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浊眼

第1章

天地初分时，本无善恶。然阴阳交泰之际，一缕浊气未散，沉于九幽，化为"劣根"。非妖非魔，乃众生心底那一点贪、嗔、痴的种。
上古有圣人出，观天象三百年，窥得造化玄机——
人有三关：情关、欲关、死关。情关最柔，柔能蚀骨；欲关最烈，烈可焚心；死关最绝，绝处方生。
人有六劫：生劫、老劫、病劫、死劫、爱别离劫、求不得劫。六劫轮转，如磨盘碾世，无人可逃。
人有九难：眼难、耳难、鼻难、舌难、身难、意难、见难、思难、识难。九难缠身，如丝如缕，织就众生相。
末法时代，天地灵气枯竭殆尽。
曾经威严笼罩三界的九幽地府，如今也显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冷清与萧瑟。那高耸入云的阎罗殿，虽仍有残存的阵法在苦苦维持，不至于让这座象征着幽冥秩序的核心建筑轰然倒塌，但殿外白玉阶上早已爬满了斑驳的青苔，暗绿色的苔藓如同瘟疫般侵蚀着每一寸石缝。雕梁画栋之上，那层曾经亮如寒星的黑漆****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如枯骨的木纹，仿佛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荣光。
殿前广场上，那些曾经执掌生死簿、缉拿恶鬼的阴差们，大多已褪去了实体，成了一团团无精打采的透明虚影。
末法时代，人间的科技越来越发达，地府的财政就越来越吃紧。
曾经香火鼎盛的阎罗殿外，如今连个像样的烧纸盆都找不着了。人间的年轻人讲究“绿色祭祀”，清明扫墓连香烛都不带，改送鲜花和手机扫码祈福。纸钱烧得少，阴间的纸钱汇率直接**，地府出现了严重的通货紧缩。
阎罗殿外的黑曜石台阶上，长满了厚重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奈何桥头那盏供奉了千百年的长明灯，因为今年扫墓季的香火收成惨淡，灯油被核减了大半，灯芯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像极了快破产的工厂门口那盏没交电费的灯。
而地府那种“大厂式”的高压甩锅管理，不但没有因为贫穷而放松，反而变本加厉。
“开除！必须把老张发配到***地狱的油炸组去当添柴工！他管的那扇青铜门，阵眼都快碎了，他居然还敢在劳务司面前推卸责任！”
劳务司的鬼差头子，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铁灰色官服，手里卷着一卷竹简，正堵在奈何桥的北端，冲着一个几乎透明得快要消散的阴差疯狂咆哮。因为今年收的纸钱太少，阴差的养分严重不足，这位头子的脸也瘦削得跟刀削的似的。
被骂的阴差叫老张。他在九幽底层干了整整三百年看门的活计，是个实心眼的老实鬼。因为他的后代子孙估计早把他忘到了九霄云外，年节连张纸钱都没给他烧过，他极度缺养，原本就模糊的魂体此刻抖得像秋风中被撕碎的破塑料袋。
“大人！大人您听我说啊！我真不懂那些高级阵法！我就是个负责在走廊上巡逻的！上个月我确实听到门里面传来‘咚咚’的闷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用脑袋撞墙。我也如实上报给工程司了啊！结果工程司说今年清明节收的纸钱少，买不起修复阵法用的锡箔金水，让我先在外面多盯着点！我盯着了！我天天贴着门缝听！怎么现在出了事，全怪到我头上来了？”老张急得声音都劈叉了。
“那是工程司没钱，不是你失职的理由！你辖区内出现了严重的隐患，就是你监管不力！别废话了，明天去油锅组报到，正好把你那身缺养的魂体炸一炸，给地狱省点燃料！”
“别别别！大人我……”
就在两根阴气森森的勾魂索即将缠上老张脖子的千钧一发之际，半空中极其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道嚼着东西、含含糊糊的声音。
“哎哎哎，干嘛呢干嘛呢？动我罩着的人，也不事先递个拜帖打个招呼？”
一个穿着印有“**一级退堂鼓演奏家”黑色卫衣的年轻女人，正盘腿坐在奈何桥东侧那尊饱受风吹雨打的石狮子头上。她手里捏着一串刚从地府流动商贩那儿买的、用地府阴火烤得滋滋冒油的烤鱿鱼须，吃得满嘴流油，手里甚至还举着一瓶地府**的“纸钱酿”饮料。
她耳朵上挂着那对标志性的一铜一玉耳坠，随着咀嚼的动作来回晃荡，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一头长发被一根鲜艳的红绳随意扎成双马尾，整个人透着一种“我是来吃瓜的，顺便护短”的嚣张气场。
陈若谨，泰山府君养女，地府挂名巡界使。因为她爹地位高，她的香火供奉从来不愁，不仅魂体凝实，精神力更是极其旺盛，是整个地府最让鬼差头疼的“编外显眼包”。但也正因为她不差钱，她成了地府底层牛马们公认的超级护犊子大王。
劳务司的鬼差头子一看到这位“地府小祖宗”，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惨白，连勾魂索都吓得缩了回去：“陈、陈巡界使！您怎么在这儿？这是地府内部例行纪律**……”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了？”陈若谨把吃剩的竹签子随手弹进忘川河里，利落地从石狮子上跳下来，走到老张面前，双手抱胸，“老张那个岗位，我前阵子去巡视过。就那扇破门，上面的铭文灰烬都快比老张的魂体厚了！你们工程司去年收了那么多香火钱，舍不得拿一张去买铸阴铜水！现在出了漏子，不找管钱的，反而把锅扣在一个连上古符文都看不懂的看门老鬼身上，这叫典型的职场**，懂不懂？”
劳务司鬼差被她一顿抢白，拿她没办法，重重地哼了一声，卷起竹简灰溜溜地走了。
“行了老张，别在那儿抖了。”陈若谨叉着腰叹了口气，像看自家不成器的小弟一样，拍了拍老张那几乎透明的肩膀，“走，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扇门。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邪门，我给你写个‘现场勘察免责证明’，保证以后没人敢拿这事扣你的纸钱。”
老张差点感动得魂体当场散架：“陈大人！您可真是我亲祖宗啊！”
一魂一人沿着九幽最深处那条死寂幽暗的长廊，并肩往下走。
越往深处，周围的黑气就越发浓重，空气中甚至混合着一股陈年纸钱烧尽后的焦朽味。走廊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青灰色的裂纹。走到尽头，一扇高约九丈、宽约六丈的青铜巨门，如同一头沉睡了万年的远古巨兽，沉重地压在黑暗里。门板上密密麻麻的远古铭文，泛着极淡的、如同临终残烛般的紫光。门缝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低吼，像是什么东西在梦里烦躁地翻了身，震得地面的灰烬都在细细发颤。
陈若谨收起了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她极其谨慎地在距离门板半米的地方停下脚步，没有贸然伸手去碰，而是伸出两根手指，闭目感应了一下周围残存的“香火怨气”。
片刻后，她睁开眼，脸色微微凝重：“老张，你那个上司虽然是个**，但他有一点说得对。这扇门东南角的那块底纹，已经被末法时代缺少祭祀供奉的颓势给蛀空了。香火不足，地府提供的阵法能量就会衰减。现在它就像一张烧焦的锡箔纸，表面看着没破，里面早就烧透了。你现在哪怕是隔着空气对它打个哈欠，都有可能把它吹出个洞来。”
老张吓得魂体瞬间缩水了一圈：“那、那怎么办？要不咱们赶紧去叫工程司的工匠来？我听说他们今年收了一笔大的纸钱，应该有库存了！”
“叫肯定得叫，可等他们打报告、申请香火提款、再到纸钱兑换，黄花菜都凉透了！”
陈若谨嘴里说着，为了给老张比划那块铭文究竟有多脆弱，她只是伸出食指，在距离那片虚化铭文不到两指宽的虚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圈。
然而，老张此刻已经彻底慌了神。他生怕陈若谨凑得太近，不小心把那本就残破的阵眼给碰塌了。到时候他不仅要去洗油锅，还得被永久没收投胎的资格。
“大人！您可千万别碰！危险！”
老张急得魂体猛地往前一扑，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把陈若谨挡开。
可他这团三百年没收到过半点香火、缺养缺得连自己体重都控制不住的魂体，不但没能挡在陈若谨面前，反而像一阵漏风的稻草堆一样，直挺挺地“糊”在了陈若谨的后背上！
“哎——！”
陈若谨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片底纹，猝不及防被老张撞得整个人猛地往前栽了一步。眼看就要脸着地摔个狗啃泥，她本能地反手往后一撑，想要稳住自己的身体——
“啪嗒。”
她的右手手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那片早已千疮百孔的东南角铭文上。
就在拍上去的瞬间，陈若谨猛地浑身一僵。手背传来的触感冰冷得出奇，那不是金属的坚挺，反而像积压多年的干香灰一样松散。她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坏了”。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比纸钱掉落还要清脆的碎响，从那扇冰冷的铜门表面上清晰地传了出来。就像一片烧黑了的锡箔纸，突然被外力轻轻一碰，瞬间碎裂开了一条缝。
陈若谨本能地想要缩回手，但为时已晚。她那反手一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从内部被末法时代空缺的香火供养侵蚀透的底纹，在这一刻如同千层雪崩，急剧向四周崩裂散开！
伴随着那道碎响，门缝边缘猛地泄出一缕深灰色的、轻如烟尘的煞气。那缕煞气在半空中如同游鱼般极快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卷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回旋，然后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瞬间穿透了人间与地府的界膜，没入了人间的方向。
陈若谨保持着那个极度狼狈的“反手撑门”姿势，愣愣地看着那一缕残影彻底消失。
她虽然没看清全貌，但凭借巡界使几百年对恶念的直觉，她瞬间就分辨出了那是什么。这绝非凶兽本体，甚至连一只完整的虚耗都算不上，仅仅只是一缕极其微弱的低等附身煞气。可恰恰因为它微弱，它就像落在干柴堆里的一粒火星，一旦顺着因果线飘落到人间，遇到某个正被房贷、贪欲或职场焦虑折磨的凡人，就会像藤蔓一样无声无息地扎进对方的灵魂里，慢慢寄生、壮大。
陈若谨愣在原地足足两秒钟。
两秒钟后，她猛地爆出了一句极其纯粹、饱含震惊和崩溃的国骂：“卧——槽！！！”
她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弹开，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已经吓得魂体快要彻底消散的老张：“***推我干嘛！这破门是纸糊的吗？！我连一成的力气都没用！”
“陈、陈大人！我……我刚才是不是看到有东西跑出去了？！”老张的牙齿都在打架。
“别废话了！先把窟窿给我堵上！要是再漏出一丝，我就把你塞进去当塞子！”
陈若谨的脑子在这短短的半秒钟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她知道，无论怎么骂老张，这事确实是她反手撑出来的，她不可能拍拍**走人。
她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咬破自己右手的食指，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她没有召出法器，直接以指代笔，极其干脆利落地在那片正在向外滋滋冒黑气的铭文上，画下一道潦草但灵力饱满的地府**符。紧接着，她反手“啪”的一声，把自己那枚视为珍宝的桃木巡界令牌，像堵漏用的水泥砖一样，死死卡在了符文的正中央！
“嗡——”
令牌爆发出一阵柔和的黄光，配合着她富含泰山府君血脉的鲜血，硬生生把那条正在往外渗气的裂隙给堵住了。虽然还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阴风在令牌周围打转，但至少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能再轻易跑出来了。
“老张！！”陈若谨转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工程司！跟他们说，这里漏了恶煞！让他们把今年收上来的那批香火钱拿出来，去买地府最好的锡箔金水，把这扇门的东南角给我从头焊到尾！焊得死死的！连只蚊子都别想从这飘出去！听懂了没有？！”
“懂！懂了！我这就去！马上就滚！”老张连滚带爬，化作一缕残影，疯狂往工程司的方向跑去。
看着老张消失的背影，陈若谨依然没有离开。她又在原地飞快地补了两道血符，像一个正在糊墙的泥瓦匠，把边缘全部压实密封。做完这一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块孤零零卡在铜门上的桃木令牌，心疼得直龇牙咧嘴。这可是她爹泰山府君当年赐给她的贴身护身符啊！现在像一块堵漏水的破布，被死死卡在了门上。
她想伸手拔下来看看情况，可手指刚一碰到令牌边缘，裂缝立刻又开始蠢蠢欲动地冒黑气。她只能狠心收回手，先让它在那顶着。
她深吸一口气，飞速从怀里掏出一叠面值一亿的地府专用传音纸钱，点燃一张，火苗蹿起，化作一缕青烟直冲阎罗殿的虚空方向：“泰山府君！**爸爸！你听得见不？！”
纸钱烧得极快，声音顺着青烟直冲地府最顶端。
“这扇破门不是我今天打碎的！我发誓！是工程司哭穷不上心，拿收来的香火钱去搞团建了！刚才我过来例行检查，老张推了我一把，我手滑扶了一下，结果这门自己碎开了一道缝！漏了一丝低等煞气出去！就一丝！但我已经用我的令牌加血符把洞口塞死了！老张也滚去喊他们拿香火钱来焊了！我现在就去人间追那缕煞气，顺道去榕城找林瑾桐帮忙！你们先别急着停我爹的供奉，等我回来再说！”
嚎完这一嗓子，她把手里剩下的纸钱随手揣进兜里，来不及多看一眼门上的令牌，左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朝着阴阳两界的交界处狠狠扎了进去。
而在那缕灰烟比陈若谨早一瞬穿过界膜的同一个时刻，人间的榕城东郊，石塘镇边缘，一座早已荒废多年的旧庙，正在秋日的余晖中悄无声息地落着灰。
庙里的神龛早已倒塌，只剩下几块腐朽的木板。在神龛背阴的角落里，有一尊巴掌大的红袍木雕。木雕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面容，只有底座上依稀刻着“招财公”三个字，像是被遗忘了一百年的垃圾。
那道从地府逃逸出来的、深灰色的低等煞气，没有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游荡。它像嗅到了主人的老狗，化作一缕肉眼难辨的轻烟，精准地穿过破庙的门缝，盘旋了一圈，最后悄无声息地钻进那尊红袍木雕的底座缝隙里。
“咔……哒。”
极其轻微的，木雕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如游丝的缝隙。那缕灰烟完全融入了木头中。这尊被遗弃的木雕，仿佛在这一刻被注入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心跳，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路过这里、被**折磨的人将它捡起。
时空乱流中，陈若谨还在猛飞
狂风在她的耳边疯狂呼啸，吹得她红绳扎成的双马尾在脑后乱舞。她整个人在半空中四肢乱刨，快速掠过阴阳维度。不过她满脑子没有半点“我要拯救苍生”的英雄觉悟，全在心疼自己。
“完了完了！我那块令牌啊！那可是我爹的护身符！现在变成物理补丁了！工程司要是不赔我一块新的，我就把他们库房里的纸钱全烧了助兴！”
“**爸爸那一声吼……他肯定在翻生死簿，看怎么扣我今年的香火配额。那煞气要是惹出大乱子，别说零花钱，我怕是要去***地狱当扫地机器人！”
“还有老林！那个活祖宗退休在榕城清和堂好几千年了，脾气比石碑还硬。我要是空着手冲过去，她肯定拿定魂针把我扎成筛子。可我脸皮厚啊！到了榕城，我直接往她门口一跪，她要是不帮我，我就把她门前那几棵名贵草药全拔了当韭菜炒鸡蛋！”
陈若谨一路骂骂咧咧，给自己疯狂做心理建设。如同一颗自带音效的流星，她拖着长长的尾迹，精准地砸向榕城东郊的方向。
而在下方的石塘镇，午后的阳光正好。清和堂那扇朱漆木门半掩着，药炉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院子里桂花甜腻的香气穿过木制窗棂，铺满了整间百年药铺。
林瑾桐端坐在内堂的老酸枝木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枚白棋，落在棋盘上。她的眉头在某一瞬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隔着重重虚空，捕捉到了一道正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坠落的黑影，以及远方那缕刚刚完成寄生的微不可察的阴煞之气。
她微微叹了口气，将白棋稳稳放在了棋盘的天元位：“今年清明纸钱收得少，地府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祸害，倒是来得挺快。这人间清静日子，怕是又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