递帖子。
那年初春，他被司马徽从学堂赶出来，说他辩才有余敬意不足，罚他去后山砍竹子编箩筐。他气得摔了刀，蹲在竹林里骂了半个时辰。
骂到嗓子哑了，旁边忽然递过来一壶水。
一个少年蹲在他身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削着竹节。削完了，用刀尖刻上三片叶子，递给他。
“士元兄，三片叶子，意为三顾。”那少年笑得温和，“今日我来寻你，是第一顾。往后不管你被赶到哪里，只要递出这截竹子，我就来找你。”
那个少年叫曹义，字子玄。
后来被荆州的文人圈子叫做南箨先生。
庞统猛地坐直身子。
酒意散了个干净。
他一把夺过主簿手里的竹节，死死攥住，指节发白。
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庞统趿拉着单只木屐，直接从书案上翻了过去，踢翻了一地竹简，冲**阶。
主簿僵在原地，高举的双手还没来得及收回。
堂外几个正在打盹的文吏被这动静惊醒，齐刷刷抬起头。
这位**百余日、除了喝酒就是睡觉、连郡守来**都敢闭门谢客的狂士，此刻跑得官帽——他没戴官帽。
头发散着，衣襟敞着，一只脚穿着木屐，一只脚踩着地。
活像个逃出牢房的疯子。
众人面面相觑。
来者到底是谁，能让这位荆楚名士如此失态？
县衙大门外。
秋阳底下，一个年轻人正背靠着石狮子等人。
他身材颀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衣，衣料看着普通，但剪裁合身，每一处褶皱都熨帖得恰到好处。
面容生得俊朗，眉宇间有种不太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
他站的位置很有讲究——离台阶足有三步远，石狮子挡住了左侧的死角，右手边就是一条通往集市的巷道。
如果门里冲出来的不是故人而是刀斧手，三步之内他就能拐进巷子消失不见。
曹义等得很耐心。
他甚至在心里把县衙周围的地形又默默过了一遍：正门两侧各有一条排水沟渠，东墙根下堆着几垛稻草，西边围墙矮处不到六尺，**可达一片民居。
这是习惯。
出门在外，到任何一个陌生地方，他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找退路。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庞统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远远瞧见那个白衣身影，放声大笑。
“果真是你！子玄！”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把门口的两个守卒吓了一跳。
庞统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一把扯住曹义的衣袖，上上下下打量。
曹义任他拉着，笑得温和。
“经年不见，士元如今可是一县之长了。小人特来拜见上官大人。”
“哎呀！”庞统拍着他的手臂，“莫要调笑我！快请进，快请进。经年不见，今日定要小酌几杯，不醉不归！”
曹义被他拽着往里走，脚步却不急不忙，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过县衙院内的布局——哪里有侧门，哪里有天井，哪面墙最矮。
这些信息被他一一记下，归档在脑子里某个标注着“耒阳县衙逃生路线”的分类中。
内室的门重重合上。
庞统伸手把一旁的木栓拉死，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可能。
屋子不大，光线昏暗，散发着浓烈的酒糟味和纸张发霉的酸臭。
满地都是乱丢的竹简和空酒坛，角落里堆着几件换下来没洗的衣裳。
整间屋子像是被人遗弃了很久。
曹义站在门口，伸手掸了掸白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士元兄。”
他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衣衫不整、满脸胡茬、眼底乌青的故人。
和记忆里那个在水镜庄上舌战群儒、意气风发的庞士元，判若两人。
“堂堂荆楚才俊之首，与伏龙齐名天下。如今窝在这偏僻的耒阳做个小小县令。”
曹义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
“外头都说刘皇叔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可这贤才被丢在荒野里生了霉，也不见有人来扫一扫。当真是有眼无珠。”
这话刺耳至极。
搁在旁人嘴里说出来，庞统早就拂袖而去了。
但说这话的是曹义。
庞统勉强扯了扯嘴，靠在墙上，双臂抱胸。
“非是皇叔轻慢。是我没报自己的名字，想凭真本事打动他。可惜府内一时没有闲职，便暂且在这儿落脚。”
“士元何必骗我。”
曹义笑了一下，声音不重，却把庞统的遮掩撕得干干净净。
庞统的笑也僵了一瞬，随即变成一声无奈的苦笑。
他岔开话头，拎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换了个话题。
“倒是你，这些年跑哪儿去了？荆州这些年兵荒马乱，我托人四处打听，都说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
他没把话说完。
曹义在对面坐下，顺手把椅面上的竹简拨到一边。
“曹操挥师南下，荆州各郡全成了战场。我带着叔父躲进了山里，辗转避了大半年的兵灾。”
他说得平平淡淡，好像那半年只是一趟寻常的远游。
但庞统想起当时荆州的惨状——十室九空，白骨盈野，流民被裹挟进军队当炮灰，死在路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能在那种乱局里把自己和家人都保全下来的，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庞统打量了一眼曹义的衣襟。
素衣底下，隐约鼓出一层不自然的厚度。
“你还穿着软甲？”庞统啧了一声，“耒阳这破地方，太平得连只**都懒得飞，你这是防谁呢？”
“防人之心不可无。”
曹义扯平衣角，将褶皱整理得一丝不苟。
“这小县城虽偏僻，流民混杂，鱼龙不辨。万一有东吴的细作路过，或者哪股山贼流寇犯了红眼，我这三脚猫的武艺可不够看。”
庞统摇了摇头，似笑非笑。
他认识曹义六年了。
这个人什么都好——才学过人，算计精绝，为人也和气。
就一样，惜命惜到了骨头缝里。
出门穿软甲，睡觉锁三道门栓，住的地方必须有两条以上的逃生通道。
头回见他这做派的时候，庞统以为他胆小。
后来才慢慢品出味来——不是胆小，是太清醒。
清醒到把这乱世里每一种死法都想过一遍，然后逐一堵死。
庞统拉开一张木椅坐下，椅腿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曹义端坐对面，屈起食指，轻轻敲击桌面。
哒。
哒。
哒。
节奏不急不缓，像在数拍子。
“诸葛孔明已经是左将军府的军师中郎将了。”
敲击声停了。
曹义抬手，食指悬在桌面上方，一动不动。
“你的才华不在他之下，却蜷在这弹丸之地做个理都懒得理的县长。”
庞统听出他话里的锋刃，灌了一口酒，没接茬。
“为什么不去江东找孙仲谋？”
酒壶被重重砸在桌上。
“去过了。”
庞统拿袖子擦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动作粗蛮。
“孙仲谋那厮，见我长得——”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哼了一声，“处处透着敷衍，搪塞了几句就把我打发了。老子这才渡江来投刘玄德。”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曹义听得出那几个字背后压着多大的屈辱。
以貌取人。
四个字而已。落在庞统身上，是从少年时代就开始的一道疤。
曹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你与孔明是多年旧交，难道他没有向刘皇叔引荐你？”
这话刚出口，庞统的反应比刚才更大。
他猛地挺直腰板，一巴掌拍在干瘪的**上，下巴扬起来。
“见面就递条子求人说情？那我庞士元成什么东西了？靠人情讨来的官，那是虚名！”
他站起身，踢翻了脚边一个空酒坛，声音里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我要的，是明主亲自请我上座！”
这句话在逼仄的屋子里回荡了一瞬。
曹义没有附和。
他把手收回来，十指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姿态冷静到近乎冷漠。
沉默持续了几息。
“所以你就故意在耒阳荒废政务，百日不理县事。”
曹义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外科手术式的精准。
“把事情闹大。闹到郡守都兜不住，逼刘备不得不派亲信来查办。到时候你再当面断案，将积压了百日的卷宗一气处理完。展露你的全部才学，一鸣惊人。”
他身子前倾，声音更低。
“这套拿捏人心的把戏，骗得过别人。”
庞统的笑僵在脸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庞统忽然抚掌，笑声炸开来，比方才更大声。
“知我者，子玄也！”
他笑得畅快淋漓。
心思被人一语道破，换成旁人他会恼羞成怒，但被曹义说破，他只觉得痛快。
这世上能跟得上他脑子的人不多。
眼前这个就算一个。
可曹义没有笑。
他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双手交叠，脊背笔直，像一把搁在鞘中的冷刀。
庞统的笑声慢慢收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怎么？”
“万一刘备派来查探的人，是个不问青红皂白的莽夫呢？”
曹义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木板里。
庞统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精妙。但你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一个前提上——来人得是个有脑子的。”
曹义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可能。刘备派来的是张飞或者某个性烈如火的武将。此人一进耒阳，听说县令百日不理政务，百姓怨声载道。不等你开口解释，先把你绑了，拖出去打三十军棍再说。”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可能。来人是个死板认理的文官。他翻了卷宗，核实了情况，写一封**折子送回**。刘备案头要批的公文堆成山，你的名字被淹没在一百件急务里，他甚至不会多看一眼。你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被免了职。”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三种。最坏的情况。来人先把你下了大狱，慢慢审。耒阳大牢什么条件，你比我清楚。潮湿，发霉，老鼠比人多。牢里的饭菜有多脏，你这副身板能扛几天？”
乱世之中，刀剑无眼，命比草贱。
县令这种芝麻大的官，在上面眼里跟棋盘上的闲子没区别。
丢了就丢了，不值得心疼。
庞统双手撑着桌面。
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三种可能，他一种都没想过。
他习惯了用顶级谋士的思维去揣测刘备——以为自己这套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反向操作足以让明主刮目相看。
却忘了一件事。
命令是主公下的。
执行命令的，往往是底层那些不懂变通、也不需要变通的人。
但他嘴上不肯服软，硬梗着脖子。
“真若如此昏庸，不分好歹就拿人，老子挂印辞官便是！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曹义长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很轻，却让庞统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脑袋如果被砍下来，还能再长回去吗？”
庞统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曹义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抬手指向堆满案头的公文，那些竹简层层叠叠，积了一层薄灰。
“你这一身本事，你这半辈子苦读兵书战策的心血，就因为一口气，就因为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他的声音放得很平，没有一丝激愤，却比怒吼更让人难受。
“——埋没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的小屋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他停了一息。
“你甘心？”
两个字。
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精准地捅进了庞统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不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他庞士元顶着这张不讨喜的脸，忍了多少白眼，咽了多少冷遇。
从水镜庄到襄阳，从襄阳到柴桑，从柴桑到这个鸟不**的耒阳县。
一步一步被推到角落里去。
他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有朝一日，让天底下所有以貌取人的蠢货都闭嘴。
让庞统这两个字，刻进青史里去。
可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折在一个昏庸下属手里——
连声响都没有。
庞统沉默了很久。
久到曹义都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
终于，庞统一**跌回椅子里。
木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差点散架。
他瘫在椅背上，仰着头，盯着头顶发黑的房梁。
然后他偏过头，端详着对面那个白衣青年。
六年了。
这个人还是老样子。遇事永远往最坏的地方想，出门永远穿软甲，睡觉永远查三遍门栓。
看起来怂得要命。
可他每次开口的时机，都像一把刀，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庞统忽然咬了咬后槽牙，从椅子里弹起来。
他绕过书案，在曹义面前站定，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弯到了腰。
“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他直起身，抬手指着曹义的鼻子。
“你满肚子的鬼主意，什么事都能算在前头十步开外，偏偏要装什么闲云野鹤。”
手指收回来，语气也跟着软了下去。
“今天既然跑来点醒我，你肯定有法子。”
庞统再次抱拳，这回是认认真真的。
“请子玄教我破局之法。”
门外的风不知何时变了方向，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穿过门缝，灌进屋内。
墙角的烛火晃了一下。
曹义端起那杯从进门就摆在面前、一直没动过的冷茶，舔了舔嘴唇，又放下了。
茶已经凉透了，微微泛苦。
“机会就在眼下。”
庞统浑身一震，猛地直起身，两步凑到桌前。
“计将安出？”
曹义放下茶杯。
指尖沾了一滴残茶，在斑驳的木桌上缓缓画了一个圆。
圆画到四分之三处，他收了手。
留下一道残缺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