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前雨后

第1章

十年了，该来的还是来了------------------------------------------，便民巷的蝉鸣还裹着暑气黏在墙根，晚默便利店的暖光灯准时亮了起来，把玻璃门上映着的晚霞揉成了一团软乎乎的光。，塑料门帘哗啦一响，带着满身的汗味扑到冷柜前，扒着玻璃门挑橘子味的冰棒；下班的张阿姨拎着布袋子顺路拐进来，要一瓶生抽两袋盐，结账时顺口跟收银台后的苏晚唠两句楼上邻居家的闲事。苏晚总是垂着眼应，声音轻，记性却好，能准确叫出每一个常客的名字，手底下扫码装袋的动作麻利，从不出错。，这家开了五年的社区便利店，从来没出过一张带店主正脸的照片。社区群里征集商家笑脸墙，她总推说自己不上相，让丈夫陈默去拍；街道办拍便民商户宣传视频，她就躲去仓库理货，连个背影都不肯入镜；就连店里的收款码、营业执照，挂的全是陈默的名字。苏晚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在便利店的烟火气后头，只露出温和无害的一截枝叶。，把临期的挑出来摆在最前面，指尖刚碰到一袋豆沙面包，玻璃门又哗啦响了。“拿包红塔山，软的。”，落在耳里像根细针，猛地扎进苏晚的太阳穴。她下意识抬头，指尖瞬间僵在了半空。，领口歪歪扭扭，脸上的粉底卡了粉，眼尾的皱纹里还嵌着没晕开的眼线。是一张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 —— 阿梅，十年前她在坤和地产做出纳时，坐在她对面办公桌的同事。。冷柜的压缩机嗡嗡响着，冰棒的冷气顺着柜缝飘出来，苏晚却觉得后背上的汗一下子全凉了，顺着脊椎往下淌。她只用了一秒就压下了眼底的慌乱，垂下眼去拿烟，声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十二块。”，胳膊撑在柜台上，眯着眼凑近了些，目光像黏在她脸上似的，忽然嗤笑了一声：“苏晓。我还以为你十年前就淹死在江里了，合着躲在这小破巷子里当老板娘呢？”，烟盒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抬眼看向阿梅，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听一个无关的笑话：“你认错人了。认错？” 阿梅笑得更厉害了，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耳后面，“你左耳朵后面那颗小痣，我化成灰都认得。别装了，我跟了三天了，你男人叫陈默，你儿子叫乐乐，在巷口***上中班，对吧？”，狠狠扎进了苏晚的心脏。，终究还是发生了。十年了，她改了名字，纹了眉，搬了三次家，从城东躲到城西，连老家都不敢回去，以为早就把过去埋在了冰冷的江水里。她拼了命地做个普通人，洗手做羹汤，守着一家小店过日子，把 “苏晓” 这个名字连同那些暗无天日的记忆，一起封在了不见光的角落里。可阿梅的出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轻而易举就冲垮了她垒了十年的堤坝。，把烟放在柜台上，声音冷了下来：“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报警了。报警？” 阿梅挑了挑眉，弯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你敢吗？你去跟**说，你是坤和地产失踪了十年的出纳苏晓？你看看周老板知道了，会不会让**把你捞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我最近手头紧，拿十万块钱封口费，我就当没见过你。不然的话，别说周老板不放过你，就是这巷子里的街坊邻居，知道你是个逃犯，还敢来你这买东西吗？”
苏晚没说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慌乱。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十年前保险柜里沾着血的账本、办公室门外沉闷的脚步声、江水里刺骨的寒意，还有周秉坤那句阴恻恻的 “找到她，就别让她再开口”，全都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三天时间。” 阿梅拿起烟，扔了十块钱在柜台上，转身掀开门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着撂下一句，“别想跑，你跑得了，你孩子跑不了。”
塑料门帘晃了晃，慢慢归于平静。苏晚撑着柜台的手微微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柜台慢慢蹲下来，躲在货架后面，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怕自己身败名裂，不怕再被追得东躲**，她怕的是乐乐。孩子才五岁，眼睛亮得像星星，会抱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最好了，他不该背负着她的过去，被人指指点点。她更怕陈默。这个沉默寡言却心细如发的男人，是她从地狱里爬出来后，唯一抓到的一束光。她不敢想，要是陈默知道了她的过去，知道他娶的女人是个隐姓埋名的逃犯，会不会嫌弃她，会不会离开她。
仓库那边传来脚步声，是陈默修完冰柜出来了。苏晚赶紧抹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扶着货架站起来，转身去整理身后的零食架，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默手里拿着扳手，裤腿上沾了点灰，走进来的时候眉头还皱着。他今天从早上进货回来，就一直是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早上六点，他开着小货车去城郊的**市场进货，卸完货回到车上，就看见副驾驶的雨刮器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写寄件人，也没封口。他以为是供货商的单子，随手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是雨夜的路口，拍得模糊不清，能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斑马线上，车旁站着一个穿藏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侧脸轮廓分明，正是十年前的他。照片的**里，一个人倒在血泊里，雨水把血冲得漫开了一地。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十年前的事，该还了。”
陈默握着那张照片，站在**市场的人流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像一道疤，刻在他骨头里十年了。那时候他还在汽修厂当学徒，妈妈尿毒症晚期，躺在医院里等着换肾，三十万的手术费压得他喘不过气。那天晚上他加班修完车，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南华路路口的时候，亲眼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闯红灯，狠狠撞在了一个过马路的男人身上。
司机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一点，他认出了那是本地有名的地产商周秉坤的司机老金。没过几分钟，老金下车找到了蹲在树后面的他，扔给他一张***，说三十万，够**治病，就当你什么都没看见。
他当时看着***，脑子里全是医院下的**通知书，还有妈妈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样子。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接过了那张卡，在**来调查的时候，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妈**手术很成功，多活了七年。可那三十万，也成了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敢走南华路，每年清明都要**者的墓前扫墓，一去就是十年，像赎罪似的。他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连**都按意外结案了，没想到十年后，会有人把这张照片送到他面前。
从**市场回来的路上，他开着车，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不知道寄信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是要钱，还是要别的。他最担心的，是苏晚会知道这件事。
他跟苏晚是五年前认识的。那时候他刚从汽修厂辞职，盘下了这家便利店，苏晚拖着行李箱来应聘店员，话很少，手脚却很麻利，眼里总带着点挥之不去的警惕。相处久了，他知道她是个苦命人，没家人，也不提过去，只说自己从外地来的。他喜欢她的安静，也心疼她的小心翼翼，认识一年后就结了婚，有了乐乐。
这个家，是他三十多年人生里，唯一的暖意。他不敢让苏晚知道，她眼里老实可靠的丈夫，当年是个为了钱，眼睁睁看着人命没了的懦夫。他怕她看不起他，怕这个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就这么散了。
一路上他都在犹豫，要不要跟苏晚坦白。话到嘴边好几次，每次看着她笑着给乐乐讲故事，看着她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就又咽了回去。他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谁的恶作剧，也许对方只是想要点钱，他自己能解决，不用惊动家里人。
可刚才在仓库修冰柜，他隐约听见了店里的争执声，听见了那个陌生女人的话，也看见了苏晚蹲在货架后面的样子。他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意识到，也许不止他一个人藏着秘密。
“刚才谁来了？” 他把扳手放在工具盒里，走到收银台旁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状似随意地问。
苏晚的后背僵了一下，转身把理好的面包放在架子上，语气很轻：“没谁，一个买烟的，认错人了。”
她撒谎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垂着眼，不敢看他。陈默看在眼里，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把刚进来的牛奶往冷柜里放。两个人各怀心事，在不大的便利店里忙碌着，明明隔着几步远，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谁也看不清谁。
晚饭是在店里的小厨房吃的，番茄鸡蛋面，是乐乐最爱吃的。孩子坐在小凳子上，呼噜呼噜地吃着面，叽叽喳喳地跟他们说***里的事，说今天老师表扬他画画好看。苏晚笑着给孩子夹鸡蛋，手却有点不稳，汤汁溅在了桌子上。
陈默拿出纸巾擦了擦，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苏晚，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晚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眼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什么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忽然说不出口了。他怕自己一说，今天这个安稳的晚饭，就再也没有了。他扯了扯嘴角，把话咽了回去：“没事，就是供货商说，下周的米要涨价，我寻思着多囤两袋。”
苏晚松了口气，点点头：“行，你看着办就行。”
吃完饭，乐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画画，苏晚去洗碗，陈默坐在收银台后面，手伸进兜里，摸着那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照片，心里翻来覆去地挣扎。他能感觉到苏晚今天不对劲，那个女人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苏晓周老板逃犯”，每一个词都像石头砸在他心上。他不知道她到底藏着什么过去，可他知道，她现在肯定很害怕。
他是不是该跟她坦白？不管她有什么秘密，不管他有什么过错，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憋着强。
正想着，玻璃门又响了。他以为是客人，抬头一看，还是下午那个**发的女人。这次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对着里面喊了一句：“苏晓，我刚才说的事，你好好想想，别等我找上门来，大家都不好看。”
说完她就走了，门帘晃了晃，留下满室的沉默。
乐乐抬头问：“妈妈，那个阿姨叫你什么呀？”
苏晚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在水池里，水溅了一地。她勉强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乐乐听错了，阿姨是叫别人呢。”
陈默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忽然就不犹豫了。
他站起身，走到小厨房门口，看着苏晚的背影，沉默了几秒，轻声说：“苏晚，别藏了。我都听见了。”
苏晚的身子猛地一僵，背对着他，半天没动。
陈默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照片，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是藏了十年的疲惫：“其实我也有事瞒着你。今天早上，有人给我塞了这个。”
苏晚慢慢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还带着没擦干的眼泪。她看向桌子上的照片，又看向陈默，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便利店的暖光灯依旧亮着，货架上的零食摆得整整齐齐，孩子趴在桌子上安安静静地画画，外面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热气，吹得墙上的价目表轻轻晃。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质问，只有和她一样的，藏了很久的疲惫与慌乱。他终于把藏了十年的秘密说出口，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十年前，我收了别人的钱，做了伪证，看着一个人被撞死，没敢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愧疚了十年，也瞒了你五年。对不起。”
苏晚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掉了下来。她以为只有自己背着见不得光的过去，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在黑夜里走路的人，没想到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也背着同样沉重的秘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独自走了十年的夜路。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乌云压着城市的轮廓，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他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彼此眼里的狼狈与慌乱，忽然就懂了。原来从相遇的那天起，他们就被同一片阴影笼罩着，只是彼此都不知道。而这场即将落下的雨，会把所有埋藏了十年的秘密，全都冲出来，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