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之后，请勿借火

第1章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顾衡第三次把示波器探头夹回测试点。
波形还是那副德行。
信号没断，幅值也在正常范围，频率稳得几乎挑不出毛病。可每隔十七秒，右侧都会突然挤进一小截毛刺，乱糟糟的，持续不到半秒，又自己消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衡盯了好一会儿，手往旁边一摸，摸到那罐早就凉透的咖啡。他顺手灌了一口，下一秒眉头就皱了起来。
“有病。”
也不知道是在骂咖啡，还是在骂眼前这块折腾了他一晚上的控制板。
实验室里很静。岚江科技园A7栋十七层，白天这里从来没消停过，电话、键盘、开会的声音混在一起，隔壁组那台3D打印机还隔三差五报警，跟谁欠它钱似的。可一到晚上十一点以后，人基本**了，只剩中央空调低低地响。
顾衡今晚本来也不想加班。设备明早要测，他要是现在不把这组异常数据找出来，明天开会的时候大概率又会变成一句“软件再看看”。
桌面已经被他折腾得没地方下手：开发板、探头、拆开的金属外壳、频谱仪、几根杜邦线，还有半袋吃剩的苏打饼干。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好跳到23:47。
他停掉测试程序，重新跑了一遍。
十七秒后，波形轻轻抖了一下。
“又来。”
顾衡坐直，顺手把那一段数据截了下来。
这毛刺实在不像正常故障。电源噪声也好，接地也好，外界干扰也好，再离谱，总该留点能往回追的东西。可这段信号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硬生生插在一条很干净的曲线上。
像有人故意塞进去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衡自己都觉得有点扯。他把波形继续放大，一串高低不一的窄脉冲挤在里面，密密麻麻，看着倒像某种编码。
他看了两秒，没看懂。
又看了两秒，还是没看懂。
算了，发给罗弦看看。
顾衡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微信消息刚打到一半——
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
右上角的Wi-Fi图标突然没了。
紧接着，5G也跟着消失。
“嗯？”
他下拉通知栏看了一眼：无服务。
公司网络偶尔抽风很正常，尤其到了月底，机房那帮人忙起来什么情况都出过。可Wi-Fi和***信号一起没，这就有点奇怪了。
顾衡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科技园外面还亮着。不远处的高架上车流没断，江对岸那块巨大的商场广告屏还在循环播饮料广告，画面里的人举着一瓶汽水，笑得牙都快飞出来了。
看着挺正常。
下一秒，广告屏黑了。
不是切换画面，也不是卡顿，就是一下子灭掉。
顾衡还没反应过来，江对岸的楼也开始暗。先是一栋，再是一片。高架上的路灯从远处一盏接一盏熄灭，速度很快，几乎是沿着江面往这边压过来。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停电”，而是“黑暗在移动”。
这个想法有点荒唐。
可眼前的景象确实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城市的灯一层层盖掉。
“这么大范围？”
话刚说完，十七层的灯也灭了。
中央空调的低鸣戛然而止，电脑、频谱仪、台灯同时黑下去。几秒前还充斥着设备风扇声的实验室，突然静得让人不适应。
顾衡站在窗边没动。
外面也彻底黑了。
不是一栋楼，不是一个园区，是视野里能看见的大半座城区。高架上还有零散的车灯亮着，但明显有车停了下来，远处传来两声急促的喇叭，很快又没了动静。
他看了眼手机。
23:48。
还是无服务。
电话拨不出去，微信发不出去，浏览器打不开，连GPS都卡在定位界面上转圈。
“这什么情况……”
公司有UPS，但只保机房和几台关键设备，实验室不在供电范围。顾衡摸着黑往桌边走，准备去抽屉里找手电，走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桌上还有东西亮着。
是示波器。
那块屏幕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冷冷的蓝光，显得尤其扎眼。
顾衡第一反应不是怕，而是皱眉。
“不对。”
这台示波器接的就是桌下插排。刚才停电的时候电脑、台灯、频谱仪全灭了，它凭什么还亮？
内置电池？
没有。
这型号他用了两年，纯台式机，搬个位置都得先找插座。
顾衡蹲下去，摸到电源线，顺着线摸到插排。插排指示灯是灭的。他想了想，干脆把示波器的插头直接拔了。
屏幕没灭。
顾衡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还捏着插头。
过了两秒，他抬头看了一眼示波器，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插头。
“……行。”
他把插头重新插了回去。
当然没有任何变化。
设备内部电容不可能撑这么久，线路串电更说不通，插头都拔了还串个屁。至于屏幕残影——波形还在跑，右上角的采样状态也在刷新。
顾衡站起来按了两下面板按钮。
有反应。
他又拧了下时基旋钮。
也有反应。
这台没接电的示波器，确确实实还在工作。
问题只剩一个：拿什么工作的？
还没等他想出个靠谱解释，屏幕上的波形忽然跳了一下。
那段每隔十七秒才出现一次的毛刺又来了。
这一次没有消失。
一串又一串脉冲不断叠上去，密度越来越高，几乎把原来的波形淹没。顾衡立刻凑近。越看，他越觉得这不是噪声。
太规整了。
他顺手打开**功能，UART，不对；SPI，不对；I²C，也不是。
“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话刚出口，屏幕轻轻闪了一下。
所有波形瞬间消失，只剩下一条水平线。
顾衡愣了半拍。
那条线随即开始变化，一截一截地跳，高低、长短都不一样。
短，长，短短，长。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摩尔斯电码，可看了几组又觉得对不上。
顾衡拿起手机想录下来。录像刚开五秒，画面突然卡死，随后整块屏幕变成灰白色的雪花。
他退出相机，又重新打开。
还是雪花。
前置摄像头也一样。
“靠。”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实验室外忽然响了一声。
咚。
不重，像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下墙。
顾衡抬头看向门口。走廊黑得看不见尽头，公司玻璃门平时不锁，夜里物业保安偶尔会上来巡一圈。可能是老周。
他没太当回事，低头继续看示波器。
几秒后，又一声。
咚。
这一次更近，像是从隔壁办公室传过来的。
顾衡皱了皱眉：“老周？”
没人答。
“周师傅？”
还是没人。
老周五十多岁，夜班巡楼的时候特别爱拿手电往办公室里照，人还没到，光先晃进来。可现在门外一点光都没有。
顾衡这才注意到另一件事。
应急灯没亮。
这栋楼的消防系统每个月都有人检查，按理说停电以后，应急照明撑半小时不成问题。可此刻整条走廊黑得像封死了一样，连安全出口的绿光都没看见。
顾衡走到玻璃门前，没有开门，只贴近一点往外看。
玻璃把实验室里那点蓝光反了回来，他能看见的只有自己的影子，以及身后那台还亮着的示波器。
他正准备打开手机手电。
笃。
笃。
笃。
有人敲门。
就在他面前。
顾衡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
“谁？”
门外没回答。
差不多两秒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听着挺年轻，有一点哑。
“兄弟，还没下班啊？”
顾衡心里那根绷起来的弦松了一点。至少听声音像是个人。
“停电了。”他说，“电梯都停了吧？你怎么上来的？”
门外的人没回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停电了。”
顾衡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太想把门打开。
那人又敲了两下。
“能开下门吗？”
“你哪家公司的？”
门外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得有点久，五六秒过去，对方才再次开口。
“我就借个东西。”
顾衡低头看了眼手机。
23:51。
“借什么？”
“借个火。”
顾衡没出声。
实验室禁烟，他自己也不抽。一个陌生男人，大半夜，整栋楼断电，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跑到十七楼敲门借火——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会干的事。
“我这没打火机。”
门外的人很快接话。
“有的。”
顾衡动作一顿。
“什么？”
“你有火。”
那人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又贴近了玻璃一些。
门上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顾衡眯起眼，借着示波器从背后照过来的那点蓝光，勉强看见门外有个人影。
很近。
几乎贴着玻璃。
“借一下。”那人说，“很快就还你。”
顾衡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来，抽屉里确实有一个打火机。上个月项目组聚餐，有人抽烟，把打火机落在实验室，他嫌占地方，随手丢进了工具抽屉。
可门外的人怎么知道？
也许只是随口一说。办公室里有个打火机，不算多稀奇。
顾衡这么告诉自己，脚却没往门边挪。
“楼下保安室应该有，你去下面借。”
门外的人沉默了几秒。
“你不开门？”
还是那道声音，但听起来有哪里不太一样。尾音拖得很长，像隔着一条空走廊绕回来。
顾衡没接话。
笃。
笃。
笃。
门外重新响起敲门声。
三下，停两秒。再三下，再停两秒。
不快，也不重。
可就是太准了。
像定时器。
顾衡越听越烦躁，索性往后退到桌边，拉开抽屉。
银色的打火机就躺在里面。
还真在。
他刚把打火机拿起来，敲门声停了。
门外的人笑了笑。
“有吧？”
顾衡握着打火机，没说话。
“给我。”
停了一下。
“开门。”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示波器“滴”了一声。
声音很轻，顾衡却差点把打火机掉地上。他猛地回头，只见原本空白的屏幕上已经挤满了脉冲，高低交错，刷新得飞快。
很快，那些脉冲又变成一个个方块。
排列，停顿，重新排列。
顾衡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设备要坏了。
下一秒，所有方块同时停住。
屏幕中间出现了几个零散像素点。
一点一点，先横，再竖，慢慢拼出一个汉字。
不。
顾衡没动。
第二个字接着出现。
要。
然后是——
开。
门。
四个字，规规矩矩地停在示波器屏幕中央。
不要开门。
实验室里一时只剩顾衡自己的呼吸声。
他用了十几年电子设备，从大学实验室一路折腾到现在，见过死机、烧板、莫名其妙的干扰，也见过同事把220伏接进3.3伏芯片，然后坚持认为是软件问题。
但一台断了电还能自己打汉字的示波器，他真没见过。
笃。
门外又敲了一下。
顾衡没回头。
屏幕上的四个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稳的线。
一下。
线跳了一下。
门外也响了一声。
笃。
又一下。
波形和敲门声完全同步。
顾衡慢慢转过头。
门外的人影仍旧贴着玻璃，一动不动。
“兄弟。”
“开门啊。”
“我就借个火。”
顾衡盯着那个人影，后背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想到了一个之前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门外没有手电，也没有手机光。
走廊这么黑，那个人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还有，他刚才问过对方怎么上来的，对方没回答。
电梯停了。消防楼梯在大楼另一侧。从一楼走到十七楼，正常人怎么也得十来分钟。
可整座城区从断电到现在，才四分钟。
顾衡再次看向手机。
23:52。
门外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顾衡。”
顾衡的手指瞬间收紧。
对方知道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在里面。”
那声音压得很低，隔着玻璃，却莫名像贴在耳边说的。
“开门。”
“火要灭了。”
示波器又“滴”了一声。
顾衡回头。
屏幕上只剩一行数字。
17。
紧接着变成16。
15。
还在往下走。
“倒计时？”
他脑子里一下冒出十几个问题，却一个都顾不上想。手往桌上一摸，抓住了一把螺丝刀。
不算什么武器，至少比空手强。
门外的人突然不敲了。
贴在玻璃上的影子缓缓往旁边挪了一点。
顾衡心里一沉。
那东西不是要走。
它像是在找门把手。
示波器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5。
4。
3。
顾衡不自觉屏住呼吸。
2。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像哪里亮了一下。
门外那道人影猛地顿住。
1。
下一秒，整个世界重新亮了起来。
头顶灯管骤然点亮，空调重新启动，电脑主机风扇呼地一声转起来，频谱仪也开始自检。突如其来的白光刺得顾衡下意识眯了下眼。
等他再看向门外——
没人。
走廊空空荡荡，一直延伸到电梯口。干净得过分，连个刚转过弯的背影都没有。
顾衡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开门，只靠近玻璃往左右看了一遍。
确实没人。
他低下头。
门外地面上有一小撮黑色的东西，像纸烧完以后留下的灰。
顾衡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没出去碰。
回到桌边时，示波器已经恢复正常。刚才的乱码、文字、倒计时全没了，屏幕上还是那条他看了一晚上的测试波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机信号也回来了。
微信一口气弹出十几条消息，公司群里全在问刚才停电的事。罗弦给他发了三条。
你那也停电了？
操，全城都黑了。
刚恢复。你还在公司？
顾衡回了个在，想了想，又把那条撤掉重打。
你认识一个二十多岁，穿黑外套，声音有点哑的男的吗？可能是物业或者隔壁公司的。
罗弦几乎秒回。
？
你大晚上在公司碰见鬼了？
顾衡盯着那个“鬼”字看了几秒，莫名觉得不舒服。
他没接这个玩笑，转而打开公司门禁系统。
十七层每次刷卡都有记录。今晚十点以后，**只有一个名字。
顾衡。
没有第二个人。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调出走廊监控。
23:47，正常。
23:48，停电，画面直接黑掉。
23:52，供电恢复，监控重新出现。
中间四分钟，一片空白。
顾衡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物业群发来通知：
今晚23:48左右，岚江市部分区域突发电力及通信异常，目前已恢复。具体原因正在排查，请各单位注意设备运行情况。
群里立刻有人跟着说电视花屏、手机没信号、地下停车场门禁失效，还有人发了句“世界末日？”
顾衡往下翻了几条，忽然看见隔壁公司的人发来一条消息。
问一下，你们有人认识19楼启航科技的赵启明吗？
紧接着又一条。
刚才好像有人在17楼看到他了。
顾衡手指停在屏幕上。
赵启明。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不熟，但确实见过几次。二十多岁，常穿黑外套，嗓子有点哑，烟瘾挺大。有时候路过他们这一层，会推门进来问一句“谁有火”。
顾衡后背刚干下去的冷汗，又慢慢冒了出来。
他点开那个人头像，发了一句：
赵启明怎么了？
对面隔了差不多半分钟才回。
你不知道？
然后是第二条。
他三天前出车祸，人已经没了。
顾衡盯着那行字，一时间没反应。
实验室明明已经恢复照明，空调也重新吹起了暖风，他却觉得周围一下冷了不少。
桌上的示波器忽然闪了一下。
很轻，很快。
顾衡猛地抬头。
屏幕最下面，有一行极淡的字符一闪而过，快得像眼花。
可他还是看清了。
17秒后，它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