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长明

第1章

非法招魂------------------------------------------，终点站以西，一段不存在于运营图上的废弃轨道里亮起了灯。。，将废弃站台围成一只半睁的眼睛。灰尘悬浮在半空，既不升也不落。隧道深处原本呼啸而来的风像撞上了什么，骤然消失。。，沿破碎的地砖渗进缝隙。阵眼摆着一面残缺的青铜古镜，镜后坐着七个人，脸上都戴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为首之人割开手掌，将血按在镜面上。“长夜沉沉，万妖无主。”。“恭迎无妄君归世。”，涌入漆黑的隧道。。，抬起头。“怎么回事？”：“是不是时辰算错了？不可能。”那人声音沉下去，“三阴交汇，旧历七月十四，阵图也是从殷氏陵里拓下来的。血呢？再加一份。”
坐在最外侧的人迟疑道：“可那边给的血已经用完了。”
“那就用你的。”
年轻人身体一僵。
为首之人已经从地上拿起一把短刀，隔着面具看向他：“无妄君醒来之后，我们就是新世的从龙之臣。流一点血而已，你怕什么？”
年轻人没有动。
暗红的火苗突然同时向下一矮。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整座站台上空缓缓压了下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墙角的电子钟闪烁两下，数字从“00：01”变成一片空白。站台外的广告灯箱无声熄灭，火光被黑暗一寸寸吞没，只剩阵心那面铜镜还泛着幽暗的光。
镜面上的血珠没有下滑，反而缓缓向上漂浮。
一滴。
两滴。
千万缕血丝从镜中抽离，在空中汇成一线，没入站台上方的黑暗。
有人激动得发抖：“成、成功了？”
下一刻，铜镜“咔”地裂成两半。
地面随之震动。
不是地铁驶过的震颤，更像很久以前的某场地动，隔着数千年光阴，终于将最后一点余波送到了这里。
阵法中央的地砖一块块开裂。
无数漆黑的影子从裂隙里伸出来，像手，又像被风吹动的枯草。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向阵心，彼此撕扯、缠绕，最终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为首之人扑通一声跪下。
“恭迎妖王！”
黑影顿了一下。
随即，阵中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那声音微不可闻，却像一柄钝器，重重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离得最近的年轻人当即捂住耳朵，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黑影一点点散去。
先露出一只撑在地面的手。
那只手苍白，指骨修长，虎口和掌心遍布陈年薄茧。再往上，是被血浸透的玄色广袖，暗金纹路沿衣摆起伏，在幽光下隐约勾勒出山河走兽。
一个男人半跪在阵中。
他低着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胸口有一道贯穿伤，血迹却早已干涸，像是他并非刚刚受伤，而是带着这道伤，走过了一段无人知晓的漫长路途。
站台上没人敢动。
过了片刻，男人抬起头。
他眉目很深，脸上没有血色。醒来的那一刻，眼中尚残留着某种近乎空茫的冷寂，但那点茫然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火、铜镜、阵法，以及阵外跪着的七个人。
只一眼，便看清了所有出口。
“此地何处？”
声音有些哑。
为首之人伏得更低：“临川，恭迎无妄君归世。”
男人看向他。
“你方才唤谁？”
那人激动道：“自然是万妖之主、无妄妖王。属下等苦心筹谋三年，终于迎得王上重临人间——”
“殷无妄？”
为首之人愣了一下，随即连声称是：“正是王上尊讳！”
男人沉默片刻。
“眼睛抬起来。”
那人不明所以，却不敢违抗，仰头看向阵中。
男人问：“你看我像他么？”
“……”
站台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剩下六人面面相觑。
他们显然谁也没见过妖王本人，仅有的认知都来自残破古籍和历代传说。传说中的殷无妄青发金瞳，面有妖纹，真身更是遮天蔽日；眼前之人虽然长得很有古人的说服力，但双眼分明是黑色，额上也干干净净，怎么看都不像一只妖。
为首的人反应很快。
“王上刚刚苏醒，法相尚未恢复也是自然。属下早已备好血食，只要王上与我等订下魂契——”
他说着，忽然抓起地上的短刀，猛地**阵法一角。
血线骤然亮起。
七道细如发丝的红光从地面弹起，同时缠向阵中男人的四肢与脖颈。
“就能重获昔日神力！”
阵法收紧。
男人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血线，神情没有变化。
“魂契？”
为首的人站起来，方才的恭敬已经荡然无存：“不管你是不是妖王，既然是阵法召来的东西，总有些用处。劝你不要抵抗，这座锁魂阵专克——”
话音未落，阵心的人抬起了手。
他没有掐诀，也没有念咒，只是将手腕向外一翻。
七根血线齐齐绷直。
为首之人脸色骤变，握住刀柄想要稳住阵眼。然而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从另一端传来，他整个人被拽得腾空而起，越过大半座阵法，重重砸在铜镜碎片旁边。
其他六人同时被掀翻。
阵中人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号称专克亡魂的血线一寸寸崩裂，在空中化为红色粉尘。
他身量很高，只是玄衣残破，胸前还留着致命伤，看上去不免单薄。可当他站直以后，整座站台仿佛都跟着安静下来。
那并不是单纯的力量压制。
更像是久居上位之人留下的某种本能——他无须发怒，甚至无须开口，旁人也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候裁决。
男人走到为首者面前，垂眼看他。
“以活人之血开阵，以亡者之名行私欲。”
他看了一眼外围那个仍在流血的年轻人。
“这便是后世的巫术？”
为首之人捂着胸口，惊疑不定地向后挪了两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男人没有回答。
隧道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金属碰撞。
他倏地回头。
十几束强光同时撕开黑暗。
“异常事务管理中心！所有人原地不动！”
数道人影从隧道两侧包抄而来。他们穿着深灰色作战服，护目镜边缘闪烁着微弱蓝光，手中武器似枪非枪，漆**口周围刻着一圈细密符文。
领头的男人抬起枪。
“阵内目标，双手放在可视范围内。”
玄衣男人扫了一眼他的手指。
食指扣在扳机外，身体微微偏侧，左肩在前，既可以随时开火，也留出了撤退余地。
不是军阵，但训练有素。
他又看向四周。
前方七人，后方五人，高处还有两个。
共十四人。
暗处应当还藏着一名弩手——或是这个时代类似弩的东西。
他并没有依言举手，只问：“你们又是何人？”
领队皱了皱眉。
他耳边的通讯器里立刻传来声音：“齐队，扫描不出生命体征。灵能值还在上升，已经超过**阈值。”
齐峥盯着阵中人：“重复一遍，双手抬起。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玄衣男人听不懂他们口中的“扫描”与“**”，却听懂了最后一句。
他目光落在那些武器上。
“凭此物？”
齐峥太阳穴跳了一下。
这句话实在太像挑衅。
他身后一名年轻队员低声道：“齐队，目标疑似古代复苏体，认知可能存在障碍。”
“我看出来了。”
“那还打吗？”
“你先去给他做个反诈宣传？”
年轻队员闭嘴了。
齐峥重新看向对面：“不论你是谁，非法招魂、破坏公共设施、造成灵能污染，都必须跟我们回去调查。”
“招魂并非我所为。”
玄衣男人指向地上七人。
“至于其余罪名，我不明其意。”
“那就回去慢慢明白。”
“若我不去？”
齐峥没有说话，只将枪口抬高半寸。
气氛倏然紧绷。
地上的召唤者见状，忽然抓起一块铜镜碎片，猛地割破自己的手腕。
鲜血飞溅。
“都别动！”
他将染血的镜片按向地面，脸上的白面具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谁敢再靠近，我就让整个阵法逆转！下面是地铁主线，阵一炸，所有人都得——”
他的话戛然而止。
玄衣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面前。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
上一刻，他还站在阵中；下一刻，那块锋利的铜镜碎片已经落在他手里。召唤者保持着抬手的姿势，手腕却被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扣住，再也动弹不得。
“以百姓性命相胁，”男人道，“当斩。”
那个“斩”字落下，杀意终于有了实质。
召唤者双腿一软，面具后传出粗重的喘息。
齐峥厉声道：“住手！”
枪口符文瞬间亮起。
男人偏过脸。
刺目的蓝光从枪口迸发，化为一张巨大的光网，当头罩下。
他抬手挡了一下。
光网触及袖口，发出灼烧般的滋响。男人胸前的旧伤忽然裂开，**鲜血从玄衣中洇出来。
他脚下踉跄半步。
齐峥神色一变：“停火！他的灵体结构不稳定——”
已经来不及了。
阵法仿佛嗅到了血气，熄灭的火焰陡然蹿起。地面裂缝中涌出无数黑气，争先恐后地扑向男人胸口。
他体内像封存着什么。
黑气靠近的一刻，整座车站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通讯频道里警报声大作。
“灵能数值突破上限！”
“地层正在下沉！”
“齐队，撤退，立刻撤退！”
齐峥咬牙：“控制阵眼，先疏散嫌疑人！”
作战队员同时行动。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玄衣男人反手握住一道扑来的黑气，像抓住一条活蛇。他五指收紧，黑气在掌中剧烈扭动，发出尖锐的嘶鸣。
随着这一握，胸前伤口中的血流得更快。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隐约浮起一线暗红。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颜色。
齐峥心中一沉，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
就在此时，废弃站台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快。
甚至有些散漫。
“我就晚来了三分钟。”
一个**笑意的声音穿过轰鸣和警报，不高，却清楚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怎么就准备拆迁了？”
齐峥蓦地松了一口气。
“祝主任。”
来人从隧道里走出来。
他没有穿作战服，只穿了一件黑色长风衣，里面是规整的衬衣，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手里还拎着一把未干的雨伞，伞尖沿途滴水，在积灰的地面留下清晰痕迹。
临川今晚没有下雨。
他身后也没有雨。
齐峥顾不上这些：“目标来历不明，灵体结构正在崩溃，初步判断**以上。阵法绑着地脉，不能直接摧毁。”
“不是**。”
男人随口道。
他走到光线下，眉眼也随之清晰起来。
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肤色很白，轮廓利落，眼尾却略微向下，天然带着一点温和笑意。这样一张脸放在管理中心里，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脾气格外好，要么打起人来格外不讲道理。
中心主任祝昭野不幸两样都占。
他将雨伞递给旁边的队员。
“拿一下，谢谢。”
年轻队员下意识接过：“主任，外面下雨了吗？”
“东郊下了。”
“这里离东郊四十多公里……”
祝昭野没再解释。
他已经看见阵中的人。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了。
警报还在响，地面仍在震，作战队员不断报告各处数值。祝昭野脸上甚至还留着方才那点笑，脚步却停在原地。
像一个跋涉了太久的人，忽然在路的尽头，看见了一场本不该重现的旧梦。
玄衣男人也看着他。
隔着凌乱的火光、破碎的古镜与数千年未被提及的岁月，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男人眼底的暗红缓缓退去。
他不认识这个人。
至少，记忆中没有。
可身体深处却有一个比记忆更古老的部分，在祝昭野出现的一刻，忽然安静下来。
仿佛此人本该如此。
从黑暗里走过来，停在他身侧。
更确切地说——
停在他左侧。
玄衣男人不自觉地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边。
祝昭野的目光随之一颤。
但那点失态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他很快垂下眼，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副黑色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好。
“能听懂我说话吗？”他问。
男人看了他片刻。
“能。”
“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不知。”
“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
男人沉默。
祝昭野报出公历年份。
阵中人没有立刻回应。
他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听懂了，才需要更久的时间接受。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看向墙上的电子屏、作战队员手里的武器和站台外漆黑的隧道。
“国号呢？”
“没有国号。”
“谁主天下？”
祝昭野想了想。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简单来说，没有谁。”
男人微微皱眉，似乎认为他在敷衍。
祝昭野却往前走了一步。
齐峥立刻道：“主任，小心。”
“没事。”
“他的力量还不稳定。”
“我知道。”
祝昭野越过破损的阵纹，径直走到男人面前。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近在咫尺。
胸前的伤比他记忆中更深，玄衣上的血早已分不清哪一层是旧的，哪一层是新的。祝昭野看了两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像是真的只在评估一个刚刚出土的危险目标。
“非法招魂归我们管，非法复活也归我们管。”他说，“虽然前一项应该与你无关，后一项大概也不是你自愿的，但程序还是要走。”
男人问：“何为程序？”
“登记身份，评估危险等级，再决定是留院观察、限制活动，还是请你协助调查。”
“若我不肯？”
祝昭野笑了一下。
“那就只能打一架了。”
齐峥等人的神经再次绷紧。
男人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望着祝昭野，像在辨认某种隔着浓雾的旧物。半晌，他问：
“你叫什么？”
祝昭野戴手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姓祝。”
“祝？”
男人低声重复这个字。
很轻，却使祝昭野眼中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意。
“巫祝之祝？”
祝昭野抬起眼。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清楚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
但他最终只是笑道：“祝福的祝。”
男人不置可否。
祝昭野从口袋里取出一台薄薄的登记仪，屏幕亮起。
“姓名？”
男人注视着他。
周围的人都在等待。
破碎的阵法仍有余火燃烧，将他苍白的侧脸染上一层摇晃的暖色。那双眼里似乎压着无数已经湮灭的山河，然而当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
“姬玄度。”
登记仪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下一刻，屏幕骤然变红。
历史高危***匹配。
目标身份疑似：统一**奠基者，玄衡帝姬玄度。
生卒年份：不详。
死亡记录：以身**无妄妖王，确认魂飞魄散。
危险等级：无法评估。
齐峥身后的年轻队员倒吸一口凉气。
“姬玄度？”
另一个人喃喃道：“历史书上那个？”
“不是说连墓都没留下吗？”
“名字可能是假的。”
“谁冒名会冒充一个死了几千年的皇帝？”
“也可能是精神状态——”
议论声戛然而止。
姬玄度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没有人再说话。
祝昭野垂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许久，最终删掉系统自动生成的“强制收容”字样，重新录入一行结论。
身份待核。
危险等级：一级。
处理意见：暂不收押，由中心主任直接监管。
齐峥看清那行字，皱眉道：“主任，一级目标按规定应该立刻转入地下收容区。”
“不行。”
“为什么？”
祝昭野关掉登记仪。
他终于再次看向姬玄度，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因为关不住。”
话音落下，地面忽然传来一声裂响。
一道黑气从阵法边缘暴起，直扑祝昭野后心。
齐峥瞳孔一缩：“小心！”
姬玄度几乎同时抬手。
他扣住祝昭野的手腕，将人一把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凌空一握，黑气在距他半尺之处轰然溃散。
动作快过思考，也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姬玄度自己。
祝昭野被他挡在左后方。
那是一个过于自然的位置。
进可出手，退可避敌，既不会妨碍他的行动，又始终处于他的保护范围之内。
姬玄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握着的手腕。
隔着黑色手套，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那里应该有一道脉搏。
很久以前，他似乎也曾这样握住过一个人。
那人总爱站在他的左边，话很多，笑起来很亮，手腕却比看上去更瘦。
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
姬玄度下意识收紧手指。
祝昭野没有挣开。
片刻后，他低声道：“多谢。”
陌生的声音。
陌生的脸。
姬玄度看着他，忽然问：
“我们从前见过么？”
站台上的余火烧到了尽头。
祝昭野沉默一瞬，抬起头时，脸上依然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没有。”
他说。
“陛下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