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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小说《风虎云龙》中的主人公是主角凌霄恽氏,编写本书的大神叫做“徐春羽”。更多精彩阅读:
第九回 无情剑慨传三绝艺 木兰花巧递一封书
凌云看着诧异,可又不好意思去问,正在发怔,却见魏奇止住哭声,同了一个形容憔悴、颜色枯槁的汉子,走过来先对奚红雪早已一头拜了下去,口里还说着:“不是女侠客不远千里而来赶来相助,小人弟兄怎能相见?今世今生,难报恩德,只有等到来生转世,变猫变犬,再报厚赐了!”说完了两个人又磕了三个头,没等奚红雪说话,一转身又向凌云跪了下来。
凌云这时候已然知道那个汉子就是魏奇的哥哥魏仇,一则自己比人家岁数还小,二来这次出来是奉了师命帮忙魏奇,正是自己的出外头一步功课,况且这次自己并没有出多大的力,不是奚红雪几位赶到,自己性命都恐难保,哪里还敢居功,不等魏奇跪下去,便把身子侧过,双手乱摇,嘴里不住连声喊道:“魏大哥,咱们这个可用不着,如果大哥定要客气,我可就要走了。”
魏奇一听,凌云说话非常焦急,知道她是真急了,便拦住魏仇向凌云道:“凌姑娘既是嫌这种俗礼讨厌,我们也就不必故找姑娘不痛快,不过这次不远千里,风尘跋涉,为我们兄弟受了这些辛苦,连头都不许我们磕一个,未免你太君子,我们太小人了!”
凌云还未及说话,旁边奚红雪笑道:“算了,算了,我们行侠作义的人,不要说是这么一点儿小事,谈不到报答不报答,就是比这事情再大,也要脱略这一层,才不辜负侠义二字,如果稍存报复之心,便是恩怨太已分明,绝非应存的心思,况且以后日长得很,谁不许用着谁。到了那个时候,不要忘了今日,多出些力,比这个强得多。如果要是磕个头就是君子,不磕头就是小人,那样一说,要饭的乞丐,都可以说是君子了,那岂不成了笑话。这些事暂且倒可不谈,倒是说说目下要紧的吧。”说着又向凌云道,“师妹头一次离开师父,居然能够这样见义勇为,实不愧师父累次对人说你天赋太好,只是这一次却有些美中不足。据我听说,师妹这次离山的时候,师父曾经交给你三封信,不知道是否真有此事?”
凌云这时把奚红雪看成天神一样,哪里还敢隐瞒,便点点头道:“是有三张手谕。”
奚红雪道:“这三张字条,你都按时看过了吗?”
凌云脸一红道:“这是我太疏忽,实在该死,第一张就被忘了,只有第二张确已看过,剩了第三张,心里还始终在想着。谁知到了这里,一看贼人,胆气一撞,便又忘了,后来想起,才要打开的时候,谁知那张法谕,竟自变了一道金光,夹着一个劈雷便从手里化了去了,直到如今,心里还在不安,不知姐姐何以垂问及此?难道我师父也有法谕传给姐姐吗?”说话的时候,精神非常懊丧,几乎掉下泪来。
奚红雪点头微叹道:“不怪师父说,师妹至性过人,今天一见,确是如此,这也是事有前定,非人力可以挽回,好在还有补救,只要以后多多留神,并不是绝无办法,只是最近期间,不免又要多吃一点儿苦了。我跟你说吧,师父为人,外表虽然和易,实际上确是十分严峻,尤其对于门下弟子,真是言出法随,向无更易,任是平常如何钟爱,一旦犯了师规,绝无丝毫赡循。这次魏兄之事,师父门人甚多,原不一定非派师妹不可,所以差派你的缘故,正是为了试验你的性情。在你走不多日子,师父便把我跟舒紫云师姐传到山上,告诉我们,如何派你下山,来办这件事。当时舒师姐就说,师父不该派你下山办这样的事,因为大慧和尚行为不法,早有耳闻,并且知道他练有邪法,绝非师妹所能克服,侥幸成功还好,否则伤了师父威名,又白叫师妹多受一番惊险。师父听了,却是一笑,跟我们说,你这师妹天资禀赋太好,可惜一样,就是缺乏定性,这次叫她出去走这一趟,也正为是试探试探。我已交给她三张字柬,她要准能照柬行事,定可以平平坦坦把事办完。不过她性刚气躁,轻浮不稳,恐怕她一离开我就把纸条儿忘得没了影儿,不过其中另有机密,我已安排妥当,绝无大患。你们在这里小住一两日,我出去办一点儿事,等我回来,自能打发你们再去。我跟舒师姐一听,真是替你着急,恨不得当时跑出来给你送个信儿,但是师父的脾气,我们都是知道的,说出话来是向无更改,既不敢多求,又不敢私走。师父一出门,就是三天,回来时候,脸上气色很不好看,说是你果然没有把师父的话放在心上,第一张字条儿你就没有按着时候去看,想着第二三封信也绝不会看,编发给我们两个人每个人三道灵符,叫我们赶到这里,不到时候,不许擅用,到时如法施为,定能发出妙用。幸亏有了这护身符儿,否则这个大慧还真打不倒他呢。在我想着,师妹第一次既是由于大意而遇到了险事,那么第二第三两张字柬,定会按时拆开,怎么依然会忽略了呢?这一来不要紧,至少十年八年的苦,少不了要吃呢!”
凌云一听,原来师父早有安排,自己却在无心之中违了师意,上山几年全为师父深爱,第一次出来,就这样恼了师父,将来前途,定然可虑。想到这里,心里一悲,眼里一酸,竟自嘤嘤啜泣起来了。奚红雪一看,不由也点头暗叹,也是没有法子可想。
正在这个时候,却听身后有人一笑道:“奚妹子,你们干什么呢?扔下我跟俞师叔在外头一阵乱找。说真格的,你告诉师妹我身上带着师父的法谕叫我转交她!”
凌云道:“什么法谕?难道我师父又交给你什么了吗?”
舒紫云道:“一点儿也不错,正是我们来的时候,已然面见师父,临走时候,交给我一封信,叫我这里事完之后,交给你师妹的。只因在前边有事,所以稍微迟了一步儿,倒像我拿了人家什么东西不肯给人家似的。师妹不要忙,我这就给你。”说着从**子前边,掏出一个布包,然后打开布包,从里头拿出一封信来,一个黄纸的封儿,上头有几个字是“云儿手拆”,只道是师父给自己的信绝不会错了,便赶紧规规矩矩恭恭敬敬把信接了过来,一看封口儿并没有封,急忙掏出来一看,没等看它,浑身已然立抖起来。原来上面写的是:“字谕凌云知悉。数载抚育,实期至汝于成,此次外出,为积修外功之使,犹恐少未更事,多致陨越,示汝三札,均为事先知所防范,临时可免失措,可谓期之者深,就之者切,计之者密,抚之者厚,讵意汝外慧内拙,似秀实呆,既疏之于前,复嬉之于后,心粗胆大,怠懈失机,若非事前早有所营,另有所备,几为敌人蹈隙,贻羞师门之罪,纵恶留祸之罪岂可赎。初离师门,已经如此骄妄,以后涉迹江湖,何来善果。如依规训,即当逐出师门,任其堕落,顾念幼失*恃,初次过犯,从轻惩处,借观后效。见谕速往扬州玉清观,清修三载,如能思痛知改,届期准其回山,倘更执迷,定当驱逐,任汝自省自修可也。师慈手谕。”凌云一边看,一边哆嗦,看到“即当逐出师门”,早已泪流满面,看到完时,竟自失声痛哭起来。
魏奇虽然不知道纸上写的什么,看神气已然料着三分,心中好生不忍,便向凌云道:“凌姑娘为了我们弟兄的事,跋山涉水,受了无穷的辛苦,现在反倒招惹大师不快,我们弟兄实在不安,情愿去到金钟寺,面见大师,面说这次苦况,大师一定怪罪,我弟兄就跪死在山下,也是情甘心愿。”
凌云一听,正说着自己痛处,便转过身来,走到奚红雪面前,双膝一跪说道:“女侠客,你老人家是她老人家心爱门徒,这件事只有求你老人家替我说两句好话了。当然慈谕说的一点儿不错,全是我自己不好,不该粗心大意,招惹她老人家生气着急,但是自己问心,绝非故意违师训,但是无论怎样说,错总在我的身上,她老人家这些年来,待我如同亲儿女一样,要是还能叫我回山伺候她老人家,无论怎样来曲折,我都愿领,只求她老人家不要把我轰下山去,赶出师门,那我只有一死,绝不能再活下去。女侠客,你老人家可怜我这一遭儿吧。”说着啼哭不止。
奚红雪跟舒紫云,本来就是豪侠心肠,哪里看得了这种情形,不过来时已然受了慈静大师嘱咐,知道凌云还有很多事得等她去办,这次不过是借个题目,看看她的心志究竟如何?并非真是言出法随,定要如此。但是已然知道底蕴,既不便当面说破,又不能使她特别难过,便把她拉起来一笑道:“这件事情,你不要这样想,你要知道师父为人,从来是一丝不苟,既是法谕如此,还是先到扬州的为是,你要知不是师父二次试探你呢?你要不去,真的恼了师父,恐怕连扬州这条路都走不通了,不用说是我们两个,敢随随便便向师父说话,就是拼着责罚去说了,也是无用。听我们为你打算,还是先到扬州,师父必有后谕,那时我们等着机会,自会替你说好话,只要你心志坚决,不久自能回师门,现在还是不说的好。我们想师父是收你于前,绝不会弃之于后,你自己就多多努力进修吧,并且事不宜迟早去的为是,我们也还有旁的使命,不能久留,更不能亲身送你。好在魏壮士回家,扬州是必经之地,你们就一道同走,容再相见吧!”说完拉了舒紫云,便要转身走去。
凌云上前一把揪住道:“请先等一等。我师父虽是这样说,究属她老人家,只是一时气愤,我原想还是回去,不怕她老人家愿打愿骂,我都乐意领受,只求她老人家不要把我轰出去,但是听你方才所说,我要不去这趟扬州,恐怕师父越发生气,反而不好,现在无论多大艰苦,我也是到扬州去一趟,不过我自问并没有学到多少能耐,这次出去,江湖上又是那样凶险,恐怕出去不够应付。自己就是死了,原没有什么,反是丢了师父面子,实在说不下去,因此我想求您,给我留下一个地址,等到真是有了急难,我好去找您求救。明知是给你添了无数的麻烦,不过除您之外,我不认识别人,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得求您答应我才好。”
奚红雪一听,点头微笑道:“这个却是你过虑了!你别看师父不叫你回山,并不是把你驱逐师门,实在是另有一番用意,你在扬州只管放心,你的一举一动全在师父心目之中,绝不会放弃不管,到了时候,自会有人助你。至于叫我帮你这一节儿,我们是同门师姐妹,你的体面,就是我们的好看,你的丢脸,我们也一样难看,当然要尽力帮你。不过我们也正在奉命积修外功之时,不一定准在什么地方,现在答应了你,到时一个来不了,反倒误事。现在不妨答应你,到时能来,自然必到,到时如若我们不来,师父也一定不会看着你失败,自会派人来的,这一节儿你无须放在心上。只是到了扬州以后,遇事要多加小心,能忍则忍,实在到了不能忍的时候,只管放手去办,同门甚多,总不会叫你有亏吃就是了。你跟我说了半天,我固不能随时都在你的身旁,你的事情我都不能忘掉,现在我们初次见面,我也没有什么可送你的,我看你人很精细,我要在这短短期中,教你三手功夫。这种功夫虽不一定能够制胜不败,但是到了没有办法时候,都可以用来防身,解救危急。现在时候不多,我只把大概跟你一说,你到了扬州以后,有了工夫,就要下心练习,熟能生巧,久而自通,将来必有用处,你可不要拿它当了儿戏。”
凌云一听,喜出望外,便连连说道:“您的话说得太远了,您既是教给我救命的功夫,我焉有不用心学习之理,只怕我太笨,一时学不会,却辜负了您传我的好心。”
奚红雪道:“咱们既是同门姐妹,我对于你绝不能有丝毫客气,只要你肯学,你的天分绝不至于学不会。现在我先教你这第一手,叫‘燕子翻云式’。这手儿功夫,要两肩下垂,顶劲凌空,两条腿把劲都泄了,腰上要下功夫,只要腰上一使劲,两条腿一蹦,脚尖儿一点,肩膀儿一扭,便要凭空起了一丈多高,起来之后这股子气可别泄,一泄就掉下来了,提住了气,左脚一蹬右脚面,一提气,再上第二层,跟着一提气,右脚一蹬左脚面,再上第三层。每层按一丈说起来就是三丈,无论什么人在底下把你围严了,你就使这个法子,纵起来之后,横身一蹚腿,两只手往前一扑,一斜身出去就能在四五丈开外,能打就再打,不能打就走了,这是第一手儿。第二手叫‘卸骨法’。这种功夫,原是一种玩意儿,谁家练把式的最好也是别叫人捆上的好,等到叫人捆上了,无论怎样脱险,也不光彩。不过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可是保不了一定不丢脸,倘若有个失手,这种功夫可就有用了,并且使起来非常容易,你只把左大股用‘折络法’第一手儿卸下来,其余就可以随你的便了。这个玩意儿有一本儿书,写得很是明白,你要有了工夫,我自派人把书送到扬州去,你就照旧去练,绝不费难,这是第二手儿。第三手儿比较上难一点儿,可也以它最有用,这手儿功夫,叫作‘正气功’。这种功夫专能破除一切邪魔外祟,以及左道旁门诸般邪法,最是灵验不过。现在江湖上什么事情也有,你以后要精修外功,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你把这功夫练会之后,对你很是有益。”
凌云无意之中,得着三种绝艺,心里自是高兴,当时便默记了一下,紧紧记在心里,又向奚红雪舒紫云两个人谢过。
舒紫云道:“你大师姐传了你三样能耐,自是应该道谢,我什么也没有教你,你给我道什么谢?这不是安心臊人吗?”
凌云道:“您这话分得太清楚了,您二位还不是一个人,谁教给我能耐不是一样?再说您从多远跑来救我们的性命,论理也该给你磕个头呀!”
一句话没说完,旁边魏奇魏仇道:“真的我们哥儿两个,就成了傻子!”一边说着早跑了下去。
奚舒便往起拉道:“这是怎么说的?这一来倒像我们是争礼来了的。功夫也教完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都还有事,不能在此久待,先走一步,咱们改日再见吧!”
才说到这里,便听前山洼子上有人喊:“二位姑娘,别尽叙家常了,你们不走,我可要走了。”
舒紫云道:“是不是?俞二叔已然等急了,咱们走吧!”说着把头一点道声再见,眼前一道红光一道白光,一闪一晃,再看这两个人竟自踪迹不见。
凌云暗自羡慕,什么时候自己也练到这种地步,那就于愿已足了。正在想着,魏奇道:“她们二位已经走了,我们也赶快到前边去看一看,要是凶孽全除,我们也就可以走了。”
凌云点头,这时候两个人精神一壮,当时步履为轻,一会儿工夫,便到了前山,到达一看,一片平原,任什么也没有。魏奇还在诧异:“就是二位把这些东西都杀了,也该留个尸首,怎么连个尸首都不见,真的全都跑了不成?”
凌云听说,往地下看了一眼向魏奇道:“咱们可以不必猜疑了,这二位料理得太干净了!”说着用手一指那片地道,“你们看地下是不是有一片一片的黄水?那就是人家道门里用的化骨丹,不拘是什么人,只要在血肉上弹上这么一点子药,当时就能连皮带骨化去。这一定是他们几位怕是留下祸根,杀完之后,用药把他们化了。”
凌云跟魏奇一看,果然地下有一片一片的黄水,并且在黄水中仿佛有些头发指甲之类的东西没有化净,还混在里头,看了之后,不由毛骨悚然。魏奇道:“一个人真是不要多做坏事,就拿万福堂说吧,原和我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为了一点儿小事,几乎没有闹到我们家败人亡,幸亏有人出来行侠仗义,救了我们全家,他们反倒尸骨不存了,少说着也有百十来条人命,这是何苦呢!”
凌云道:“这话虽是不错,可是我想着,大慧他们这一拨儿人,不定害过了多少人呢,否则仅仅是为了你们这一点儿小怨恨,绝不至于闹到如此惨局。这个自作自受,我们也不必去管他了,只是每人应当看着他们这种下场心怀警惕,从此起努力向善,不要无故结怨,不要任意结仇,不要安心害人,大概一辈子不但没有这种惨痛临身,并且定能平安到老的。”
魏奇道:“这话不错,从此应当引此为戒。”
说着已然走出山口,认上大道,忽然平地,忽然坐船,忽然又要爬山,如是者走了有半个月,这一天已然到了江苏地面儿。凌云向魏奇道:“魏大哥,这里已然是人烟稠密之处了,彼此已然不便再同径走了,好在这里已然离扬州不远,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没有事的时候,再到扬州来找我。”
魏奇道:“就是吧,因为我们弟兄的事,使您不但受累,而且为了我们,还受了师父责罚,实在使我们不安。姑娘多多保重,我回家看一看,只要没有什么事,我一定到扬州来看姑**。”说着跟魏仇弟兄两个上前全都是一揖到地。凌云也自还礼说声保重,便自分手。
单说凌云,别了魏氏弟兄,一个人顺着江岸走了下来。这时正是五月中旬天气,南方早热,凌云走了一阵,觉得身上很发燥,看见前面柳林子里,隐隐挑出一角**,知道里头有卖酒的,自己虽不吃酒,但是很想喝一碗水,吃一点儿东西,便向前走去。到了临近一看,恰是一个酒馆儿,坐北朝南的三间茅草屋,正中间开了一扇小门,门前摆了几条木案,一边一溜儿板凳,上头却没有一个人,心里大喜,便走了进去。才待招呼,屋子里却步出一个老头子,上下一打量凌云。凌云也一看这个老头子,只见他年纪总在六十开外,长眉毛,圆眼睛,闪闪放光,高鼻梁,四字口,一部白胡子,又长又润,满面通红,红中透亮,脑顶上挽了一个白发髻儿,穿一件白夏布对襟的小汗褂儿,黄葛布的裤子,光着脚,穿了一双草鞋,手里拿了一把蒲扇儿,看了凌云一眼道:“姑娘,怎么想起到这个地方来了?家里怎么也没有跟人。”
凌云这时候早把长剑用包袱包好,知道老头子拿自己当了什么本地的女孩儿,一个人出来散步,便笑了一笑道:“老人家,我不是到这里闲逛的,因为有事从此路过,走到这里,实在口渴身燥,看见这个地方很是凉爽,想在这里喝一点儿水,解解渴。老人家要是有什么吃食,能够卖给我一点儿,吃喝完了,还要走路呢。”
老头子一听凌云说话和气,又不是本地人,便把狐疑之心去了一半儿,笑了一笑道:“噢!姑娘是远方来的?真是难为!这个地方,正在当路,一会儿便会有人坐满,姑娘虽是不在乎,究属跟他们那一班人坐在一起,吃喝多不方便。小铺子后头还有地方,姑娘挪到里头坐好吗?里头靠江,比这里要凉快呢。”
凌云一听,便点头微笑道:“那太好了!只是又要多麻烦老人家了!”
于是老头子在前边引路,凌云跟在后面。原来这中间这间,是个穿堂,走过去一看,果然坐临大江,别有一种风趣。凌云连日奔走,已然感觉十分疲乏,忽然今天在无心之中,得到这么一个安歇处所,当时就觉得神清气爽,心旷目怡,十分畅快,找了一个挨近窗口的桌子坐上。老头子和颜悦色地走过来道:“大小姐是从公馆里来吗?怎么也没有带个下人?”凌云只含糊答应着,却问他有什么吃食,老头子笑道:“这里能够有什么上好吃食?摆了这个摊子,一则是无事可做,消磨岁月;二来是家境不好,在这年头儿,也可略得一点儿补助。这个地方离城太远,豪华富商绝不涉迹,到这里来的,只是些进乡村民,或是做小生意的,在这里泡一壶茶,吃一角酒,谈今说古,到晚才去。因为是预备的这一班主顾,所以吃食也只有些什么麻饼、油条,最好的也不过有些自己煮的肴肉、干丝、米粉、汤圆类的东西,小姐平常珍馐吃腻,怎能吃得下这些东西……”
他还要往下说时,凌云早已拦住他道:“你不要再往下说了,我肚子里已经很饿,你去拣那好吃的先端三盘两盘再说吧。”
老头子连连答应,转身自去。一会儿摆好了筷子杯碟儿,端上一盘干丝,一盘肴肉来。那干丝切得又长又细,雪***,浮面上撒了一层紫红油亮的火腿末儿。那盘肴肉切得都是三分厚薄,在晶莹的冻汁里头,可以看见里头细嫩酥烂的肉块,上头摆了一堆焦黄的姜丝,另外一碟醋,一碟酱油。老头子把菜摆好,向凌云道:“小姐你先尝一尝这乡村的粗味,我已然给小姐蒸了一屉松毛包子,一会儿就得,小姐是难得来的,好不好多吃一点儿。”
凌云早已馋涎欲滴,又见老头子人很诚实,便向他笑了一笑道:“看样子就很好,一定不会错的,我一定要多吃一些。”说着便真个大嚼起来。果然吃到嘴里又是嫩又是香,越吃越觉好吃,眨眼工夫,竟把一盘肴肉、一碟干丝,吃个干净,倒把个老头子看呆了。凌云吃完才向老头子一笑道:“果然做得好,请你每样再添一盘来。”老头子答应着赶紧又去端了两盘来,跟着又端来一屉热腾腾的松毛包子往桌子上一摆。凌云早闻得一股子松叶清香,送进鼻管,顾不得那盘肴肉跟干丝,筷子一起,一连气就是三五个汤包下肚,老头子益发稀罕。一会儿工夫,一屉汤包吃得不剩一个,才住了筷子向老头子笑了一笑道:“实在吃得痛快!”
老头子这时大概也看出这位小姐,不是什么普通小姐,越发恭敬起来,满脸赔着笑道:“小姐真是赏脸,还要吃什么米粉汤面吗?”
凌云一摇头道:“够了够了,再吃不下去了,留待下次再来吃吧。老人家有茶水没有?再讨一碗吃。”
老头子连连道:“有,有,你小姐先等一等,我去取来。”
说着才要往外走,却听屋外一片连声喊道:“单环儿,这个老小子哪里去了,大爷上门,连个人都看不见了,招恼了大爷,我不放把火把这个破茶馆都烧掉了才算怪呢!”
凌云猜着一定是熟客人到了,便没有在意。再看老头子听得外面这么一嚷,当时连脸上颜色都变了,走过来向凌云道:“小姐只在屋里坐,千万不要出去,这一班东西狼犬不如,小姐见了,免不得生气,最好是坐在里头,不要出去,等我打发他们走了,小姐再走。”说话时候,声音既小得听不见,神气也非常难看。凌云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准知道来人必非安分之辈,便连连点头道:“是了,是了,你不进来,我绝不出去,你只放心好了。”
老头子脸上一阵苦笑,点了一点头转身飞跑而出。方在一怔,却听外面哗啦一响,仿佛是什么倒了相似,跟着又有人喊叫:“单环儿,你这老骨头不想活了吗?大太爷今天有要紧事,打算在这里吃饱了好去办事,偏是你害了疯病似的,这样磨磨蹭蹭,你知道要误了你家太爷的事,你就是死上三个五个老命,也赔不过来呢!
一边又听老头子道:“噢!噢!原来是荀大爷。我在后头正在预备酒菜呢,所以来得慢了一点儿,荀大爷不是外人,你老要多包涵一点儿。”
又听那人喊道:“什么大爷二爷,外人内人,大爷们今天有急事,叫我先下来的,你快去预备,他们一会儿就到。至少要够十个人吃的,先拿两壶酒来,我先喝着,你再去预备。”
那人说一句,老头子答应一句,那人声音住了,老头子从外头走了进来,神色张皇向凌云低声道:“祸到了!祸到了!今天要活不过去。小姐,你听我一句话,这班人就是披了人皮的畜类,不要说是不会干人事,连句人话大概都不会说。不是我胆小,你一个小姐人家,叫他们看见,多有不便,要依小老儿说,小姐就从这片短墙后头跳了出去躲了他们吧。”
凌云一听,眉梢一挑道:“老人家,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为什么就要这样怕他们。你先告诉我他们是干什么的,姓什么,叫什么?”
老头子道:“来的这个人,姓荀,他叫荀湜,有个外号儿叫水耗子。小姐你想,人要有了这种外号儿还能有什么好人吗?他既不是好人,当然他那一拨儿,就会一个好人没有,我虽不知道他们底细,看他们平常举止言谈,大概短不了做**放火的行当儿,今天不定又是什么人倒霉,叫他们想上了。像姓荀的说,他是前站,后头一定还有不少人,我这个买卖就是叫他们烧了,也是我命该如此,没什么可怨。只是要连累你小姐,那却太对不住了,无论如何,小姐你走了吧。如肯赏脸,过两天没了事,请小姐再来照顾我,小姐您看如何?”
凌云一听,一股怒气陡然而生,恨不得蹦出去先把姓荀的杀了再去杀那一拨儿。但是只听老头子一面之词,一个杀错了,只是后悔,最好还是多看一会儿再说。想到这里便笑着向老头子道:“老人家不要替我担心思,我稍坐一坐就走,你去张罗他们去吧,这里不要紧的,我绝不至于给你招出事来,你只放心好了。”
老头子一听凌云不肯就走,心里很是着急,却又不敢高声说破,才待再说两句,却听外头一片人声笑语,老头子脸上当时吓得变了颜色道:“现在再走都来不及了!他们已然都到了,小姐在这里稍坐一坐,千万不要出去,我一会儿就来。”说着便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凌云这时已然饭饱食足,越想越是有气,把包袱提起来,打开之后,把宝剑拿到手里,又把包袱围在身上,蹑足潜踪,绕到房后往外头一看,只见大道柳树上拴着有十来匹马,靠着前面一排茶桌上,约莫着坐了足有二三十个年轻的汉子,都是高一头宽一臂,自名英雄的朋友。内中单有一个,瘦小枯干,小头,小脸儿,小鼻子,小眼儿,拱肩缩背这么一个人物,在人群里头,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仿佛就是他一个人事情多的样儿。正在看着可笑,却听他扯着一条嗓子喊道:“诸位大哥,今天这档子要是做下了,别的不用说,就是这四通轩单环老小子,咱们就不能白了他,别的不说,连吃带喝,这老小子,就赔了不少了。咱们得拉拔他一步,不要把他饿跑了,咱们这个歇处也没了!”
凌云一听,这个人说话的声音,跟头一个来的一样,猜着他一定就是那荀湜了。凌云一则是艺高人胆大,二来天生侠骨柔肠,看不惯这路人,自己正要走到他的当面,对于他这种无知叫嚣,先给他一点儿厉害尝尝,继而一想,这种事不太稳当,这个单老头,就是这一个人,开了这么一个小买卖,指着维生糊口,自己又是过路人,何必多给人家惹事,自己走起来确是容易,可是剩下单老头子,强龙不压地头蛇,终究也不是一个办法,不如装作没有听见也就完了。正在这个时候,忽听前边一阵哭喊声音,再听一听又没有了,心里不由疑心起来,这里是个江边,又没有什么人在这里住家,如何会有哭喊声音?这事真怪,再听一听,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自己便依旧回到自己座位上。恰好单老头从外头踅进,脸上含了无穷忧惧,到了自己面前,轻轻地说了一声:“姑娘,只在里边静坐一会儿,叫他们这一拨儿杀坯吃完了走去之后,小姐再走不晚。这班东西,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但盼天公睁眼,把他们收去,也省得叫他们魔害这一方的好人。好小姐,你千万听我话,不要出去,否则惹出事来,倒叫小老儿负罪对你小姐不起。”
凌云一看单老儿念得这个样子,知道他惹他们不起,一定是被他们给吓坏了的,心里便益发气愤,但又不愿在可以不出头的时候向一个陌生人说出自己来历,更不愿增加老头儿着急,便点头微笑道:“老人家只管放心,他们不走,我绝不出去就是了。”
单老儿这才高兴,又低声说道:“小姐这样才好。我不陪小姐,且把他们打发去了再说。”说着便又慌慌张张从桌上拿了笼箧,假作收拾东西走了出去。
凌云心里想,这个老头子真是有点儿可怜,就被这种人欺负,今天他们要是早点走了,是他们的便宜,一定惹我火起,说不得我非把他们杀净,我就不是慈静大师门下!想到这里,一伸手把包袱提到手里打开结扣,意思是把宝剑取了出来,放在手边。谁知这一打包袱,只见在宝剑把儿上裹着一张白纸,上头有些黑道子,仿佛是字,心里不由一动,赶紧拿过来一看。只见一点儿不错,上头写的是字:“具是同门,恨无长物把赠,从师略明玄法,聊寄数语,用代赠言。吾弟天资卓绝,又能坚苦,自必大成,唯初涉荆棘,鬼贼可虑,虽无大害,不免小忧,偈语倘能补记,定可履险如夷,直步康庄,他日业成功满,畅聚师门,抑何畅也。同门紫云。”知道是舒紫云所写,只不知她在什么时候把纸条放在自己包袱里,自己会一点儿都不知道,可见技艺之高,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学到这般境地?心里好生羡慕。再往下看时,只见上头写的是:“逢林莫入,遇单莫留,宵小寻事,魔障当头,卖花声里,具大隐忧,乘龙归去,血溅扬州,官吏贼盗,如出一丘,小施身手,嘉誉传流,南山有虎,匪媾好逑,如足如手,白刃相仇,谨记谨记,月临当头,谨防谨防,海底铜牛!”凌云本没多深学问,仅仅能够认下字来,只是揣测不透,念到“逢林莫入,遇单莫留”,猛然心里一动道,这两句话怎么就像是说我现在的境况一样,难道我这顿饭吃出不是来了?我只拿定主意,不拘什么事,我绝不多闻多问,大概也就可以没有事了。又往下看了看,简直一句也不懂,一赌气不往下再看,折了一折,放在身上。正要探听外头这班人走了没有,自己好打走的主意,却听远远传来一声:“卖花来卖花!卖栀子球哟!”凌云一听,却是个小姑娘声音,嗓子非常娇嫩,当时也未在意,只是寻思自己怎样出去,可以躲开这一班人的眼光,免得给老头子招事。
略一沉吟,却听外边一阵大乱:“你们为什么把我的花全都揉碎了?你们又不买,我这怎么卖?我家里还有病人躺在床上,等我换回钱去,请医生吃药,如今你们把我的花都毁了,我还怎样去卖,你们不如把我杀了吧。”说着便又嘤嘤啜泣起来。
凌云听着正是那个卖花的女孩子声音,想着一定是外头那一班无法无天的狂徒,欺负了这个小孩子。心里方在一动,又听外头哈哈一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子,几天没见,一张嘴倒学得会说话了。几朵草花算得了什么,不用说是这几朵草花,就是你身上那朵花,将来还不是几位大爷玩儿的吗?依我劝你,趁早儿不用这么假张假智,陪着我们乐一会儿,大爷们还苦得了你。等过一两天,大爷们事情顺手,多赏你三百两二百两,吃也有了,穿也有了,不比你提个筐,一天跑到晚卖不了几个钱的强得多吗?”
凌云听着,简直有点儿怒不可遏,心想这伙东西,真是畜类一样,为什么和一个小女孩子说出这种无情无理的话来,真恨不得自己蹦出去杀上几个心里才觉痛快。但是又一想,自己这次所以撇了恩师,跑出这远,就是因为自己做事太不谨慎,才找这些麻烦,如何自己还没有到得地头,便又惹事。这样一想,便又忍住。却听外面那个女孩儿喊道:“你们这些人难道就不是父母生的?为什么拿我一个小女孩子开心,你说你有钱我不稀罕,你不会拿去给你姐姐妹妹用……”叭的一声,跟着哭声大作,里头还夹着怒骂声音,还有单老头儿央告声音:“几位大爷,却是出来找乐的,何必跟她这样一个小孩子怄气。得了,众位吃酒吧,等我把她轰走,省得诸位大爷看着她不痛快!小玲子,你还不快走,这么一点儿小孩子,出来就得罪客人,回头我告诉你爹妈,不叫你挨顿好打才怪呢!老狗,今天用不着你管,大太爷今天高兴,偏偏叫她陪我们玩儿定了。你再多话,不把你这破草棚烧了才怪。”跟着又是噼啪声音,女孩儿哭声越惨。
凌云这时如同油煎火烧一样,哪里还忍耐得住,把衣裳掖了一掖,又蹬了一蹬鞋子,一伸手把长剑扯了出来,一只手倒提着藏在身后,从屋里蹑足潜踪到了门口往外一张。只见柳树上拴了有十几匹马,这一堆也足有二十来个人,围了一个大圈子,里头那个叫荀湜的,正在揪着一个小姑娘在打。那个小姑娘,至大也就在十四五岁,身上一件花布小袄,已然撕得成了一条一条的,满脸是泪,连哭带嚷,单老头子却夹在里面,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在那里劝解。又见那些人有的站在桌子上,有的骑在椅子上,有的在喊打,有的在叫好,还有的口里吹着响哨儿。凌云一看,真的是怒火三千丈,一提手里长剑,反倒放慢了脚步,又用手摸了摸梅花弩,袅袅婷婷走了出去,一声娇叱道:“什么事?要这么打?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呀。”
这些该死的匪徒,谁也不知道屋里还有这么一个人,这一听声音,全要回头看,一看凌云真跟出水芙蓉洛神仙子一样,反倒全都怔了一怔,只见凌云一脸是笑,又没有拿着什么东西,更欺她是个女子,一怔之后,恶态大作。头一个就是那个荀湜,他把小姑娘一推,小姑娘就地一跤,他全不管,却把手一拍向单老头子一指道:“你这个老小子,倒真是会找乐儿,怪不得直要把我们对付走呢,原来你还藏着私货呢,早要叫我们见见,这个小丫头子何至于受这么大热呢?”说着往前一抢身,一伸脖子,向凌云做个鬼脸儿道:“这位大嫂,你这是从什么地方来到这里?我在城里钓鱼巷竹竿巷一带怎么没有瞧见你一回?今天真是凑巧,会在这里遇见了,真是有缘。来来来,咱们先喝一盅吧。”嘴里说着一伸两手便来揪扯凌云。
凌云这时一肚子气,都快气破了,也不知他嘴里说的都是什么,反正准知道不是好话,心里却在寻思怎么处置这一班人,长剑一挥,看来定可了账,又怕给单老头子找了麻烦,不过眼看他们这样张狂,又十分忍不下去。正在想怎样能够万全,该死的荀湜却一伸两手向自己扑了过来,无论如何,再也忍耐不住。身子原来在门里,长剑也还未露,一看荀湜已然扑到,心里着急,我真要叫你摸我一把,我这凌云就算糟了。荀湜他哪里知道,只以为凌云是个什么野妓之流,最大也不过是单老头子乡亲朋友之类,他哪里会放在心上,因此他敢胡说八道,打算找便宜。往前一抢身儿,还是真急,眼看差一步就够着凌云了,心里方在一喜,却见凌云斜身一跨步,双手已空。正待进步再扑,却听凌云一声怒喝道:“你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这样大胆,真是找死!”听着就像黄莺儿婉转啼叫一样,正在心花一放之际,就见这个大美人冲自己把右手一抬,就听咔吧一声响,一道银光直奔荀湜哽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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