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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颐小姐:干妈是个交际花
春山可望多喜乐 著
来源:fanqie 主角: 王丽云,霍太 时间:2026-07-23 22:01:56
小说介绍
书名:《令颐小姐:干妈是个交际花》本书主角有王丽云霍太,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春山可望多喜乐”之手,本书精彩章节:筹谋------------------------------------------,穿过唐楼间狭窄阴暗的后巷,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扇半掩着的铁门。。,抬手敲了敲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来咯来咯——”,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方才把门链取下,放她进去。“阿六啊,又麻烦你跑一趟。”表姑婆佝偻着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挽起袖子就去厨房烧水,动作麻利,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身量还没完全长开...
第1章
筹谋------------------------------------------,穿过唐楼间狭窄阴暗的后巷,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扇半掩着的铁门。。,抬手敲了敲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来咯来咯——”,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方才把门链取下,放她进去。“阿六啊,又麻烦你跑一趟。”表姑婆佝偻着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挽起袖子就去厨房烧水,动作麻利,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纤细得有些单薄,却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最出彩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一汪清泉,说不出的灵动。,因为常年干活,掌心已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不像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娇小姐那么细腻柔软。“表姑婆你坐,我来帮你弄。”,蹲下身替表姑婆**肿起来的脚踝,力道不重,恰到好处。,舒服得眯起了眼,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你那个大姐,最近有没有消息?”
“嫁到南洋去,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六丫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没有消息,都走了五年了,一封信都没来过。”
“唉,好歹是嫁出去了。”
表姑婆叹了口气又问:“你二姐呢?那个男人对她好不好?”
“不知道,嫁过去就没再见过了。”
六丫头继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表姑婆浑浊的老眼睁开一条缝,打量着蹲在脚边的姑娘。
这丫头在她跟前伺候了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表姑婆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心没见过?
一个没长成的小女娃子,每天上赶着往她跟前凑:买菜、烧饭、揉脚……比亲孙女还贴心,这世上哪有没来由的孝心?
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丫头是有想法的。
有什么想法,她心里也大致有数。
这一家子“嫁”女儿的事,街上谁不知道?
前面五个一个接一个地“嫁”出去了,轮到这个老六,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丫头不想被随便摆弄,就把注押到了她这把老骨头身上。
只是要不要帮这个丫头,她之前一直没想好,帮年轻人出头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不能弄出什么麻烦……
这丫头家里边只怕不好交代!
但这丫头确实不错,这段时间照顾她也是尽心尽力,旁人不知道,她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这把年纪了,还能得这么实心实意的照应,已经是造化。
她这辈子,风光过也落魄过,从书香门第的小姐一路跌到唐楼里的糟老婆子,但她这辈子没欠过谁,老了也不想欠谁!
就冲这点,她也得给这丫头安排个好去处!
只是,要怎么安排,她心中还没有头绪……
安排她去铺子上做工?
不行,这丫头生得太好,恐要生事!
她把用得上的人都过了一遍。
咦!有个地方正合适!
看来只有安排她去那儿了……
只是要费些人情!
人情这东西,如今在她这儿也是用一次少一次了,手里为数不多的**,没想到竟要用在一个远房亲戚家的穷丫头身上!
哼!罢了……
与其把人脉带进棺材里,不如用它来给这场缘分做个了结!
表姑婆仔细斟酌后开口:“阿六,你有没有想过,往后怎么办?”
六丫头手上动作不停,抬起眼来看她:“表姑婆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
表姑婆倒被她这直白噎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丫头,精得很!”
她伸手指了指墙边那把老旧的太师椅:“来!坐下说话,蹲久了腿麻。”
六丫头依言起身,搬了椅子在她跟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那副乖巧端正的模样,倒让表姑婆恍惚了一下,这丫头若是生在好人家,坐在学堂里念书,怕不是先生都要夸一声好学生的。
可惜了!
“你家里头那几个姐姐的事,我也听过一些……”
表姑婆斟酌着措辞,说得尽量缓和:“你阿爸那个人,街坊邻里都有耳闻,不是个好相与的!”
六丫头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阿爸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前面五个姐姐都是被他半卖半嫁地送出去的,聘礼全进了他的口袋,转头就花了个**。
“我不想被阿爸随意安排嫁人,表姑婆,我想活出个人样!”
六丫头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泪含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倒让那双清澈的眼睛显得更加透亮。
表姑婆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好!有这志气就好!”
她伸手拍了拍六丫头的手背,枯瘦的手上青筋凸起,却格外有力。
“你表姑婆活了一大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那些个哭哭啼啼怨天怨地的,到头来一个都立不住,能咬着牙说要活出人样的,才有得救!”
六丫头垂下眼,没有说话。
表姑婆目光穿过她,看向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三个孩子,都衣着体面,神情端肃。
那是她家最风光的时候……
“我年轻那会儿,家里还没败落,认识的人不少……”
表姑婆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后来世道变了,那些人散的散、死的死、出国的出国,剩下还在港城的,也没几个了。”
“倒是有一个人,还欠着我几分人情。”
六丫头目光里带着询问,却不催促。
表姑婆就喜欢她这股沉得住气的劲儿,接着说下去:“我有个侄女的大姑子,嫁了个有钱人,霍家你晓得吧?半山那些大宅子里有一栋就是他们家的!”
六丫头没听说过什么霍家,这港城地方不大,但姓霍的有钱人却实在不少。
她却没作声,只静静听着,心跳却在不知不觉间快了半拍。
“可惜霍老爷前几年走了,留下偌大的家业,全归了他老婆。”
“那位霍太没有生养,如今一个人住着偌大的宅子,寂寞得很!平日里喜欢收干女儿,放在身边做伴!”
“她年轻时受过我的恩惠,我出面请她收下你,想来以你的品貌性情,她也不会拒绝!”
六丫头屏住了呼吸。
干女儿!
这三个字从表姑婆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她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是三年来看不见的希望。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双手因为刚揉过药油,掌心还泛着潮红。
表姑婆也不催她,靠在藤椅上,等她慢慢消化。
六丫头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遍,去给人家当干女儿,这跟***们的路完全不同。
但要是能被收作干女儿,就代表有人愿意要她,总好过被随便嫁出去。
她强压着胸口翻涌的情绪,努力让面上保持平静。
“这可是个好机会,你想想,做了霍太的干女儿,那就是半只脚踏进了豪门。
不仅吃穿用度不用愁,说不定还能认识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
阿六,你这模样不差,聪明又懂事,去试试总不会吃亏!”
“人家豪门大户的,能看得上我吗?”六丫头试探着问。
“欸!你有所不知。”表姑婆神秘地笑了笑。
“霍太那个人,出身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她不在乎这些的。
她就喜欢年轻漂亮、手脚勤快的姑娘,你这样的,正好对她胃口。”
表姑婆说这话的时候,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她没说假话,霍太确实不在乎门第。
但她也没把话说全,那位霍太为什么专挑年轻漂亮的姑娘收作干女儿,她心里多少有些猜测。
只是那些事,不是她这个中间人该讲的,她能做的,就是把门打开一条缝,让这丫头自己走进去……
是福是祸,看她自己的命。
六丫头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她从表姑婆的目光里读出了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但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她隐约觉得这条路未必像表姑婆说的那样锦绣光明。
表姑婆的笑容底下还藏着些什么,她看不透也猜不中,这老**从来不会把话说白,总要留几层。
留就留吧!
反正她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下定决心,她随即问道:“表姑婆,你说的那位霍太……她收干女儿,有什么讲究没有?”
表姑婆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丫头,问到了点子上!
寻常人听到“霍家”两个字,要么两眼放光恨不得扑上去,要么战战兢兢觉得高攀不起。
可她不,她头脑清楚,还知道问“讲究”……
说明她知道,大户人家的门,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讲究嘛,自然是有的。”表姑婆慢悠悠地说。
“霍太那个人,我虽然很多年没见了,但她的脾气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第一,要干净。不是说家世多清白,而是人得干干净净,不能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
“第二,要听话。她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不能顶嘴,不能自作主张。”
“第三嘛……”表姑婆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六丫头,“要能忍得住寂寞。”
“寂寞?”
表姑婆啧了一声:“你以为半山那些大宅子里住着是什么滋味?”
“你去了吃穿不愁是肯定的,但想随随便便出门逛街、交朋友?
做梦!
说到底,就是进了个笼子,只不过是个金丝镶边的笼子罢了!”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薄,像是在故意泼冷水。
六丫头却听出来了,表姑婆是在给她交底,让她想清楚再决定。
“表姑婆。”
六丫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浅,却让她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我现在住的地方,也是个笼子,只不过是个连金丝边都没有的笼子!”
“既然都是笼子,那我情愿住那个好一点的!”
表姑婆倏然一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扯着破锣嗓子道:“好!好!这话说得通透!”
她笑够了,拿袖子揩了揩眼角,忽然正色:“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明白,这条路,是我求着人家走的,你进了霍家的门,就是霍太的人。
往后不管受什么委屈,都得你自己担着,表姑婆帮不了你!”
“我知道。”六丫头点点头。
“还有你那对爹妈……”表姑婆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要是知道你攀上了霍家,保不齐要上门去闹,霍太最烦这种事,要是闹得难看了,她一句话就能把你赶出来!”
六丫头的嘴角抿了抿,眼睛里却透出一股冷意:“您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们闹不起来。”
表姑婆看着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丫头,心里头恐怕攒了不少事儿!
但她没有问,活到这把年纪,她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债要还。
她帮这丫头开一扇门,已经是尽了情分,门后面的路怎么走,得看她自己的本事。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吧。”表姑婆摆摆手。
“这两天我准备一下,等安排好了,我让人去叫你。”
六丫头站起身来,看着藤椅上的老人,忽然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姑婆!”
表姑婆别过脸,不去看她,嘴里不耐烦地嘟囔着:“走走走,别跟我来这一套,酸得很!”
六丫头直起身,嘴角弯了弯,把药油收拾整齐,才拿起自己的网兜,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渐渐消失。
表姑婆一个人坐在藤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霍太啊霍太,我给你送了个好苗子过来……你可得给我这张老脸几分薄面!”
六丫头从表姑婆那里出来时,外头天色已渐暗。
巷口的夜风裹着咸腥的海水味,从骑楼的缝隙里灌进来,扑在脸上潮湿又黏腻。
六丫头深吸一口气,把憋在胸口许久的那股浊气,用力吐了出去。
三年。
她在表姑婆跟前伺候了整整三年,揣着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一步都不敢走错。
表姑婆脾气古怪,有时候挑剔得厉害,药油搓轻了嫌没力道,搓重了又骂她要拆了这把老骨头。
她都笑着应下,转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她知道,自己没有任性的本钱!
前面五个姐姐,一个接一个地没了消息,像断了线的风筝,连飘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她不能走她们的老路!
如今,未来总算是有了些眉目。
六丫头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这才抬脚往家走。
她家住在唐楼群的另一头,比表姑婆那里还要偏。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得只能两人并排走的巷子,两旁的墙壁上满是经年累月的油污和水渍,地面永远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洗菜水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有鱼腥味,有酸臭味,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香灰味。
几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小孩从她身边追逐而过,差点撞到她身上。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蹲在楼道口抽烟,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一圈。
六丫头垂下眼,加快脚步,闪身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更暗,灯泡早就坏了也一直没人修,她摸黑往上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爬到二楼,她在左手边那扇门前停下来。
门没关严,里头漏出昏黄的灯光和男人粗声大气的笑骂声。
“阿六那个死丫头,又不知道跑哪里野去了!”
这是阿爸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舌头都有些大了。
“成天往外跑,家里的活谁干?养她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
六丫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里面没声音了,才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阿爸光着脚翘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桌上摆着半瓶廉价米酒和一碟花生米。
继母王丽云坐在一旁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回来了?”王丽云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
“又去你那个表姑婆那里了?
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有什么好巴结的!”
六丫头没搭腔,放下网兜,弯腰去收拾茶几上的狼藉。
“跟你说话呢,聋了?”王丽云提高了声音。
“表姑婆腿脚不好,我去帮帮忙。”
“哟,还挺有孝心。”
王丽云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也没见你对你阿爸这么上心!”
阿爸灌了一口酒,斜着眼看她:“你那表姑婆,手里头有钱没有?”
六丫头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她一个老人家,能有什么钱。”
“没钱你往她那跑什么?浪费时间!”
“就是!”王丽云在一旁帮腔。
“有那功夫不如去找份工做,你几个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挣钱养家了!”
六丫头没有接话,把碗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
冰凉的水流过指尖,她的心绪却飘到了别处。
她的姐姐们确实很早就出去做工了,早起贪黑的赚钱养活一家老小,可最后呢!得到了什么?
还不是被阿爸随手就给“嫁”出去了,只为了换几个钱花!
这就是她们姐妹的命,生在这个家里,养到十六七岁,就是该“回报”的时候了。
可她偏不认命!
今天她在表姑婆面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一时冲动。
“要活出个人样”,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无数次,都快成执念了。
家里的厨房很小,连转身都困难,六丫头把洗好的碗筷摞整齐,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二十块钱。
这是她攒了大半年的,有时候帮街坊跑腿买东西,人家给个块儿八毛的跑腿费;
有时候替楼下阿婆看半天杂货铺,也能得几个钱。
她就这样一分一毛地攒着,连一根冰棍都舍不得买。
这二十块钱,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万一表姑婆不肯帮忙,她有这点钱还可以多撑几天。
但现在看来,这钱得用在别的地方了。
她从布包里抽出五块钱,把剩下的仔细包好藏回身上,才擦干净手,走出厨房。
“阿爸,我去买点东西。”她低着头说。
“又花钱!”王丽云立刻叫起来。
“家里米都快没了,你倒有钱出去乱花!”
“我自己攒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不着!”六丫头十分硬气地顶回去。
王丽云被她堵了一下,脸色难看起来,正要发作,阿爸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别在这碍眼!”
六丫头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她下了楼,没有去杂货铺,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偏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门,门上挂着块破旧的招牌,上面写着“陈记裁缝”四个字。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这间铺子很小,墙上挂满了各种花色的布料,一旁的旧木桌上堆着尺子、剪刀和各色线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正戴着老花镜,在昏黄的灯光下踩缝纫机,听到铃响抬起头来。
“哟,六丫头来了!”
陈婆看到她进来,脸上露出笑容,她是这条街上少数几个对她好的人。
老**无儿无女,靠给人做衣裳过活,六丫头有时候帮她穿针引线、打扫铺子,陈婆就会塞给她几个零钱,偶尔还会留她吃饭。
“陈婆婆。”
六丫头从兜里掏出那五块钱,放在桌上。
“我想买块布,做件体面点的衣裳。”
“用好一点的料子!”
陈婆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丫头平日里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今天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了?
“五块钱?你想要什么样的?”
“不用太花哨,素净的就很好。”
六丫头想了想,补了一句:“要让人看着……干净体面些!”
陈婆沉吟片刻,起身走到墙角木柜前弯腰翻找了半天,才从最底下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
那是一块月白色的细棉布,质地柔软,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光泽,在这间满是廉价花布的铺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块布在我这放了十来年了。”
陈婆摸着布料,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是我给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做旗袍剩下的,人家不要了,我又舍不得给别人,就一直留着。”
她把布料摊开,月白的布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素净,像一捧月光落在了桌面上。
六丫头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那块料子。
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跟她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完全不同。
“这布料……五块钱不够吧?”她有些忐忑地问。
陈婆慈爱的看着她,这丫头的眼睛里映着那一抹月白色,漂亮得惊人。
老**干脆利落地把布料往她面前一推:“够!反正放着也是落灰,你拿去吧!不过只有这一块,要做旗袍怕是不够。”
六丫头接过布料,细细**,她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不用做旗袍,我自己做件衣裳就行。”
六丫头把布料仔细叠好,抱在怀里。
“你还会做衣裳?”陈婆有些惊讶。
“会一点,上学的时候老师教过!”
她说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阿妈还在,就连大姐都还没嫁出去!家里的情况比现在好些,阿妈坚持送她去念书,她成绩很好总是被老师夸奖,后来阿妈没了,阿爸娶了王丽云,王丽云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没用,让她辍学回家干活。
那几年的学校生活,现在想起来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陈婆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把那五块钱推了回来:“钱你留着,这料子就当婆婆送你的。!”
“不行。”六丫头把钱又推了回去,“您也是要吃饭的。”
两人推让了一番,最后陈婆只收下了两块钱,把剩下的三块硬塞回六丫头手里。
“你这丫头,心事重,婆婆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六丫头抱紧怀里的料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裁缝铺出来,夜已经深了。
六丫头走在回去的路上,怀里抱着那块料子,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脑中已经开始盘算衣裳要做成什么款式,领口该开多大,袖口要不要收边……
她要在见那位霍太之前,给自己做件像样点的衣裳。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要做好准备,绝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在光里。
六丫头抬头,目光落向那盏灯。
真巧!她想。
这灯坏了这么久都没人修,偏偏今天亮了……
回到家时,楼道里静悄悄的,六丫头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打算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那个小隔间。
她的手刚碰到隔间的门板,就听见里屋传来王丽云拔高的声音。
“……我跟你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人家王老板应承了的,只要我们点头,聘礼至少这个数!”
六丫头的脚步骤然顿住,里屋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
她屏住呼吸,僵硬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三千块?这么多?”
阿爸的声音传出来,语调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个姓王的……做什么生意的?”
“做药材的!人家开了两间铺子,有钱得很!”王丽云的声音更起劲了,生怕阿爸不信。
“人家说了,就想找个年轻漂亮的,最好是没经过事的!我寻思着,咱们家阿六不正合适吗?
十七岁,模样又好,这条件上哪儿找去?”
六丫头的心猛地揪紧了,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她死死咬着下唇,怀里的布料被她指尖掐出深深的褶皱。
阿爸似乎犹豫了一下:“年纪……是不是大了点?那个王老板多大?”
“哎哟,年纪大点怎么了?年纪大才会疼人!”王丽云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再说了,人家有钱!你想想,两间药材铺子,那是什么身家?
阿六嫁过去就是现成的老板娘,吃香喝辣,咱们也能跟着沾光!
总比你让她去工厂做工,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强吧?”
“那倒也是!”
阿爸随口附和着,六丫头几乎能想象出他摸着下巴算计亲生女儿的模样。
“不过阿六那个脾气……怕是不肯。”
“由得她不肯?”王丽云冷笑一声,压低声音,却更显出几分刻毒。
“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不成?到时候把人领到家里来,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怎么着!
再说了,她那个表姑婆不是挺有本事的吗?让那老太婆也跟着劝劝,说不定还能多要点聘礼!”
“行!”阿爸拍板同意,语气干脆利落。
“你明天就去回话,就说这事我应了,不过聘礼的事,你得给我盯紧了,一分都不能少!”
“知道了,这还用你说?
我明天就跟那边递话,就这两天,让王老板过来相看相看。
你放心,阿六那模样,他肯定能看上!”
里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要出来了。
六丫头如梦初醒,一把推开隔间的门,闪身钻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这隔间窄得只能放下一张木板床和一个小得可怜的柜子,窗户很小,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床上投下一片惨白。
六丫头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跳得她手脚发麻。
手指掐进了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她一个激灵。
不能出声!
她对自己说!
要是现在就闹起来,表姑婆那条路就走不通了。
阿爸要是知道了她的打算,会把她锁在家里,寸步不离地看着她,直到把她交到王老板手里。
她不能冒险!
六丫头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那股气咽下去。
嫁人?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大姐开始,五个姐姐一个接一个,就像是阿爸手里明码标价的货物,等着被出价最高的那个买走。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赶在阿爸开口之前脱身。
可这一天真的来了,她才发现那些自以为是的“准备”,脆弱得不堪一击。
想起他们口中那个做药材生意的王老板,她用尽全力才压住涌到喉间的恶心。
她知道这个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鳏夫,前头两任老婆都是被他折磨死的,街上的人私下里都叫他“克妻佬”。
他喜欢喝酒,喝醉了就**,前年还在街上把一个路人打得头破血流,闹到了警署。
王丽云竟然要把她嫁给这种人,真是可恨!
他们祸害了几个姐姐还不够,现在又轮到她了,但她绝不会像几个姐姐一样,任人鱼肉……
她还年轻,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东西没吃过,她不想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六丫头把脸埋进那块月白色的布料里,棉布的触感柔软而冰凉,贴着皮肤,像打了一剂微弱的镇定剂。
不能慌!!她对自己说。
声音在心里头打着颤,但还是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不能慌!不能慌……
王丽云说“这两天”就让王老板上门相看。
也就是说,她最多还有两三天的时间。
两三天之内,表姑婆那边必须有消息,她只要赶在阿爸定下日子之前离开这个家,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如果赶不上,她就得另想办法拖住阿爸和王丽云。
她平复好情绪,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把带回来的布料铺在床上。
月白色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微光,像一汪清浅的水。
她伸出手,沿着布料的纹理缓缓摩挲,脑中已经开始勾勒衣裳的式样。
圆领,不要开太低,要让人觉得端庄;
袖口收窄一点,显出手腕的纤细;
腰身不用收得太紧,她是去做干女儿,不是去做别的什么。
她拿出针线盒,穿好针,就着月光开始剪裁。
针尖扎进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针都走得又稳又齐,仿佛手里缝的不是一件衣裳,而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缝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里屋已经没有说话声了,取而代之的是阿爸如雷的鼾声,震得隔板都在微微发颤。
她垂下眼,继续缝,一针又一针。
月光慢慢从窗户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她的影子也随之在地板上拉长又缩短。
不知道过了多久,线团用到只剩一小截,她才把最后一道边收好,抖开衣裳,就着月光端详。
这是一件半袖的收腰裙,式样简单,却因为布料和剪裁的关系,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不像是唐楼里的穷丫头穿的,倒像是那些常喝下午茶的小姐们会穿的衣裳。
六丫头把裙子叠好,放到柜子里,才躺到床上,听着阿爸的鼾声,强迫自己入睡。
她在心里默念:表姑婆,你可得快一点,我这边,快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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