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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千渝著都市小说《草皮书》是大神“X千渝”的代表作,林晓周海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第一卷·蛰伏之地|:水底的火焰------------------------------------------,天亮得迟疑。,整个桐港镇还裹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味和昨夜渔船发动机残存的柴油气息,沿着青石板路、水泥墙面、生锈的防盗窗一路攀爬,最终渗进每一条还没苏醒的巷子。路灯在五点三十分准时熄灭,天色非但没有亮,反而更深地沉了下去,像一块没有烧透的煤,只在东边...
来源:fanqie 主角: 林晓,周海 更新: 2026-07-15 04: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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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简介
草皮书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X千渝”的原创精品作,林晓周海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第一卷·蛰伏之地|:水底的火焰------------------------------------------,天亮得迟疑。,整个桐港镇还裹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味和昨夜渔船发动机残存的柴油气息,沿着青石板路、水泥墙面、生锈的防盗窗一路攀爬,最终渗进每一条还没苏醒的巷子。路灯在五点三十分准时熄灭,天色非但没有亮,反而更深地沉了下去,像一块没有烧透的煤,只在东边...
第1章
第一卷·蛰伏之地|:水底的火焰------------------------------------------,天亮得迟疑。,整个桐港镇还裹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味和昨夜渔船发动机残存的柴油气息,沿着青石板路、水泥墙面、生锈的防盗窗一路攀爬,最终渗进每一条还没苏醒的巷子。路灯在五点三十分准时熄灭,天色非但没有亮,反而更深地沉了下去,像一块没有烧透的煤,只在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层铁灰色的光晕。。。这种寂静是有层次的:最远处是潮水拍打礁石的闷响,近一些是巷口早餐铺卷帘门拉开时生锈的尖叫,再近一些,是隔壁房间里父亲翻身时空心床板发出的吱呀声。林晓等那声吱呀过去,又数了六十下心跳,才掀开被子。。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他都烂熟于心——床尾的椅子上搭着昨天洗过的校服,书桌上堆着高二的课本和一本翻烂了的《足球周刊》,墙角放着一个脏兮兮的足球。林晓摸黑穿上那双已经磨平了后跟的帆布鞋,提起足球,轻轻推开门。,他停顿了一秒。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带着中年人特有的浊重。,开了十二年出租车。他的生活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钟,每天下午四点出车,次日凌晨三点回来,睡到上午十点,然后起床修车、买菜、继续出车。在这个家里,父子俩碰面的时间并不多,就算碰上了,话题也无非是“吃饭了吃了**怎么样还行”。林晓有时候觉得,父亲对他的了解,可能还不如楼下早餐铺的老板娘。。至少,没人会问他为什么天不亮就往外跑。,那股黏稠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雾立刻扑上来,像一块湿毛巾捂住了口鼻。林晓深吸一口气,沿着青石板路开始慢跑。:每天清晨,跑完三公里,然后开始颠球。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寒假暑假。江教练说过,足球运动员的脚感是用次数堆出来的,一万次颠球只是入门,十万次才算有了基本功,一百万次才能谈“球感”。林晓没有算过自己颠了多少次,但他知道,从初一到现在,他每天至少颠一千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年下来,至少一百万次。。这个数字让他有一种隐秘的踏实感。,天色终于亮了一些。这片空地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出些不肯死去的杂草。空地的一头是一堵斑驳的围墙,另一头是条排水沟,沟里常年积着发绿的水。这就是林晓的“训练场”。,用脚尖轻轻一拨,球滚了半圈停住。林晓弯下腰,重新调整了球的位置,然后用右脚脚尖一挑,球跳起来,落在脚背上。。,又落回脚背。林晓控制着力道,让球始终保持在一个均匀的节奏里。他的眼睛没有看球,而是平视前方那堵墙。墙上有一块被粉笔画出来的方形区域,那是他自己画的“目标区”,大小大概比实际球门的横梁和门柱交界处大一点。
二、三、四、五。
颠到第十下的时候,左脚的脚内侧接球,换到右脚脚背,然后是膝盖、肩膀、头。球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之间无声地传递,像一个被驯服了的小兽。
林晓的球是仿冒的“火车头”牌,皮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好几处开了胶,用补自行车胎的胶水粘过。每次球落在脚背上,都能感觉到那种不均匀的反弹,就像一个心律不齐的心脏。但林晓迷恋这种不可预测。真正的比赛里,球永远不会舒舒服服地传到你的脚下。江教练说过,在泥地里踢过球的人,上了草地才会更从容。林晓没有泥地,他只有这条水泥路,和满地随时可能改变球路的碎石子。
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
他已经在这个地方颠了三年球,每天如此。住在附近的居民都习惯了,那个老林家的儿子天不亮就会在巷子里弄出噗噗的声响,像一头困兽在撞击笼子。
一百三十四。
球突然偏离了预定的轨迹。不是他的技术问题,而是他的思绪又飘到了别处——飘到了三个月前,那个让他无数次从梦中惊醒的下午。
一百三十五。
他用力把球踢高,球飞到半空中,他仰起头,看见铁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从那道缝里渗出来。那光微弱、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看到的火焰,在深水里安静地燃烧。
然后,记忆涌了上来。
三个月前,五月十七日。全市中学生足球联赛半决赛。
那是桐港中学校队成立以来走得最远的一次。在此之前,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最好成绩是市八强,而那一年,他们一路杀进了四强。对手是市一中,全市最好的学校,有标准的人造草皮球场,有专业教练,有三十多人的庞大阵容。
而桐港中学有什么?一块长着癞痢草的土场,一个被职业足球抛弃的中年教练,加上十八个连统一队服都买不起的学生。
但那场比赛,他们差一点就赢了。
比赛在下午两点开始,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市一中的球场边上围了不少人,有学生、有家长、甚至还有市足协的官员。林晓记得自己走进球场时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亢奋,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燃烧。
开场十五分钟,市一中就进了一个球。他们的前锋利用角球机会,在混战中把球捅进了球门。林晓看见江教练站在场边,脸色铁青,但什么都没说。
丢球之后的桐港中学反而放开了。第二十二分钟,林晓在中场拿球,他先是过了对方一个防守球员,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前场——周海正在往**里冲。林晓没有犹豫,用右脚外脚背送出一记过顶长传。那球带着强烈的旋转,划过一道弧线,恰好落在周海身前。周海用**一停,不等球落地,抬脚就射。球打进球门右下角,守门员甚至没有做出反应。
一比一。
那一刻,林晓看见江教练的拳头狠狠挥了一下,但很快又放下,重新变成那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
下半场,双方陷入了胶着。市一中的整体实力的确高出一筹,他们的传控更加流畅,体能也更加充沛。但桐港中学的防守拼得极为顽强,每一个球都像在拼命。周海在前场一个人扛着两个中卫,撞得鼻血直流,擦掉血迹继续跑。
第八十七分钟,奇迹发生了。
还是林晓的传球。这次是角球,他开出的球带着内旋飞向**,市一中的后卫头球解围,但没有顶远。球落到***边缘,桐港中学的右边后卫张伟迎着来球就是一脚凌空抽射。那球像出膛的炮弹,穿过层层人影,砸在横梁下沿,弹进了球门。
二比一,反超。
整个桐港中学的替补席疯了一样地冲进场内。林晓记得自己在草地上跪了下来,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听见队友们在喊叫,听见场边零星的欢呼声——那天来看球的桐港学生只有不到二十个人。但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
然后是伤停补时。
**官员举起了电子牌:补时四分钟。
江教练用掉了最后一个换人名额,把已经跑不动的左边前卫换下。他拍着每一个上场的队员的脸,用嘶哑的嗓子喊:“顶住!就四分钟!四分钟!”
然而,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跟你讲道理。
第九十二分钟,市一中获得了一个前场任意球。距离球门大概二十五米。他们的队长站在球前,助跑,起脚。球绕过人墙,带着一道诡异的弧线飞向球门左下角。
桐港中学的守门员拼尽全力扑了出去,指尖碰到了球。
但球还是进了。
二比二。
林晓记得自己当时站在中圈附近,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见队友们一个个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脸上的表情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你拼尽全力、流干最后一滴汗、以为能够到那个东西,最后却发现它还是从指缝间溜走了的感觉。
加时赛,双方都没有进球。
比赛进入点球大战。
前四轮,双方各进了三个。桐港中学罚丢了一个,市一中也罚丢了一个。
第五轮。
对方先罚,进了。
轮到桐港中学。第五个出场的人是林晓。
他走向点球点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你能听见远处的蝉鸣,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吹过草地时草叶摩擦的沙沙声。林晓把球放在白色的点球点上,后退了五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的守门员。那是个高个子,手臂很长,在门线上左右移动。
林晓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脚。
脚背接触到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坏了。
那种感觉微乎其微,但对他来说太过熟悉——脚背和球的接触面偏了两毫米。两毫米,在足球的世界里,这两毫米就是天堂和地狱的距离。
球飞向左上角,守门员扑向了右边。
但球没有进。
它打在横梁和立柱的交界处,发出一声沉闷的“砰”,然后弹了回来,落在球门线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没有越线。
裁判的哨声响起。比赛结束。市一中赢了。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停在球门线上的足球。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想法。队友们走过来拍他的肩膀,有人说了什么,但他听不见。他只看见周海用球衣蒙住了头,蹲在地上。他看见江教练慢慢走到场边,扶着栏杆,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林晓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室里没有人说话,记得大巴车上一路沉默,记得回到桐港中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记得他在那块土场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把所有的影子都拉长。
他罚丢了点球。
那个可以让他们进决赛的点球。
那个可以让所有人记住桐港中学的点球。
一百三十四。一百三十五。
林晓把球从半空中卸下来,用脚底踩住。晨雾已经开始散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淡淡的橙色。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足球,那颗又破又旧、缝了又缝的球。皮革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印记,那是他的汗水和血渍长年累月浸染的结果。
“再来。”
他轻声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把球重新挑起来,继续颠。
一百三十六。一百三十七。
再过半个月,新学期就开始了。他将成为高二的学生。校队的主力队员会升入高三,面临高考压力,能留下来继续踢球的不多。换句话说,新的赛季,他必须承担更多。
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
林晓把球颠得更高了一些,然后闭上眼睛,只用脚背接球。球落下,弹起,再落下,再弹起。节奏均匀,像一个健康的心脏。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跳出来了。那轮红彤彤的太阳悬在海平面上方,光线不算刺眼,但足够把整个桐港镇镀上一层暖色。
林晓停下来,把球抱在怀里,转身往家走。
路过早餐铺的时候,老板娘已经拉开了卷帘门,正在往蒸笼里放包子。她看见林晓,咧嘴一笑:“又是你啊,小林。天天这么早,以后是不是要当球星?”
林晓也笑了笑,没有回答。
回家的时候,父亲房间的门还关着,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鼾声。林晓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把球放回墙角,换下被汗水浸透的衣服,然后坐回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翻开的那一页写了一半的英语作文。林晓拿起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窗外的桐港镇已经完全醒了。楼下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小贩的叫卖声、早点摊前人群的嘈杂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海风吹散,飘向远方。
林晓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联赛。”
第二行是:“冠军。”
他看了这两行字很久,然后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了那本翻烂的《足球周刊》里。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新的一天开始了。
同一时刻,距桐港镇六十公里的市中心,另一个人也醒了。
他叫江海涛,四十二岁,曾是某中超俱乐部的青训教练,现在是桐港中学校队的主教练——如果那个连基本工资都要拖欠的岗位也能被称为“主教练”的话。
他住在一套租来的老式公寓里,房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老电视和一个白板。白板上画着各种战术图,箭头和圆圈层层叠叠,像一幅抽象画。茶几上摊着十几张手写的训练计划,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江海涛坐在床沿上,没有立刻起身。他已经醒了很久,一直在想事情。
三个月前的那场半决赛之后,他提了一份报告给学校,申请改善训练条件、增加经费、延长训练时间。报告交上去,至今没有回复。
这些都不是最让他难受的。最让他难受的是,那场比赛之后,有三个高三的主力队员退出了校队。理由很正当——马上高三了,要准备高考。但江海涛知道,高考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们不再相信了。
不再相信一支破破烂烂的校队能赢球。不再相信那些汗水能换来什么东西。不再相信梦想这件事。
江海涛不怪他们。他只是替他们感到可惜。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江海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那个最大的圆圈中间画了一个名字。
林晓。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在江海涛二十多年的执教生涯里,他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年轻人。有的速度快,有的力量足,有的技术细腻。但像林晓这样的,他见得不多。这孩子没有特别突出的身体条件——身高一般,速度不算顶级,力量也不算出众。但他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对比赛的理解力。他总是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做出正确的选择。这种东西教不出来,它是一种本能,一种天赋。
更重要的是,这孩子在罚丢点球之后,第二天就出现在了训练场上。
一句话没说,练得比平时更狠。
江海涛当时站在场边看着,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心里明白,桐港中学的未来,就系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喂?”
“老周,”江海涛说,“秋季学期的训练计划,我改了一下。你听听。”
电话那头传来叹气声:“**,现在暑假呢。”
“暑假怎么了?还有半个月就开学了。”
“行行行,你说。”
江海涛翻开训练计划,开始念。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这座南方小城迎来了又一个闷热的白天。没有人知道,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有一些人正在悄悄地为了一场遥远的战争做着准备。
而那场战争的号角,还没有吹响。
下午两点,林晓照例去学校的土场训练。
暑假期间,学校的大门是锁着的,但操场边上的围栏有一个缺口,大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这个“秘密入口”在林晓之前就已经存在,据说是某一届的学生为了**上网开的,后来网吧被封了,但缺口留了下来。
钻过围栏,穿过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就是校队的训练场。说它是“训练场”,实在是一种过誉——就是一片黄泥地,勉强算是平整,两头各立了一个锈迹斑斑的球门。球场边缘长着些顽强的狗尾巴草,在午后的热风里摇摇晃晃。没有边线,没有**,只有脚下踩实了的泥土。
林晓走进球场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先到了。
周海正坐在球门横梁下面的阴影里,光着膀子,黝黑的皮肤上全是汗珠。他身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旧水壶,壶身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
“就知道你会来。”周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周海是林晓在队里关系最好的队友,也是唯一一个和他一样,整个暑假都在坚持训练的人。这个来自附近渔村的少年,有着林晓见过的最好的身体素质——一米八三的个头,肌肉线条分明,冲刺起来像一头发怒的公牛。江教练说过,周海是他执教过的最能跑的前锋。但周海也有缺点——技术粗糙,射门准星不稳定,一激动就容易用蛮力。
“什么时候来的?”林晓把球放在地上。
“一个小时了。”周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练了会儿射门,又跑了几组折返。你呢?”
“早上颠了会儿。”林晓轻描淡写地说。
周海没有追问。他认识林晓快一年了,知道这家伙说的“颠了会儿”至少是几百下起步。他也知道林晓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训练。一开始他觉得这人怕不是有病,后来习惯了,甚至有点佩服。
“来吧,练练传球。”周海把球踢给林晓。
两个人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开始互相传球。先用脚弓推,再用正脚背抽,然后换左脚。球在午后的阳光下飞来飞去,带起干燥的尘土。
林晓的传球一向精准。不管距离多远,不管用什么脚法,球总能稳稳地落在周海身前一米的位置,不高不矮,不快不慢,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周海接到球后需要调整一下,然后踢回去——回去的路线就没那么稳定了,有时候偏左,有时候太高,有时候力道太大。
“你传球的时候身体别后仰,”林晓停下来,走到周海身边,“一后仰球就飞了。重心要前倾,支撑脚踩准,脚弓打开,推送。”
他示范了一次。球从右脚弓内侧滑出,贴着地面,平直地滚向二十米外的球门柱,最后不偏不倚地打在门柱底部,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周海看着那个球,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你这脚法到底是练出来的还是天生的?”
“练出来的。”林晓说。“你也可以。”
周海不信,但他还是按照林晓说的,调整了姿势,重新踢了一脚。这次球的路线平稳了很多,虽然还是偏了点,但至少没有飞起来。
“有进步。”林晓点点头。
周海咧嘴一笑,又踢了一脚。
两个人就这么练了一个小时。太阳渐渐西斜,从头顶落到教学楼后面,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球场上的温度下降了一点,但还是闷热。
练完之后,两个人坐在球门下面喝水。周海一口气灌了半壶,然后抹了抹嘴,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爸又让我去船上帮忙了。”
林晓转过头看他。
“他说踢球没出息,”周海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踢来踢去能踢出什么名堂?不如学学开船,好歹是一技之长。”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去。”周海把水壶放在地上,“他就骂我,说我不懂事,说我浪费青春。”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用脚拨弄着地上的沙土。
“其实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我们家那条渔船,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他想让我早点学门手艺,将来好养家。”周海说,“但我就是不甘心。林晓,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林晓当然明白。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周海凑过来,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经常做一个梦,梦见我们在一个很大的球场里踢球,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有记者,有球探,有……”
“行了,”林晓打断他,“别做梦了,练球。”
周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人真的很无趣,你知道吗?我说做梦,是说梦想,你让我别做梦?”
林晓没理他,站起来,把球踢到场上。
“再来一组。”他说。
周海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但脚下还是动了。
两个人又练了四十分钟,直到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球场的边界开始模糊起来,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之前,周海忽然叫住林晓。
“林晓,你说咱们今年能走多远?”
林晓停下来,回头看他。周海站在暮色里,轮廓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来,高大但孤单。
“不知道。”林晓说。
“你觉得咱们能赢吗?赢那些有钱的学校,赢他们的人造草地,赢他们的专业装备,赢他们的……”
“能。”林晓打断他。
周海看着他。
“如果能进全国决赛的话,”林晓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们能赢。”
周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你说能赢,我就信。”
暮色渐浓,两个少年一前一后钻过围栏缺口,走向各自回家的路。操场上的灯光还没有亮起,整个校园沉浸在夏夜的宁静里。只有那片被踩了一下午的土场,还留着凌乱的脚印和散落的草屑,像某种无声的证据——有人在为了一件遥远的事情流汗,而那件事情,还没有发生。
晚上八点,林晓回到家。
父亲林德茂已经出车去了,餐桌上留着半盘炒青菜和一碗米饭,上面扣着一只瓷碗保温。还有一张纸条,潦草地写着:饭热一下再吃,电饭锅里有汤。
林晓把饭端进厨房,放到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然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就着青菜和已经凉了的冬瓜排骨汤吃完了晚饭。冬瓜排骨汤——这在他们家算是不错的伙食了。林晓记得,自从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做饭的水平一直停留在“能吃饱”的阶段。最近两年,随着出租车的生意越来越难做,餐桌上出现肉类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吃完饭,洗了碗,林晓回到房间,打开台灯。桌上摊着暑假作业,还剩下不少。他决定先做数学。
刚做了两道题,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叫“桐港足球小分队”的群。
群里只有五个人,都是校队的核心成员。发消息的是守门员赵宇航:“兄弟们,开学前咱们约一场?”
很快有人回复。是左边后卫李明哲:“行啊,去哪儿踢?学校操场进不去吧?”
赵宇航:“去三中踢,三中场地好。”
李明哲:“三中那帮孙子上次差点跟我们打起来,还敢去?”
赵宇航:“怕啥,又不是去打群架。咱们踢球,不惹事。”
这时候周海冒出来了:“什么时候?我周日有空。”
赵宇航:“就周日,下午两点,能来的都说一声。”
林晓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参加。”
周海:“**!队长来了!”
林晓:“谁是队长?”
周海:“你啊,不然还有谁?”
赵宇航:“+1”
李明哲:“+2”
林晓看着屏幕,打了一个“……”过去,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做题。
他并不知道,这个只有五个人的小群,会成为一个漫长故事的开端。他也不知道,那个被他们叫做“校队”的东西,其实早已名存实亡。真正还能坚持训练的,只剩下这几个人。
但有些事情,就是在你什么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悄悄开始的。就像种子在地下发芽,你看不见,但它已经在动了。
做完数学,林晓翻开那本《足球周刊》。那张写着“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联赛·冠军”的草稿纸还夹在里面。他拿出来看了看,然后重新夹回去。
关灯之前,他看了一眼墙角的足球。黑暗中,那颗破旧的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林晓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一片巨大的绿色草地,草长得很整齐,在阳光下闪着光。看台上坐满了人,看不清楚脸,但能听见潮水般的呐喊。有一个球飞过来,他迎上去,抬脚——
然后他醒了。
房间里很暗,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细长的光。林晓盯着那道光线发了会儿呆,然后翻个身,重新睡着。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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