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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秒过火:烈火成灰
我本天资愚钝 著
来源:番茄小说 主角: 素素,任伯安 时间:2026-08-06 16:01:55
小说介绍
《这一秒过火:烈火成灰》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我本天资愚钝”的创作能力,可以将素素任伯安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这一秒过火:烈火成灰》内容介绍:药香------------------------------------------,总是裹着一层潮漉漉的雾气。,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巷子里飘着昨夜雨后的湿泥味儿,混着石库门人家早起生炉子的烟,呛得她皱了皱鼻子。她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光晕在雾气里洇开一小团暖黄,照得青石板上的水洼明明灭灭。“济仁堂”,是任家在上海扎根三十年的招牌。她父亲任伯安年轻时从苏州迁来,凭一手祖传的制药手艺,在这法租界的弄...
第1章
药香------------------------------------------,总是裹着一层潮漉漉的雾气。,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巷子里飘着昨夜雨后的湿泥味儿,混着石库门人家早起生炉子的烟,呛得她皱了皱鼻子。她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光晕在雾气里洇开一小团暖黄,照得青石板上的水洼明明灭灭。“济仁堂”,是任家在上海扎根三十年的招牌。她父亲任伯安年轻时从苏州迁来,凭一手祖传的制药手艺,在这法租界的弄堂深处挣下这份家业。铺面不大,前店后坊,后院住人,统共也不过一进半的院子。但任伯安为人厚道,药价公道,遇上穷苦人家抓药还时常赊账,街坊邻居都敬他一声“任先生”。,是任伯安唯一的女儿。她母亲早逝,父亲没有再娶,父女俩守着这间药铺过了十几年。素素从小跟着父亲认药、碾药、晒药,一双纤细的手满是草药的清苦气味。她长了一张很安静的脸,眉眼不算顶出挑,但皮肤白净得像上好的宣纸,衬得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格外深。平日里她不爱多话,只埋头做事,偶尔被街坊婶娘们夸“任家姑娘生得标致”,她也只是低头一笑,耳根悄悄红起来。。昨夜下了大雨,前几日晾在后院架子上的几簸箕半夏怕是被淋透了,得趁天没大亮重新翻晒。她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夹袄,沿着湿滑的石阶走到后院,果然看见竹簸箕里积水一片,半夏粒泡得发胀。,挽起袖子,刚把簸箕端下来,忽然听见巷子那头传来一阵闷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泥水里。素素的手顿了顿,侧耳听了一会儿,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黄包车夫踩过水洼的溅响。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约是听岔了,便蹲下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半夏粒。。这次更近,像从隔壁那扇废弃的耳房门口传来的,还带着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提着灯笼朝那扇耳房走了几步。那间耳房是任家老宅早年堆杂物的,后来父亲嫌它阴湿,锁了门再没用过。门锁已经锈死,但门板下的缝隙里,她看见一摊暗沉沉的东西正缓慢地洇开来。。,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蜿蜒成一道细细的暗红色溪流。素素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她握紧灯笼杆,犹豫了短短一瞬,还是蹲下身,将灯笼凑近了那道门缝。。深灰色的衣袖被什么利器划开了长长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渗。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节上全是泥和血,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虎口处有一层薄茧,像是常年握枪的人留下的。,后退了半步。
她该跑的。上海滩这年月乱得很,租界里看着歌舞升平,可暗地里军阀火并、帮派仇杀,哪一天不出几桩命案?她一个姑娘家,若是招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父亲那点家业怕是顷刻就要被碾碎。
可她退了两步,又停住了。
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喘息。断断续续的,仿佛那人已经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了。素素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起母亲临走那年,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一声一声喘着,最后那口气怎么都接不上来。
她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回后院,从灶房里找出父亲修药柜用的那把铁撬棍,又扯了一块干净的粗棉布揣在怀里。回到那扇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将撬棍卡进门缝,用力一别。锈死的锁扣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板应声弹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几乎干呕。
耳房里漆黑一片,只有灯笼的光照进去一小块。地上躺着一个人,蜷缩在墙角,浑身是血。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臂的伤口最深,像是被刀刃直接劈开的,深可见骨。胸口还有几处枪伤,好在似乎都避开了要害,血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黑痂,但仍在往外渗。
素素提着灯笼走近,蹲在那人身侧,试探着伸出手,拨开他脸上黏结的血污和湿发。
灯笼的光落在那张脸上,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眉骨很高,眼窝深陷,即便此刻满面血污、嘴唇苍白如纸,仍然能看出五官的凌厉俊美。他的睫毛很长,此刻紧紧闭着,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像是在昏迷中也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素素见过很多病人。药铺里每日来来往往的,有咳喘的老人,有发烧的孩子,有摔断腿的苦力。她从小跟着父亲把脉抓药,自认见过人间最狼狈的景象。可眼前这个人,即便狼狈到这种地步,身上还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凛然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她没来由地心悸。
她咬住下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多管闲事”,然后还是将带来的粗棉布按在了他左臂那道最深的伤口上。棉布刚碰到皮肉,昏迷中的人猛地绷紧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他的手一下子攥住了素素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别……别动……”素素被他攥得生疼,声音都有些发抖,“我给你止血……你松手……”
那人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攥着她手腕的力气缓缓松了一些,但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素素顾不得许多,用棉布紧紧压住他的伤口,又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瓷瓶。那是父亲配的止血金疮药,本是她备着给铺子里切药时割伤手用的。她将药粉厚厚地撒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夹袄的一截里衬,替他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灯笼里的蜡烛快要燃尽了,火光一跳一跳的,她这才看清这间耳房的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大约是早年间堆着喂牲口的。她把那几捆稻草拖过来,勉强将那人的上半身垫高了一些,又脱下自己的夹袄盖在他身上。
那人始终没有醒。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拧着的眉心也松开了些许。
素素靠着墙根坐下来,灯笼在她脚边渐渐暗下去。耳房外头,天光终于透进来了,灰蒙蒙的晨曦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那人苍白的侧脸上。她侧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这一时心软到底是对是错。
她其实明白,能伤成这样还活着的,绝不会是普通人。他那身军装虽然破败,但料子极好,领口处还能隐约看到刺绣的纹样,像是哪家军阀部队的徽记。上海滩这地方,各路军阀来来去去,今天你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沾上这些人,任家这点根基,够什么碾的?
可她的目光落在他那截包扎好的手臂上。布条被她系得很仔细,打了两个结,还特意留了一截松松的活扣,怕勒得太紧阻了血脉。这是母亲还在时教她的,说给人包扎不能只顾着止血,还要想着他往后能不能好利索。
母亲走那年,她才七岁。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素素,咱们开药铺的,见不得人受苦。你爹心软,你也心软,这是任家的根。往后不管日子多难,记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那时还小,懵懵懂懂地点头。如今想起这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天彻底亮了。隔壁弄堂里传来卖豆浆的吆喝声,黄包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响过去,上海又醒了。素素站起身,将耳房的门虚掩上,快步回了后院。
她要赶在父亲起身之前,把染血的衣裳换下来,把手洗干净。这件事,她暂时不打算让父亲知道。
二
接下来的三天,素素每天晚上都会趁父亲睡下后,偷偷去那间耳房看一眼。
第一天傍晚她去的时候,那人还在昏迷,额头发烫,烧得不轻。她把从药柜里偷拿的退热草药煎了,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他下颌绷得很紧,大部分药汁都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只好用手帕蘸着药水一点点润他的嘴唇,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算喂进去小半碗。
第二天夜里去的时候,他已经退了烧。素素蹲在他身边,借着手里新换的蜡烛,看见他的眼皮轻轻颤了颤。她屏住呼吸,过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睑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他的眼珠是极深的褐色,像两块被水浸透的琥珀。刚醒过来的目光是混沌的,涣散地盯着头顶的房梁,过了几息,才慢慢聚焦,落在蹲在他身侧的素素脸上。
两个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耳房里只有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法租界巡捕房偶尔传来的哨音。
素素被他这样盯着,忽然有些局促。她往后挪了挪,低下头去弄自己的衣角,轻声说:“你……你醒了就好。我给你留了些吃的,在那边草垛上,是白面馒头,没馅儿的……你将就吃一点。”
她说完就想起身走,袖子却被一把攥住了。那人力气不大,但指节泛白,攥得死死的。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挤出几个破碎的字:“你……是谁?”
素素回头看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那双褐色的眸子直直地望着她,眼里有一层薄薄的警惕,像是荒野里受伤的兽,明明虚弱得站不起来,仍然不肯把肚皮露给人看。
她想了想,说:“我叫素素。这间耳房是我家的旧屋子。你……你那天倒在门口,流了好多血,我就把你拖进来了。”
那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烛火一跳一跳的,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扇小小的阴影。素素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正要挣开他的手,他却忽然松了劲儿,缓缓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多谢。”
就这两个字,他说得极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全身力气。素素站在原地,看着他重新陷入昏睡,发了一会儿愣,才默默将草垛上的馒头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边,转身走了。
第三天夜里再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能半靠着墙坐起来了。素素推门进去时,他正低着头,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一点一点拆自己左臂上的旧布条。烛光照着他低垂的眉眼,鼻梁高挺,嘴唇虽然还是苍白的,但已经有了一丝血色。
听见门响,他抬眼看过来。那双褐色的眸子里警惕之色淡了一些,但仍然深不见底。他打量了她片刻,忽然问:“你天天来,不怕我是坏人?”
素素将手里的食盒放在地上,蹲下身把碗碟一样样摆出来。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蒸得暄腾的馒头。她低着头,答非所问:“你伤得太重,光吃馒头不行。我熬了粥,你趁热喝。”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烛光里,他的目光落在素素低垂的脖颈上。她穿着家常的青布褂子,领口洗得发白,露出一截纤细的、瓷白的后颈。她蹲在地上摆碗筷时,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腕上还留着他那天攥出来的淤青,一圈淡淡的青紫。
他的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素素摆好碗筷就站起来要走,那人忽然叫住她:“等一下。”
她回头看他。他伸出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白玉的质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簪身上沾了些干涸的血迹,但他显然已经用手指擦拭过,血污抹去了大半,露出底下细腻的玉色。
素素愣住:“这是……”
“谢礼。”他说。声音虽然还是哑的,但比头一天清晰了许多,字字沉稳,“你救我一命,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你收着。”
素素没有伸手。她看着那支簪子,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留着换钱养伤吧。”
那人却没有收回手。他的目光平静而固执,定定地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收着。”
那两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素素被他这样看着,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那支玉簪接了过来。
玉簪触手微凉,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簪头那朵玉兰花,花瓣雕得极薄,微微透光,看得出来是上好的料子。她把簪子捏在手心里,有些局促地说了声“谢谢”,便快步出了耳房。
走出几步,她才想起来——她还没问他叫什么名字。
但那晚之后,她再也没机会问了。
三
**天的夜里,素素照常等父亲睡下后,提着灯笼去了耳房。可她推开门的瞬间,心就沉了下去。
耳房里空无一人。
草垛上还留着她昨日的食盒,碗碟已经洗净了,整整齐齐码在一边。那块沾了血的粗棉布被叠成方块,放在食盒旁边。墙角的地上,她用木炭写的那行字——“饭在盒里,水在壶里”——被人用鞋底擦掉了,擦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出痕迹。
那人走了。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不知怎么走的。他的伤势远没有痊愈,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至少还要换半个月的药才能长拢。可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素素站在空荡荡的耳房里,手里还提着食盒。烛光照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一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就算要走,好歹也该说一声。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把这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她本来就不该掺和这事,人走了也好,省得惹麻烦。她把食盒收起来,又将耳房里她来过的痕迹仔细抹去,然后合上门,回了后院。
那晚她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那支玉簪被她压在枕头底下,坚硬的玉质硌着她的后脑勺,她却一直没拿出来。
过了几天,素素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药铺里每日忙忙碌碌,春末夏初是疫病多发的时候,铺子里来看病的比往常多了不少。父亲一个人把脉问诊忙不过来,她便帮着碾药抓药,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几乎要把那几天的事忘干净了。
直到五月十五那天。
那天傍晚,素素在后院收晾了一天的当归。晚霞烧得正烈,把半边天都染成橘红色,她将当归一捆捆扎起来抱回药柜,刚进店堂,就看见父亲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爹?”她把当归放下,走过去,“怎么了?”
任伯安将信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摇了摇头:“没事,老家苏州那边有个远房亲戚,说要来上海投奔咱们。”
素素“哦”了一声,没多想。任家在苏州是有几门远亲,但平日来往不多。她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药碾,余光瞥见父亲背对着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脊背绷得很直。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那天夜里,素素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场景很模糊,她只记得自己站在一片雾里,有人从雾深处走来,面容看不清楚,只看见一双褐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张嘴想问“你是谁”,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猛地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喘气。枕头底下那支玉簪硌着她的腰,她伸手摸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看了看。簪头的玉兰花在月光下泛着泠泠的白光,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半晌,复又将它塞回枕下,倒头重新睡去。
四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五月十八,夜里三更。素素被一阵剧烈的砸门声惊醒,她从床上弹坐起来,心口狂跳。门外传来男人粗粝的吼声,夹杂着靴子踩踏石板路的沉重脚步。她掀开被子赤脚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瞳孔骤缩。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穿黑色短打的壮汉,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为首的那个一脚踹开了店堂的门,玻璃哗啦碎了一地。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苍老而愤怒:“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夜里私闯民宅……”
话没说完,就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器物砸在肉身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父亲的痛哼。
素素浑身血都凉了。她下意识往外冲,才跑了两步就被人一把拽住胳膊,拉进了床底下的暗格里——那是父亲早年间为了防匪特地砌的夹层,里头只够蹲一个人。拉她进去的是灶房的王婶,满脸涕泪,死死捂着素素的嘴:“姑娘别出声,别出声……”
素素被她捂着嘴,瞪大眼睛,泪珠子一串串滚下来。她听见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翻箱倒柜的巨响、瓷器摔碎的脆裂、父亲的痛呼一声比一声弱。最后是王婶的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素素蹲在暗格里,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暗格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咚咚咚砸在耳膜上。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嘴里漫开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儿,才没有哭出声来。
终于,外面有了动静。有人折返回来,脚步声沉而慢,踱着步子走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什么。那人的靴子停在了暗格上方,停了很久。
素素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心跳快得要炸开了,只觉得那人的脚步声就在头顶,只要他弯下腰掀开床板,她就会跟父亲和王婶一样——
可那人站了一会儿,最终转身走了。靴子踩过碎玻璃,嘎吱嘎吱,一声一声远去了。接着是院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巷子里车马启动的辚辚声。
一切都安静了。
素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暗格里爬出来的。她只知道当她跌跌撞撞跪倒在店堂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破碎的门窗里斜斜照进来,照出一室狼藉。药柜被推倒了,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草药的苦味儿混着血的腥味儿,呛得她几欲作呕。
父亲倒在柜台后面。她爬过去,把他抱起来,手摸到他后脑勺时一片黏湿。她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他的脸。任伯安脸上很平静,眼睛半阖着,嘴角有一丝血迹。他看起来就像平日打盹时一样,只是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了。
素素把他抱在怀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父亲灰白的鬓发上。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嗓子眼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跪在那儿,从晨光微熹跪到日上三竿。巷子里终于有人发现了任家的异常,隔壁绸缎庄的刘掌柜探头进来一看,吓得连滚带爬去报了巡捕房。巡捕来了一大拨,把铺子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列了一张失物清单:账房里的现银没了,几盒贵重药材没了,任伯安书桌暗格里的几张房契地契也没了。
巡捕房的探长叼着烟斗,拿笔帽敲了敲记事本,问素素:“令尊最近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素素坐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抱着一只小包袱,脸色惨白,目光空洞。她摇了摇头。
探长又问了一遍,她还是摇头。问得烦了,探长把烟斗一收,挥手让手下收队:“查吧,查不出来。这年月,哪个月不出几桩灭门案?法租界这地界,今儿是任家,明儿就是**,我们查得过来么?”
他们走了。剩下素素一个人坐在满目疮痍的铺子里,看着父亲的遗体被人用草席裹了抬出去。刘掌柜是个好心人,帮她张罗了后事,又替她把铺面上锁,说:“素素姑娘,你先去我家住几日,后面的事慢慢再想。”
素素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却没有跟他走。她在已经上了锁的济仁堂门口站了很久,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小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父亲的半本药方手稿,还有枕头底下那支玉兰簪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济仁堂”三个字是父亲当年亲手写的,笔力遒劲,如今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挂着,和每一个寻常傍晚一样。
素素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五
三个月后,苏州。
素素改了名字。她现在叫方牧兰,是苏州城里一户败落小商人家的远房侄女,父母双亡,来投奔仅剩的亲戚。这身份是她花了两个月时间一点点捏出来的,托了父亲早年一个走街串巷的旧相识帮忙办的假路引。那人欠父亲一条命,没多问就替她办妥了。
她租住在苏州阊门外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赁了半间小屋,白天在一家绸缎庄里做帮工,晚上回来就着油灯翻那半本药方手稿。父亲的字她从小看大,一笔一划都熟得不能再熟,可如今再看,每一页都像刀子刮在心口上。
她没有去报官。巡捕房的探长说得没错,这年月,没有人会为了一间小药铺的灭门案大动干戈。何况她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那些人分明是冲着什么来的。他们翻遍了铺子,拿走了现银、药材、房契,可素素知道,父亲书房那只带锁的小**里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反而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
那些人要找的,不是钱。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她记得那天夜里暗格上方那双靴子停下来的重量,记得那个脚步声离开时的从容不迫。那种从容,不像普通的匪徒。那是习惯了一手遮天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三个月里,她走遍了苏州城里几家与上海有往来的钱庄、商号,旁敲侧击地打听了许多事。她把那些零碎的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渐渐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图景。这件事背后的人,势力极大,能在法租界夜半堂而皇之地动刀动枪而不惊动任何人。上海滩能有这种能耐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那只手,她隐约摸到了其中一个姓氏。
慕容。
那天夜里,方牧兰坐在油灯底下,将父亲的手稿翻到最后一页。纸页已经泛黄了,上面是父亲潦草的笔迹,记录着一味药的炮制方法。她看了半晌,将手稿合上,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玉兰簪子。
灯火摇曳,簪头的玉兰花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白。她把它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簪身上那几道干涸的血迹已经彻底擦干净了,露出白玉原本的质地。在簪尾的底部,她借着灯光,终于看清了那个极小的、篆刻的印记——
一个“慕容”的“慕”字。
油灯跳了一下,她的手指一颤,玉簪险些脱手。她攥紧它,冰凉的玉质硌着她的掌心,硌得生疼。
她把簪子重新压回枕头底下,吹熄了油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鬓发里,很快凉了。
她没有哭出声。
第二天一早,方牧兰辞了绸缎庄的工,退了租屋,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她坐在三等车厢硬邦邦的木板凳上,看着窗外苏州的田野一寸寸后退,烟雨中的白墙黑瓦渐渐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影子。
火车咣当咣当往前开。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上海,她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任素素,不是那个在药香里长大的、心软到连一只受伤的野猫都要捡回家的姑娘。她是方牧兰,是一把淬了毒的刀,是一支捏在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折断的、脆弱的玉兰簪。
她要去慕容家。
她要找到那个人,那个在天亮之前站在她头顶、却没有掀开床板的人。她要问清楚,为什么。
如果这世间所有的善意都要用灭顶之灾来偿还,那么从今往后,她一分一毫都不会再给了。
火车驶入上海北站时,天正下着蒙蒙细雨。方牧兰提着一只小小的藤箱走出站台,雨水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望向雨幕深处那些高耸的、洋灰砌成的楼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满城的雨,满城的人,满城看不透的雾。
她走进雨里,一步一步,走进了慕容家所在的那条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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