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根生

第1章

豫东寒夜婴啼声------------------------------------------，北风卷地百草折。，说豫东的腊月能冻裂石头。一九六五年的腊月，风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陈家村坐落在周口地界最不起眼的一角，几十户人家散落在黄土岗子上，土坯房一间接一间，远远望去，像是从这片黄土地里长出来的。连同那些低矮的门楣、糊着旧报纸的窗格、门口一垛垛快要烧光的麦秸，都是一副认命的模样。可这一夜，这间认命的土坯房里，却烧着一盏不肯认命的灯。，会颤的。灯芯结了一个豆大的灯花，吐着细微的噼啪声，把陈守义那张被烟熏得发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在屋里蹲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只记得灶膛里的麦秸灭了三次，又被他点了三次，只记得院里的老黄狗先是嗷嗷叫了几声，后来不叫了，蜷在门槛底下打起盹来。陈守义今年三十出头，是生产队的壮劳力，在风里雨里太阳底下干了半辈子，修水库挑过千斤的担子，公社交粮的架子车队他年年都排在第一个，从不发怵。可这一夜，他蹲在灶门口，旱烟袋在手里灭了三回，点了三回。喉咙发紧，手心出汗，一口气吸进去了，半天才记得呼出来。。布帘是当年娶亲时陪嫁的，原本是大红的，二十多年过去，洗过、补过、染过，成了说不清是褐还是黄的旧布。布帘后面，他的女人正在生他们这辈子第三个孩子。接生婆是村西头的孙婆子，六十多岁，给陈家村几乎接生了两代人，哪家生得顺，哪家难产，她心里都有一本账。孙婆子傍晚进的门，掀布帘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陈守义读不出来，只听见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凉飕飕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径直往人心窝里灌。，不怕修水库挑过千斤的担子，不怕前几年家里揭不开锅靠红薯叶糊糊填肚子的日子。但他怕这一夜。怕那声啼哭迟迟不来，怕来了，却是细弱的、来不及活的。他们成亲十二年，先是死了一个，又生了一个；又死了一个，又生了一个。两个夭折的孩子，一个埋在村东头的乱葬坡，一个埋在自家红薯地边上。到了每年清明，秀芹都会挎一只篮子，篮子里装一碗红薯面捏的馍，走上几里路，去那两个长满野草的小坟头前坐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馍还在篮子里。她一个也没舍得放。陈守义从来不问，也从来不陪。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看见那两个坟头，就再也迈不出下地干活的腿。。陈守义没有再添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残烟散在地上，红了一下，灰了一下，再也没有红起来。，布帘后面那阵压抑的**突然变得急促，像夏天暴雨前低沉的滚雷。孙婆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再使一把劲儿。孩子的头出来了。"陈守义猛地站起身，脚像钉在了泥里，迈不动。他听见他的女人发出一声极长的、咬着牙的闷喊。然后，几息令人窒息的长长的沉默。天地之间，只剩下屋檐下那几根冰凌，一滴一滴往下滴水。"嗒。嗒。嗒。"像有人在替谁数着什么。，"哇。"那是一声不算洪亮的啼哭，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嗓子里还有羊水堵着似的，哭了两声就咳了一下，咳完了再哭。可就是这声啼哭，让陈守义脑子里嗡地一下炸白了，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一辈子在风里雨里太阳底下不曾掉过泪的人，这一刻眼眶里**辣的，像被人灌了一口滚烫的红薯酒。他不敢哭出声，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又擦了一把。袖子上是常年的泥点和草屑，擦得脸也粗糙地疼。，手里的粗布巾子上沾着血，朝他抬了抬下巴："守义，带把儿的。母子都平安。"带把儿的。是个儿子。陈守义"扑通"一声跪在灶口，朝着堂屋墙上那张发黄的老画像。那是早年留下的爹娘画像。重重磕了三个头。每一磕都咚、咚、咚地响，磕完之后扶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抖。他回过头，望着那根布帘，喉咙里"咕"地响了一下，半天挤出三个字："**。好。"。里屋的灯比外屋还要暗，土炕上，他的女人半倚在卷起来的旧棉被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浸成了一缕一缕，搭在额头上。看见他进来，她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笑。她身边，裹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襁褓里，是一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闭着眼，小嘴一开一合，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小麻雀。"守义哥，"女人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看看……咱儿子。"，凑近了去看那张小脸。他这双握得了锄头、扛得住几十斤麦个子的手，愣是没敢伸出去碰一下。手上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粗。他怕自己这双在土里水里泡大的手，惊扰了这个刚刚来到人世的、干干净净的孩子。他就那么蹲着看了很久，看着看着，伸出粗大的食指，极轻、极慢地碰了一下孩子的脸蛋。软的。暖的。"给孩子起个名儿吧。"孙婆子收拾着家什，在背后说，"咱村里，名越糙，越好养活。"。他望着孩子，又望了望窗外的夜。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散开一道缝，漏出半轮昏黄的月。月色薄薄地洒在院里那片被踩实了的黄土地上，洒在缸沿，洒在柴垛，洒在那只缩着身子的老黄狗背上。这片黄土地，是**的命，**的爹的命。陈家一代一代从土里长出来，又一代一代把自己埋回土里去。他记得**临死前说的话，不多，就几个字。"守义，地不能荒。"他那时没应声，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会死在这片地上，在死之前，地不能荒。庄稼没根，不长；树没根，不活；人没根，不踏实。"叫根生吧。"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像在念一句祖辈传下来的咒，"扎根的根，活着的生。陈根生。"他像是怕这名字飘了，又重重重复了一遍："就叫根生。"
女人从枕上微微抬起头，望着丈夫。她的眼睛湿漉漉的，把煤油灯那团昏黄的光映成了两团极小、极亮的光。她轻声说："好。根生。咱儿子，要扎根，要好好活着。"
那天夜里，陈家门槛上多了一只粗瓷碗。是赵大娘家的小女儿端来的。半碗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天还没亮透，她把碗放下就走了，连句"生了"都没问，好像全村人都已经知道了。到了中午，门槛上的碗变成了三只：一只小米粥，一只红薯面糊，一只蒸红薯。红薯是去年窖里存下来的，皮的皱像老人的脸，但瓤是甜的；碾的红薯面是今年新碾的，细细的，带着一股生面的清香。
陈守义把三只碗码好，自己那碗红薯面糊没有动。他蹲在门槛上，看着碗里的面糊表面凝了一层薄皮，像这一年的日子。紧巴得连多余的汤水都熬不出。他端起碗，没喝，又放了下去。
女人喝了半碗小米粥，奶水终于下来了一点。奶是清的，不像别人家那么白、那么稠，孩子吮了半晌才吃到几口，吃完又哭了。女人把最后半个红薯掰成小片，放进粥里搅成一碗糊，一勺一勺喂自己。她想着，多吃一口，奶就能多一滴。
第七天的时候，女人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件旧褂子。是她出嫁那年娘家陪的，穿了三年，袖口磨破了两回，补了两回。她用牙咬断线头，在煤油灯下缝一件小衣裳，针脚很粗，歪歪扭扭，像她自己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缝了一半，她停下来，把线凑到灯下看。不是线断了，是她的手在抖。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可她还是把针重新穿上线，一圈一圈，接着缝。陈守义在一旁看着，从兜里摸出旱烟袋，压了一锅又一锅烟，没点。
那天傍晚，他从生产队回来，手里攥着一个鸡蛋。鸡蛋不大，壳上还沾着一点鸡屎。他在门槛上把蛋磕出一个小口，递给女人。"喝了。"他只说了两个字。女人接过鸡蛋，生鸡蛋的腥味往鼻子里冲，她没皱眉，仰头咽了下去。蛋黄滚过嗓子的时候，她握着蛋壳的手在微微地抖。她知道，这个鸡蛋是陈守义拿三天的工分跟饲养员换的。三天。九方土。一个鸡蛋。她把空蛋壳翻过来，用手指刮出里面还挂着的一层薄薄的蛋清，抹在孩子嘴唇上。孩子在睡，嘴巴动了动，像在嚼什么。女人把手放在孩子额头上，手掌比孩子的脸还大，可那一点温度，从手心传到额头，又从额头传到她心里，把她这几个月积攒的所有惊惶。怕奶水不够、怕孩子熬不过冬天、怕这个家撑不起第三张嘴。都压下去了。她没说，只是把手停在孩子额头上，多停了一会儿。
夜深了。陈守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不是工分本，是他在扫盲班发的识字本，旧得起了毛边。他翻开最后一页，伏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字很大，歪歪扭扭，有的笔画写反了，有的多了一横。他写的是："根生生于1965年腊月。"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塞到炕席底下。炕席的篾片硌了一下他的指头，他没缩手，又往里推了推。他知道，这个小本子以后还用得着。还有日子要往上头记，还有名字要往上头写。他把本子往炕席底下推了又推，直到推到了最里面，才把手抽出来。
陈守义披上破棉袄，轻轻推开屋门，走到院里。冬夜的豫东平原沉得像一块墨，家家户户的窗里都没有灯。土路一直延伸到村外，连着黑漆漆的田野，田野的尽头是更黑的天。天上的月亮淡得几乎要被吞没，可还是固执地洒下了一点光，落在一望无际的、铺着薄雪的麦田上。
他这辈子没出过县城，没坐过火车，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他听公社开会的人说，南边在打仗，北边在搞运动，城里有学生在闹什么破四旧。他都听不太懂。他只知道，他陈守义这一辈子的天地，就是这一片麦田，这一间土坯房，这炕上躺着的女人，和今夜来到世上的这个叫陈根生的小小男娃。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没念出声。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得棉袄前襟一掀一掀的。他打了一个寒颤，转身要进屋。就在这一刹，他停下了脚步。他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阵不甚分明的沉闷响动，从天地的尽头隐隐传来。那不像风声，不像雷声，不像狗叫；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卷散，可那声音很长，长得像有人在遥远的天边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他在风里站了半晌。没听清，也没听明白，摇了摇头，把这点心事甩开了。他陈守义一个庄稼人，能管住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就顶天了，外头的事，不该他想，也不该他懂。他回过身，迈进院子，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进屋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外那片沉在夜色里的麦田。麦子还在地里睡着，盖着一层薄雪，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过了这个冬天，雪化了，麦子就会返青，就会抽穗，就会黄成一片。
土坯房里，煤油灯的光依旧昏黄，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半阖半闭。他的女人睡熟了，一只手搭在孩子身上，手掌不大，刚好盖住了孩子整个背。陈根生在母亲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皱巴巴的嘴唇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吃饱了什么。陈守义坐在门槛上，望着门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风从墙缝里挤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一摇一晃。那一夜，豫东平原雪后无声，陈家村东头的土坯房里，一盏微弱的灯，亮到了天明。
而无人知道。也无人会知道。就在这一夜远天的尽头，那阵被陈守义听见、又被他甩开的隐隐响动，是一个时代正在缓慢而沉重地揭开它的第一道褶。这道褶，将在往后的岁月里一圈一圈地扩大，把这片黄土地上的每一户人家，连同陈家村东头这间土坯房里刚刚降生的这个叫陈根生的婴儿，全部卷进它无声的洪流中去。
襁褓里的孩子翻了个身，小嘴咂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哼鸣。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像在对什么点头，又像在对什么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